從來沒有覺得這么恥辱過。
不因為我撞了墓碑,也因為我此刻,沒有死。
那些人在我手上和腦袋上折騰半天,終于,他們松了口氣。
應(yīng)該是確定了我沒有傻,或者沒撞成腦震蕩。
陸昀澈過來的時候,他手里拿著一束我不認識的花。
放到床頭。
忽然想起了余焺送我的向日葵。
沉默的愛。
看著陸昀澈,我不確定我暈過去的時候,有沒有被他……
但我不愿意問,就算有,那又怎么樣?
心里惦記著面館,惦記著扳機元寶。
可是我開不了口說話,腦袋很重,嘴巴如同被縫住一般,根本就張不開。
半條命丟了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
陸昀澈沒有說話,而是坐到床邊:“感覺還好?不想說話就點頭或者搖頭!”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索性,只是眨了一下眼睛。
他抬了抬眉毛:“你倒是很剛烈,有個性!”
不等我回答,他把一個戒指拿出來,放在我打著吊針的手里。
“不用現(xiàn)在答復(fù)?!彼蝗蛔兊煤軠厝幔屛蚁肫鹆私陵?,“等三個月之后,如果有問題,想嫁給我了,隨時找我!早日康復(fù)!面館,有人替你看著,你先好起來!”
我怔怔地看著他,所有腦細胞全部失靈。
他附身湊到我耳邊:“補充一句,你的味道,很棒!極品!”
說完他曖昧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站起來出去了。
那些護士通通鞠躬:“陸總慢走!”
我也看著他,然后,視線不自覺就轉(zhuǎn)移到了手心的戒指上。
“滾!”我終于開口,拔下手上的針頭,直接把戒指扔到床邊的垃圾桶里,然后起身準備下床。
那群護士直接過來把我按住。
“陸夫人,你別沖動!陸總交代了,你要完全康復(fù)才能離開!”
康復(fù)?
呵呵……
就算我身體康復(fù)了,腦袋上的傷康復(fù)了……
“陸昀澈!你這個王八蛋!”我破口大罵。
他剛才那句話,讓我潰不成軍!
我的味道不錯……
呵呵,味道不錯……
這個王八蛋!
想起墓地里發(fā)生的一幕,心驚膽戰(zhàn)。
沒想到,他竟然,真的當(dāng)著小野和六六的面……
一下子癱軟在床上。
“我要洗澡,我要洗澡!”我大喊大叫。
一股惡心的感覺涌上心頭。
太臟了!
一想到小野和陸昀澈……
又想到我被他……
全身發(fā)麻,心里,腦子里,皮膚……
沒有一處讓我覺得心里踏實。
他摸過我哪里?動過我哪里?
“啊……”我在床上大叫一聲。
那些護士怎么安慰都沒有用。
我知道,我此刻不是需要安慰,任何人的安慰都沒有用。
我只想洗澡,我只想把五臟六腑都掏出來清洗一邊。
我以為這輩子,余焺就已經(jīng)夠了,從來沒想過,我的身體會一覽無余地出現(xiàn)在另一個男人面前。
那枚鉆戒很好看,但也被我扔進了垃圾桶。
我不可能嫁給陸昀澈,怎么可能!
放棄了,我徹底放棄要撫養(yǎng)六六的想法,因為……
我連自己都保護不好,我哪來的能力照顧他?
不能讓他跟著我奔波,不能讓他跟著我,顛沛流離,居無定所。
至少,陸昀澈是有家,有傭人……
“六六……”我捂著臉,一直不停地發(fā)抖。
額頭上還包著紗布,眼淚打濕了手。
————
康復(fù)那天,沒有人攔著我。
我也一直沒有洗澡。
幸好,去找陸昀澈那天我?guī)е?,幸好,他把包給我放在了病房。
打車回到顧家的時候,顧淼正在客廳里,手中拿著報紙,見我進去,放下報紙就站起來。
“這幾天你去外面旅行,還開心嗎?”他特別和藹可親。
我無法判斷他和藹可親的面具下,藏著怎樣的陰險狡詐。
“元寶是這么跟你說的?”我反問道。
“對啊,他們說你出去旅行了,說不讓人打擾,我就沒打電話!”
看來,扳機和元寶也為我操碎了心。
一種愧疚感油然而生。
眼睛一酸,我爸包直接扔到地上,撲過去就抱著顧淼:“爸……爸爸……爸爸……”
嚎啕大哭,把顧淼嚇了一跳。
什么都顧不上了,虛偽也好,假裝也好。
此刻,這個世界上,我只有他這么一個親人了。
無助,害怕,失落,絕望……
天知道我失去了什么,天知道我何止是一無所有。
顧淼遲疑了一下,伸手拍著我的背:“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他是一個見識不少的商人,就算天大的事,他也會盡快調(diào)整好自己的態(tài)度。
所以,盡管驚訝,也還是,把這場戲演下去了。
“風(fēng)塵,你遇到什么事了,跟爸爸說,好不好?”他帶著盡可能商量的語氣。
并沒有逼問我,也沒有質(zhì)問我。
聰明如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不是真的去旅行了。
因為我手里什么都沒有。
重要的是,沒有哪個旅游勝地,有那種可以讓我去一趟回來就抱著他認父親的魔力。
除了醫(yī)院,除了,我失去過,受了傷。
受了刺激。
陸昀澈這個王八蛋,王八蛋?。?br/>
我抱著顧淼,一個勁兒地叫爸爸。
“爸,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顧淼耐心地哄我:“到底出了什么事?面館做不下去了?還是甜品店……”
都不是……
都不是……
他的肩膀被我眼淚打濕,我太害怕了,甚至根本舍不得松手。
除了舍不得,還有怕!
我膽小如鼠,小心翼翼。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熬過明天。
顧淼見我不肯說,讓人端來牛奶,讓我喝完上樓睡一覺,第二天再說。
我抽抽搭搭喝完牛奶。
然后,踩著步子,一步步往上走。
回到自己的房間時,我忽然覺得,這里是我的家。
這房間,我住了十八年。
時隔六年左右沒回來,有四年在監(jiān)獄,有兩年在外面,東奔西跑,顛沛流離。
抱著被子,從來,從來都沒有這么喜歡過這里。
如果給我一次重新選擇的機會,如果我知道往后會發(fā)生這么多。
當(dāng)時,我寧愿放棄所有掙扎,放棄所有抵抗。
放棄靳辛晁也放棄私奔。
年輕不懂事,大概說的就是我。
那天晚上,我在自己房間的浴室洗了兩個鐘頭的澡。
但我沒有哭,我很冷靜地洗,雖然很用力,全身上下每一處皮膚都被我搓紅了。
不肯罷休,一遍又一遍,不停地,清潔。
我知道,我的外表再干凈,也臟了,太臟了。
回到床上的時候,我已經(jīng)精疲力盡。
沒有力氣哭,沒有力氣笑。
甚至,沒有力氣難過。
額頭上的傷還有些癢,是因為結(jié)痂的緣故,所以特別不舒服。
我從抽屜里拿出以前放在里面的煙,想了很久,終于還是點燃了。
如果小野在世,她會原諒我么?
她那么愛陸昀澈,那么愛他……
那么愛這個禽獸。
回到顧家是下午三四點,而此刻,已經(jīng)接近九點。
在床頭呆了一夜,做了一夜的思想工作。
天亮的那一刻,我忽然發(fā)現(xiàn)這些都白做了。
根本沒有用。
就像是,夜晚的月亮再美好,天一亮,它就自動消失了。
消失也好,被陽光覆蓋了光芒也好。
總歸,要認清楚現(xiàn)實。
我打電話給顧淼,雖然他就在隔壁房間。
在電話里,我告訴他,不要讓人進來,在我出去之前。
還讓他放心,我不會尋死!
然后,我躺在床上睡了三天三夜。
終于,有一次我醒來,心里已經(jīng)接受了悲傷,已經(jīng)徹徹底底沒有睡意。
起床,洗了澡,換上衣服。
下樓的時候,兩個傭人好奇地看著我。
然后議論紛紛。
雖然只是竊竊私語,但我還是聽到了。
但我不在意。
壞話又如何。好話也都聽不懂。
“你們這么閑,不如去給我熬粥?我要海鮮粥!”我扶著樓梯,一步步下去。
她們立馬閉嘴。開始給我熬粥。
我不慌不忙地往門口走:“粥留著自己喝吧!我出去了!”
說完,我就出去了,留下她們莫名其妙,一臉猜不透。
以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也就算了,但現(xiàn)在,我只想讓自己能夠多一點勇氣和氣勢。
到了面館,余可馨第一個撲過來:“姐,你去哪里旅行了?都不帶我!小叔最近也天天待在公司不回家,我還以為你倆在一塊呢!瞞著我不讓我知道。結(jié)果一去公司才知道,小叔已經(jīng)很多天吃喝拉撒都在公司了!成了一個工作狂!”
我的心揪了一下。
他沒回巴洛克?也沒回余宅?
甚至,沒有去米雪那里!
但又怎么樣?
我不配過問他的事情,也不配過問六六的事情。
我只配開面館,賺小錢。
“好了,我這回來陪你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一個人看店,不容易吧?”
余可馨搖搖頭:“沒事兒,我已經(jīng)和扳機元寶混熟了,他們挺好的,會幫我!再說小叔幫我請了長期小工。收拾桌椅板凳,打掃清潔……我基本就是個吃干飯的!”
我笑了笑,揉著她的頭發(fā):“好,進去說!”
看到她,我就想起了余焺,想起了被我扔掉的鐲子。
過去吧,一切都快點過去。
我就不信,等不到否極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