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一指龍文

    火球在方飛的手心跳動，灼熱的亮光均勻地鋪灑在粗糙的地面上。他的右手向前推出，神識注入息壤，地皮應(yīng)念一動，徐徐拱了起來，先是渾圓如球，漸漸向上拉伸，升到男孩一樣高矮，變得橢圓修長，如同一顆豎立的鳥蛋。

    “變！”方飛低喝一聲，神識裹住息壤，清晰地觸摸到了每一個土元胎。

    息壤中的元胎多而密集，活躍無比，統(tǒng)統(tǒng)擠在一起，仿佛血肉相連，簡直密不可分。方飛試圖控制元胎，幾次三番都被息壤拒絕，一想到靈昭危在旦夕，他就焦躁起來，強(qiáng)行控制元胎，后者奮力反擊，把他的神識趕了出來。

    方飛快要瘋了，拼命壓榨元神，神識漫如潮水，反復(fù)沖擊息壤。兩股神識在息壤里交鋒，方飛身前的“鳥蛋”凹進(jìn)凸出，劇烈地改變形狀，忽而拉長，忽而變粗，甚至顯現(xiàn)出人形輪廓，眉眼口鼻呼之欲出?？墒呛镁安婚L，很快形影模糊，變回光溜溜的卵形——那是盤古的形狀，任由方飛如何攻擊，沉睡的巨人如同崇山峻嶺，巍然屹立，不可動搖。

    元氣很快耗盡，元神疲憊不堪，方飛惡心想吐，渾身發(fā)軟，因為緊張和沮喪，精神到了崩潰邊緣。

    “變！”他大吼出聲，叫聲凄厲凄涼，在牢房里反復(fù)回蕩。

    他感覺前所未有的無助，一想到靈昭正在經(jīng)歷的兇險，他的心就在滴血。那個悲慘的女道師，在這兒度過了漫長的十年，沒吃沒喝，不見天日，無休無止地對抗殘暴的魔徒?；蕩熋骰钪且驗樾皭旱男拍?，靈昭能夠活下來，全是因為對女兒的思念。

    可這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因為一念之仁，她幫助了一個素不相識的男孩。她救了方飛，卻把自己推進(jìn)了火坑。

    “變呀！”方飛又吼一聲。他掏空了元氣，他的神志飄浮起來，意識漸漸模糊，猛可景物變幻，息壤消失了，火焰不知去向，昏黃的光亮彌漫四方，忽來忽去，鳥兒一樣自在地飛翔。

    這一幕似曾相識，方飛很快意識到這是夢里見過的盤古元神。無盡的壓力猛撲上來，沉滯的感覺布滿全身，他下意識扭曲身子，順應(yīng)巨大的壓力，徐徐滑入那一片黃光……

    “這就對了，”一個聲音在他身后說，“順從祂，不要對抗?！?br/>
    “天道師！”方飛回過頭，身后空無一人。

    幻象消失了，他又回到牢房。方飛不勝迷惑，剛才他沒有做夢，卻自然而然地進(jìn)入了幻覺，盤古的壓力清晰可覺，天道白的聲音也如在耳邊。但這一段幻覺點醒了他，讓他明白了癥結(jié)所在，為了救人，方飛試圖控制息壤，不料適得其反，激起了盤古的反抗。土巨靈擁有開天辟地的偉力，方飛強(qiáng)攻硬打，好比以卵擊石。

    “順從是為了消除敵意，盤古會試探你、考驗?zāi)?，你不能抗拒祂，也不能融入祂，你得在順從與融合之間保持平衡。如果做到這一點，那么你就能與盤古建立起一種聯(lián)系，透過這種聯(lián)系，你會獲得土巨靈的力量?！?br/>
    夢里老道師的話語在腦海回蕩，方飛深感羞愧。天皓白早已指明一切，可他放任焦慮和憤怒，完全忘記了已經(jīng)領(lǐng)悟的道理。

    “順從而非對抗……”方飛調(diào)勻呼吸，打起精神，凝目望去，發(fā)現(xiàn)失去神識支撐，息壤已經(jīng)縮了回去。他閉上雙眼，伸出雙手，神識注入地面，息壤悠然升起，如同一個越吹越大的氣泡。方飛平心靜氣，不再對抗盤古的元神，神識柔滑如絲，順著盤古的意念在息壤里流轉(zhuǎn)，就像一塊隨意變化的黏土，填滿元胎之間細(xì)微的空隙。

    盤古失去了敵意，神識隨他流轉(zhuǎn)，雙方不斷融合，又不斷分開。分分合合，來來去去，方飛的意識脫離了身體，一點點跟息壤里的土元胎聯(lián)結(jié)起來，盤古的孤寂呼嘯而來，伴隨來自地心的無盡活力，這種活力意味著強(qiáng)烈的渴望——

    永無止境的生長，填滿所有的空虛。

    奇妙的事情發(fā)生了。方飛一分為二，他望著息壤，息壤也在打量著他。閃念之間，息壤變成了男孩的模樣，高矮胖瘦，惟妙惟肖，它抿著嘴巴，歪著腦袋，眼珠滴溜亂轉(zhuǎn)，就像初生的嬰兒，好奇地審視這個世界。

    方飛看著泥人，心里有點兒糊涂，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化身，還是盤古的分身，泥人的體內(nèi)，兩種神識并存不悖，一半屬于盤古，一半屬于方飛，兩種神識融合起來，形成了某種煥然一新、不可言說的東西。不是自由意志，勝似自由意志。

    方飛走了一步，泥人同步走出，他旋轉(zhuǎn)一圈，泥人也隨之旋轉(zhuǎn)，兩人宛如真實與鏡像，隔著虛空翩翩起舞。

    方飛停了下來，望著對面的泥人，心里充滿水**融的感覺。

    “你是我嗎？”方飛喃喃問道。

    “我就是你！”泥人開口回答，一時間，方飛也鬧不清它在重復(fù)自己的心思還是宣示盤古的意志。

    “去找靈道師！”方飛下令。

    泥人轉(zhuǎn)身走向墻壁，晃一晃，穿墻而過。方飛眼前的景象一下子變了，先是昏黑幽沉，隨之微微發(fā)亮，四周黃乎乎、熱烘烘，既不清晰，也不模糊。

    他很快意識到，這些畫面來自泥人，他正以化身的視角觀看一切。發(fā)出黃光的物質(zhì)是息壤，常人只能看見泥土，化身卻能透過泥土看清本質(zhì)。土元胎的光亮驅(qū)走了黑暗，有如指路明燈，給穿墻的同類指明了方向。

    這感受古怪極了，方飛心跳血涌，緊張地操縱著化身，唯恐一不小心瓦解崩潰，可他很快發(fā)現(xiàn)自己杞人憂天，泥人身在息壤，完全無拘無束，堪比劍魚分開海水，四周的息壤猶如融化的油膏，滑滑溜溜，毫無阻力。

    泥人恣意地遨游，很快撞上了“蓐收金門”。金門冰冰涼涼，方飛撞了幾下，果然堅不可摧，他駕馭泥人繞開金門，反復(fù)試了幾個方向，息壤忽然消失，進(jìn)入一座牢房，可是空無一人，并無生命跡象。

    方飛繼續(xù)搜尋，不斷放出神識，透過泥人在息壤里擴(kuò)張。不多時，他捕捉到若干聲響，除了激烈的碰撞，還有陰沉沉的雷聲。

    “左前方！”確定了聲音的位置，泥人向前飛奔，穿過兩座空牢，聲響越來越近，方飛感覺一陣莫名的興奮——既然還在搏斗，足見魔徒?jīng)]有得手。

    搏斗就在前面，方飛放慢了速度，神識鋪張擴(kuò)散，很快勾畫出牢房的輪廓。泥人悄無聲息地滑向左邊墻角，徐徐鉆出墻壁，偷偷向外窺探。

    牢里上下四周布滿了灌木藤蔓，密層層儼然原始叢林。對于土化身來說，這些脆弱的植物十分兇險，一旦碰到踩到，好比蟲子撞上蛛網(wǎng)、馬蹄踩中鐵刺，藤蔓根須鉆進(jìn)化身，能像剃刀一樣切開息壤，甚至打破元胎的黏結(jié)，把整個化身攪成一團(tuán)爛泥。

    這是靈昭布下的陷阱，用來遲滯魔徒的攻勢。枝葉里，藤蔓間，大小兩道人影正在忘我搏斗——

    皇師明磕磕絆絆，常被植物纏住，渾身金刃翻飛，不斷切開羈絆，兩人相隔不過一米，息壤的微光映照出靈昭的樣子，女道師的真身與化身容貌相同，可是滿頭白發(fā)、臉如白紙，身上血跡斑斑，左肩和右腿傷勢嚴(yán)重，左臂軟軟垂下，右腿一瘸一跛，每一次跳躍，都給她的臉上留下痛苦的痕跡。

    可她沒有一味退讓，而是不斷奮起反擊，反擊來自雙手食指，左起右落，指尖劃過虛空，留下淡青色的光痕，勾連不斷，閃耀不滅，微微扭曲蠕動，竟是精妙的龍文，

    她在書寫符咒，用的不是毛筆，而是兩根手指。

    指頭也能寫符，方飛聞所未聞，不過事實就在眼前，不但龍文耀眼，龍語也從靈昭口中吐出，風(fēng)雷齊鳴，正是方飛先前聽見的聲音。“極烈符”化為大火涌出靈昭的指尖，呼啦啦裹住了撲來的魔徒。牢房里高溫灼人，魔徒身上的金刃在火焰里融化，變成亮閃閃的霧氣，周圍的植物爭相鉆進(jìn)火里，纏住魔徒的手腳，助長奔騰的火勢。

    皇師明變成一個火球，他大力一縮，忽又向前躥出，如同蛻皮的毒蛇，整個兒鉆出火焰，左臂暴漲伸長，掐向靈昭的脖子。女子仰身躲過，腳下踉蹌未穩(wěn)，小腹傳來劇痛，魔徒的右腳仿佛刺刀，嗤地貫穿了她的身子。

    靈昭摔進(jìn)灌木叢里，口中發(fā)出痛苦的**，眼前微微一黑，巨大的影子向她壓來。

    砰，撞擊聲沉悶異常，皇師利向左翻出，滾到一邊咆哮如雷。

    靈昭滿心詫異，挺身坐起，忍痛望去，但見魔徒的身子臃腫不少，皮球似的翻來滾去，定眼再瞧，她失聲驚叫：“方飛……”

    “方飛”就在那兒，活是一只考拉，手腳齊下，摟住皇師明的脖子。

    靈昭喜極而泣，先前見到皇師明的化身，她以為男孩遭了毒手，心中悲憤絕望，只想以死相拼，誰想方飛不但活著，而且練成息壤化身，危難關(guān)頭，纏住了魔徒，把她從鬼門關(guān)里拉扯回來。

    “斷呀！”方飛四肢發(fā)力，想要擰下敵人的頭顱，這是化身的中樞，腦袋一丟，化身也會崩潰。可是魔徒的脖子有如鐵柱，使盡力氣也撼動不了，忽然身后風(fēng)起，皇師明的手臂翻轉(zhuǎn)過來，吐出兩截金刃，嗤嗤兩聲，刺入他的胸背。

    化身受創(chuàng)，本體也覺痛苦，方飛呼吸不暢，身子像被劈開。他悶哼一聲，放出“火魔千手”，轟隆聲響，火焰點燃自身，熔化體內(nèi)金刃，隨后滾滾向下，形同百十條燃燒的鐵索，把皇師明從頭到腳纏繞起來。兩人同時陷入火海，方飛仿佛置身熔爐，灼痛從內(nèi)到外，汗水淋漓而下，呼吸的空氣就像沙漠的焚風(fēng)。

    魔徒怪叫一聲，沉身潛入息壤。失去空氣支撐，火焰立刻熄滅，方飛無奈放手，掉頭就走，皇師明緊追不放，兩人繞著牢房瘋狂追逐，一如虎鯨追逐海豹，息壤軟如水、滑如油，緊緊圍繞在兩人四周。

    土遁極耗元氣，短短十秒，方飛就被掏空，真身氣喘如牛。魔徒的速度絲毫不減，皇師明是頂尖兒的甲士，元氣充沛，超群絕倫，霎時逼到近前，右手迅猛抓出。方飛有所察覺，盡力一躥，像是飛魚出水，破土而出，滾回牢房。

    皇師明一抓落空，跟著鉆出息壤，忽然青光滿目，無數(shù)光團(tuán)燦如繁星，化為一股激流向他涌來。

    樹王靈孢！皇師明吃過這些光團(tuán)的苦頭，下意識想要縮回土里，不防人影忽閃，方飛反身撲來，一把將他摟住?；蕩熋鹘新暋昂谩?，抓住男孩，雙臂發(fā)力，想要把他撕成兩半，忽聽噗的一聲，方飛渾身爆出根須藤蔓，粗細(xì)不一，數(shù)以百計，皇師明就像抓到一只刺猬，千蟄萬刺，無從著手，但覺手臂劇痛，根須毒蟲一樣鉆了進(jìn)來。

    方飛孤注一擲，把靈孢藏在體內(nèi)，化身人肉**，撲向魔徒的一瞬，靈孢變成根須沖出身體，也把皇師明釘在一塊兒。

    魔徒凄聲怪叫，急要擺脫方飛，可是男孩不顧生死，拼命把他抱住，木克土，藤蔓扎根息壤，源源吸走皇師明元氣，魔徒渾身發(fā)軟，極力變出金刃，一面切斷藤蔓，同時斬向方飛。

    方飛早有防備，使出“火魔千手”，火流跟隨藤蔓涌向金刃。皇師明無可奈何，召出水化身應(yīng)對，水光湮沒火焰，又被息壤里的藤蔓吸走，靈孢雨點般落到魔徒身上，生根發(fā)芽、洶涌暴漲，連同方飛一起，化為活生生的枷鎖。

    魔徒擺不脫，掙不開，精氣飛快流逝，禁不住咆哮連連。

    “皇師明……”一個聲音從后面?zhèn)鱽?，虛弱里透著堅毅。魔徒?yīng)聲回頭，靈昭抿著嘴唇站在他身后，臉上血跡未干，眸子幽幽發(fā)冷，右手食指吐出一束冷青色的光芒，凝聚不散，長約八寸。

    “神劍符……”皇師明尖叫一聲，縮身想逃，可是藤葛糾纏，動彈不了。靈昭手指一揮，青茫茫的劍氣一掃而過，魔徒渾身僵挺，腦袋轉(zhuǎn)了半圈，骨碌碌向下滾落，啪地摔成一堆爛泥。

    方飛懷里一空，皇師明雄偉的軀干化為泥漿，軟乎乎、滑溜溜，從他雙臂之間悄然溜走，剩下的藤蔓、枝條彼此糾結(jié)，呆柯柯杵在那兒，活是一副奇怪生物的骨骸。

    男孩愣了片刻，方才意識到敵人已被打敗。他收回雙手，緩慢后退，息壤從腳底涌出，飛快地修復(fù)殘缺的軀體。

    咕咚，靈昭摔倒在地，躺在那兒兩眼緊閉，她用盡最后的力氣，完成了決勝一擊，到了這個時候，已是油盡燈枯。

    “靈道師……”方飛沖上去扶起女子，用手探了探，鼻息微弱，心臟還有搏動。

    “還活著！”方飛放下靈昭，頹然坐下，他伸出食指，輕輕揮舞，試圖書寫醫(yī)療符咒，可是寫來寫去，符光零零星星，無法結(jié)成文字。

    “你想寫符？”靈昭的聲音虛弱傳來，方飛回頭一瞧，女道師張眼看來，眸子暗淡，男孩訕訕收手，說道：“我隨便試試。”

    靈昭注視他半晌，試圖支撐起來，方飛把她扶到墻邊，背靠墻壁坐了下來。

    “多謝！”靈昭定眼望著他，露出不易覺察的笑容，“蒼龍方飛，你總能讓我吃驚?！?br/>
    “我來遲了?！狈斤w歉然說道。

    “不遲，”靈昭笑了笑，“還能見最后一面。”

    “最后？”方飛不禁駭然，“您在說什么？”

    “我傷得太重，”靈昭看看自身，“這一次怕是過不去了。”

    “不可能，”方飛急聲說道，“我會救您。”

    “怎么救？”靈昭苦笑，“這里什么也沒有，沒有藥，沒有大夫……”方飛忽然說道：“用符咒呢。”

    “符咒？”靈昭搖搖頭，“我一個字也寫不了。”

    “靈道師，”方飛遲疑一下，揚(yáng)起食指，“怎么用手指寫符？”靈昭盯著他，半晌問道：“你會說龍語嗎？”

    “會！”方飛點頭。

    “果然，”靈昭嘆了口氣，“你從來不會讓我失望。”

    “這跟龍語有什么關(guān)系？”

    “因為……”靈昭扯動傷口，痛得倒吸冷氣，“最早書寫符咒的生靈不是道者?！?br/>
    “不是道者？”方飛腦海里閃過一個修長宛轉(zhuǎn)的影子，心血上涌，脫口而出，“是龍！”

    “不是普通的龍，而是神龍，”女道師糾正男孩，“祂們用的也不是毛筆，而是祂們的身體?！?br/>
    “身體？”

    “神龍把身體當(dāng)做符筆，把天地當(dāng)做符紙，寫下壯觀絕倫的符字?！?br/>
    “這么說，書寫符咒不一定要用毛筆。”

    “符筆出現(xiàn)很晚，它是道祖的發(fā)明，剛?cè)岵?jì)，簡捷高效，放大了我們的力量，加快了寫符的速度，如果運用得法，能用最短的時間書寫最強(qiáng)的符咒。神龍的符咒強(qiáng)大穩(wěn)定，可是太花時間，而在戰(zhàn)斗中，速度決定了勝負(fù)，”靈昭嘆了口氣，“符筆流行是自然淘汰的結(jié)果。”

    “神龍被道者打敗了？”

    “打敗太武斷，確切說是降伏，有時神龍會追隨降伏祂們的人，當(dāng)這些人死去，祂們也會離開?！?br/>
    “怎樣才能像神龍一樣寫符？”比起歷史，方飛更關(guān)心現(xiàn)實。

    “用龍的方式。”

    “龍的方式？”

    “龍之文，龍之語，龍之氣，三者缺一不可，”靈昭頓了頓，“也就是說，你先得是一個元氣純凈的蒼龍人，還得是一個會寫龍文的‘龍語者’?！?br/>
    方飛心跳加快，起身問道：“就這么簡單？”

    “就這么簡單！”

    “如果……”男孩咽下唾沫，“三個條件都滿足呢？”

    “那么，”靈昭似笑非笑，“你就能學(xué)習(xí)‘一指龍文’?！?br/>
    “和您一樣？”

    “和我一樣！”

    “您能教我嗎？”

    “可以！”靈昭點頭。

    “太好了，”方飛眉飛色舞，“學(xué)會這個，我就能寫出醫(yī)療符咒……”

    “救我？”靈昭笑道。

    “對！”

    “不可能，”靈昭徐徐搖頭，“你死了這條心。”

    “為什么？”方飛瞪大雙眼。

    “傻孩子，”靈昭艱難地抬起右手，撫摸化身的臉頰，方飛遠(yuǎn)在數(shù)千米外，也能感受到她冰涼的手指，“符咒來自元神，化身不能寫符，因為它沒有元神。”

    方飛從九天之上摔了下來，腦子一片空白，半晌才說：“如果我要救你，就得親自來這兒？”靈昭沒有回答，只是苦笑。方飛想了想，注目女子：“您還能支撐多久？”

    “足夠教完‘一指龍文’，”女道師枯槁的臉上閃過一絲神采，“蒼龍方飛，這是我最后一課?！?br/>
    “謝謝！”化身單膝跪下，真身的眼里閃動淚花。

    “我只能說，不能示范?！膘`昭慢慢地將運氣、發(fā)聲的方法對著方飛說了一遍，“最重要的還是控制神速，你能變出息壤化身，已經(jīng)接近三倍神速。不過手寫龍文，神速不是越快越好，根據(jù)龍文的筆勢變化，筆畫縱橫曲直，神速也得忽快忽慢，元神的流轉(zhuǎn)要和龍文的書寫內(nèi)外呼應(yīng)，雙方節(jié)奏一致，符咒才能成功……”

    靈昭的話語透過化身傳到方飛耳中，他邊聽邊寫，伸出食指對著空氣勾畫，元氣鉆出指尖，注入虛空，忽隱忽現(xiàn)，時有時無，唯一讓人欣慰的是，他能感覺到元神的流速，對于神速的控制了然于胸。

    靈昭的聲音越來越輕，斷斷續(xù)續(xù)，不成詞句，女子的生命正在飛快的流逝，就像枯萎的花，干涸的水，眼神漸漸迷離，嘴角浮現(xiàn)出譫妄的微笑。她就要死了，可她并不遺憾，薪盡火傳，知識和意志后繼有人，有了“息壤化身”和“一指龍文”，男孩已經(jīng)獲得了在地牢里生存的能力。他會頑強(qiáng)地活下去，一如黑夜里的星辰，無論過去多久，永遠(yuǎn)閃耀光輝。

    方飛意識到靈昭的處境，心急如焚，所有精神都貫注指尖。他使出“御神”，努力控制神速，跟隨龍文的筆勢，大開大合，大起大落，在空氣中留下一道道天青色的光痕。

    突然元神跳了一下，神脈的脈流溢出元神，融合浩蕩的元氣，化為千絲萬縷，若有若無地通向指尖。

    男孩的筆勢一下子變慢了，指尖移動的范圍大幅縮小，不過數(shù)秒時間，完全歸于靜止。指頭盡管停下，書寫的欲望卻是前所未有的強(qiáng)烈，體內(nèi)仿佛藏了一頭怪獸，奔騰怒吼，想要破體而出。

    修行到了緊要關(guān)頭，一如黎明前的黑夜，方飛渾身發(fā)燙，汗如雨落，指尖元氣縈繞，亮起一盞青燈，光芒照亮了牢房，靜止的手指顫抖起來，越抖越快，頻率直追蜂鳥的翅膀，一股強(qiáng)烈的意念在指尖徘徊，欲罷不能，不吐不快。

    “玄叱飛光！”他口吐風(fēng)雷，流暢的龍文從指尖一瀉而出，牽連不斷，盤空起舞，如同一條條細(xì)小的飛蛇，倏忽抱成一團(tuán)，發(fā)出炫目的強(qiáng)光。

    嗤啦，光團(tuán)里飛出數(shù)十道閃電，擊中蓐收金門，電光縱橫流躥，滋滋作響。金門上鐫刻的龍文變得灼亮，如火如金，扭曲流淌，電流不由自主，紛紛鉆進(jìn)字里，很快消弭無痕。金門暗淡下來，就像一張不茍言笑的大臉，冷冰冰，硬梆梆，拒人于千里之外。

    方飛注目金門，輕聲說道：“隱書！”左手白光閃過，隱書悄然出現(xiàn)，光白素凈，皎潔如新。他穩(wěn)住心神，手指在書上寫下“天獄地牢蓐收金門”一行文字。稍一沉寂，版面一下子跳出數(shù)十個青煜煜的龍文，筆畫扭曲，形體多變，就與金門上的符咒一模一樣。

    他心子狂跳，翻轉(zhuǎn)隱書，白石版的背面青茫茫一片，寫滿數(shù)十個龍文，字跡細(xì)小，忽聚忽散，可是字義連貫，正是一道反咒。

    狂喜直沖頭頂，方飛幾乎想要親吻這本曠世奇書。他把反咒瀏覽數(shù)遍，一字不漏地牢記在胸，隨即收起隱書、閉眼冥想，元氣流向指尖，手指顫動起來，喉頭劇烈振動，吐出沉雄有力的龍文——

    “脫萬物順五行辟風(fēng)雷藏神機(jī)無遮無攔四方有界六合歸一天地?zé)o心風(fēng)不留行……”

    一口氣寫完反咒，字跡飄蕩半空，勢如靈蛇狂舞，方飛盯著龍文，體內(nèi)傳來一股悸動。

    “聚！”他手指金門，龍文相互糾纏，瘋狂扭動，結(jié)成一個光燦燦的圓球，大如人頭，照得四周如同白晝。

    “開！”方飛一聲斷喝，光球沖向金門，轟隆一聲，光球爆裂，化為數(shù)百道強(qiáng)光，蜿蜒扭曲，如蛇如龍，貼著金門到處亂躥。

    金門感到威脅，亮起火紅的符字。符文遇上青光，一如烈火遇水，稍一掙扎，旋即熄滅。不過片刻，金門上的刻字都被天青色的光亮填滿，吱嘎嘎悶響不斷，金門向前挪開五寸，露出一條狹窄的門縫，外面一團(tuán)漆黑，仿佛怪獸張口，噴吐冷酷白氣。

    方飛打起精神，閃身鉆出牢房，嘎的一聲，金門從后關(guān)閉。外面伸手不見五指，黑暗就像融化的瀝青裹在身上，他屈指一彈，火焰涌出手心，就像一朵紅花凌空綻放。

    火焰抖了一下，忽然掉頭向左，受到某種力量的吸住，變得細(xì)細(xì)長長，定定地指向遠(yuǎn)處。方飛轉(zhuǎn)眼望去，一團(tuán)漆黑，隨即放出神識，忽覺頭皮發(fā)炸，他清晰地感知到了黑暗盡頭的東西。

    “土伯？！”方飛收起火焰，亡命狂奔，他的息壤化身就在靈昭身邊，真身、化身藕斷絲連，方飛能夠輕易地感知到化身的位置。

    吸力從腳下傳來，方飛仿佛踩進(jìn)了一攤爛泥，趔趄一下，險些摔倒。

    “御神！”他心里大叫，盡力一跳，掙脫引力沼澤，縱身向前飛躥。一口氣跑出數(shù)里，腳下引力稍稍減弱，方飛來不及高興，引力忽又變強(qiáng)，重重疊疊，兇猛地拉扯每一個細(xì)胞，懶洋洋的感覺從骨子里漫了出來，他幾乎想要放棄掙扎，可是理智不斷敲打著他，男孩打起精神，又一次掙脫了引力。

    引力時有時無，毒蛇一樣追隨他的腳步。方飛忽而陷落，忽而跳出，鬧得滿身大汗，心里卻很明白——土伯就在后面，跟他相隔不遠(yuǎn)。

    土伯不是蠢笨的野獸，它有貓的眼睛，也有貓的陰險，藏在黑暗深處，不緊不慢地跟著男孩，把他當(dāng)做玩物，反復(fù)戲弄對方，直到對方筋疲力盡，再來慢慢享用美餐。

    又跑數(shù)里，方飛停下腳步，伸手向前，金門冰冷光滑，化身與他隔門相對，也用同樣的動作觸摸門板。

    “脫萬物順五行辟雷霆藏神機(jī)無遮無攔四方有界六合歸一天地?zé)o心風(fēng)不留行……”

    龍語震響，龍文閃耀，一陣奇聲怪響，金門向外敞開，忽聽一聲低吼，腳下引力增強(qiáng)，狂風(fēng)從后吹來，夾雜刺鼻的腥臭。

    土伯撲了上來，方飛閃身鉆進(jìn)牢房，回頭抵住金門，砰的一聲關(guān)得嚴(yán)實。

    沙沙沙，金門外傳來抓撓的聲音，伴隨巨獸沉重的呼吸。方飛每一根汗毛都豎立起來，劇烈的心跳撞得胸膛生痛。

    金門上符字灼亮，道祖符咒發(fā)動，巨獸嗚咽一聲，停止了抓撓，可是呼吸還在，一起一伏，不斷牽動方飛的神經(jīng)——土伯并未離開，它在金門之外耐心地等待。

    “畜生！”方飛咒罵一句，回眼看去，靈昭頭顱歪斜，寂然不動。失去元神的庇護(hù)，盤古捕獲了她，女子的身軀正在下沉，息壤如流沙一樣把她掩埋。

    方飛沖上前去，一探鼻息，呼吸全無，身子僵硬冰冷，感受不到血脈的搏動。

    “死了嗎？”方飛周身發(fā)冷，經(jīng)過短暫的慌亂，他又冷靜下來，放出神識查探，但覺女子的元神并未離開身體，只是晦暗無光，神速接近零點。

    元神還在，就有生機(jī)。方飛挺身站起，叱咤風(fēng)雷，筆勢縱橫，指尖青光亂閃，符字飛快跳出——“清創(chuàng)符”、“止血符”、“生肌符”、“益陽符”、“補(bǔ)氣強(qiáng)心符”、“固本培元符”……但凡學(xué)過的醫(yī)療符咒，一股腦兒飛向女子，寫完一遍，再寫一遍，定眼看去，靈昭紋絲不動，息壤已經(jīng)漫過了她的脖子。

    絕望像是毒液，徐徐注滿胸膛，方飛筋疲力盡，跪倒在地，手指無力垂下，眼前模糊不清，淚水順著鼻溝流入嘴里，苦澀的味道悄然化開。一時間，他想到了父母，想到天皓白，最親近、最愛戴的人一一死去，每一次他都近在咫尺，可又全都無能為力。悲慟和自責(zé)淹沒了他，方飛張開嘴巴，哭得撕心裂肝。

    “你哭什么……”一個聲音氣若游絲，在他耳邊悠悠響起。

    方飛猛地抬頭，瞪眼望著靈昭，女道師從土里浮了上來，睜開雙眼，空洞地望著他。

    “沒什么……”方飛話一出口，忽又破涕為笑，“靈道師，你還活著??？”

    “傻孩子，”靈昭搖頭苦笑，“你寫了那么多符，我又怎么會死？”

    “我也不知道該用哪種?！狈斤w大喜大悲，變得呆頭呆腦。

    “符咒是元神的外觀，用心寫出的符咒都會有用……”靈昭呼出一口氣，疑惑地看著方飛，“這是真身吧？你怎么過來的？”

    “我打開了蓐收金門……”方飛話才出口，女子渾身一震，閉上雙眼，寂無聲息。

    “靈道師！”方飛嚇得叫了起來，忽見女子又睜開眼睛，沖他笑道：“沒事，我只是、只是有些激動?！彼⑵?，又問，“你怎么做到的？”

    “我用了反咒?！狈斤w老實回答。

    “反咒？”靈昭越發(fā)驚訝，“門上的符咒深奧無比，我花了十年也沒找出它的反咒，這么短的時間，你又怎么……”

    “我有隱書！”方飛答應(yīng)過燕眉，不能泄漏隱書的秘密，可是靈昭幾次救他，為他出生入死，面對這個女子，他沒有任何隱瞞的必要。

    靈昭瞪著男孩，忽又閉上雙眼，胸口起伏良久，睜眼問道：“誰給你的隱書？”

    “龍夫人，”方飛頓了頓，“也就是龍姬?！?br/>
    “龍姬？”靈昭點點頭，“這就說得通了……”她沉默一下，又說，“可你……”

    “我是裸蟲，”方飛說出她心里的疑問，“你想問隱書為什么選我？”

    “是?。　迸缼熰f道。

    “我也不知道，”方飛搖頭苦笑，“希望有人來告訴我?！?br/>
    “罷了！”靈昭注目金門，那兒傳來沙沙細(xì)響，“外面有什么？”

    “土伯，”方飛心有余悸，“它差點兒吃了我?！?br/>
    “不太妙，”靈昭沉吟，“那家伙是個一根筋，它會一直守在外面。”

    “怎樣才能讓它走開？”

    “它只聽盤震的?！?br/>
    方飛遲疑一下，輕聲說：“殺了它呢？”

    “沒用，”靈昭木然搖頭，“這里接近地心，與地面隔了數(shù)百里的息壤，不會‘縮地法’，花幾年也上不去。盤震每過一段日子都會來喂土伯，見到妖獸的尸體，你猜它會怎么做？”

    方飛心頭冰涼，又問：“盤震進(jìn)出地牢，用的是‘縮地法’？”

    “對！”

    “能用土化身使出‘縮地法’嗎？”

    “不能，要會‘縮地法’，先得會‘鎮(zhèn)星術(shù)’，那是夸父與生俱來的本事，別的生靈想學(xué)也學(xué)不了?！?br/>
    “鎮(zhèn)星術(shù)，”方飛但覺在哪兒聽過，冥思苦想，忽然一拍手，“盤震說過，土伯也會‘鎮(zhèn)星術(shù)’！”

    “那又怎樣？”女道師見他高興，不覺有些奇怪。

    “土伯也會‘縮地法’，為什么不去地面？”方飛又問。

    “道祖把它困在這兒，”靈昭苦笑，“老實說，地牢的犯人是土伯才對。”

    “道祖用什么困住它？”

    “一些符咒，就像蓐收金門……”

    “隱書有反咒嗎？”

    “應(yīng)該有，你……”

    方飛呼出一口氣，說道：“我要釋放土伯?！?br/>
    “什么？”靈昭嚇了一跳，“你瘋了！”

    “沒瘋，”方飛一本正經(jīng)，“釋放它之前，我要降伏它?！膘`昭瞪著男孩目定口呆，半晌問道：“憑什么？”

    “隱書，”方飛眼眸閃亮，“支離邪打敗過土伯，隱書里一定有制服這種妖獸的符咒。”他左手一翻，召出隱書，伸出食指在上面寫道：“降伏‘土伯’的符咒?！?br/>
    字跡隱沒，青光閃耀，浮現(xiàn)出七八行符字。隱書十分體貼，一溜兒寫的全是龍文，省掉了他翻譯的工夫。

    男孩看過一遍，眉眼舒展，流露笑意，靈昭忍不住問：“什么符？”見她迷惑，方飛才意識到她看不見隱書，于是答道：“‘勾芒碧靈符’和‘玄冥鎮(zhèn)妖符’?！?br/>
    靈昭怔了一下，只覺難以置信：“就兩道？”

    “對！”方飛問道，“您會寫嗎？”

    “第一道勉強(qiáng)能寫，”靈昭皺起眉頭，“‘勾芒碧靈符’是的‘幻生符’，需要對木化身有超強(qiáng)的控制力，對你來說可以辦到……第二道‘玄冥鎮(zhèn)妖符’，別說是我，我認(rèn)識的人里面，會寫這道符的也寥寥無幾，恐怕……”

    “我會！”方飛眸子閃亮，雙頰涌起紅暈。

    “你會寫‘玄冥鎮(zhèn)妖符’？”靈昭瞪大雙眼，直覺這個貌不驚人的男孩就像一口聚寶箱，總能無窮無盡地掏出寶貝。

    “對！”方飛用力點頭，靈昭呆了呆，又說：“不光會寫，還要能用……”

    “我用過。”

    “什么時候？”女道師越發(fā)驚奇。

    “降妖獵怪，”方飛說道，“我用這道符降服了紫翳和變豹。”

    “紫翳？”靈昭愣了一下，“騰蛇之王？”方飛點點頭，伸出手指對著隱書寫寫畫畫，靈昭忍不住問：“你找什么符？”

    “‘天獄禁錮符’的反咒，”方飛翻過玉版，“有了。”

    “當(dāng)心，”女道師提醒：“皇師利的符咒很厲害?！?br/>
    “知道了！”方飛低聲念咒，指尖飛出一串龍文，扭曲融合，變成一個天青色的光團(tuán)，停在指尖，凝結(jié)不去，光芒起伏流轉(zhuǎn)，蘊(yùn)含非凡大能。

    他注目光團(tuán)，反手點出向心口，光團(tuán)如同欽原，嗡地鉆進(jìn)胸膛，青光四面擴(kuò)散，宛如圈圈漣漪。隨即紅光熾亮，“天獄禁錮符”猙獰畢露，一個個符字宛如一團(tuán)團(tuán)火焰，火光縱橫流淌，化為燃燒的鎖鏈，纏住他的軀體，抗衡反咒的青光。

    焦臭彌漫牢房，方飛渾身抽搐，痛苦刻在臉上，正反兩種符咒把他的身體當(dāng)做了戰(zhàn)場，逐分逐寸地爭奪較量?；鸺t色的符文頑固不退，焚燒肌骨，沖擊元神，方飛站在那兒，就像一支熊熊燃燒的火炬，四周閃電出沒，光蛇一樣在火里穿行。

    靈昭看得心驚，不由恐懼起來，血肉之軀不比蓐收金門，兩道符咒一味爭斗下去，恐怕火光消失之時，方飛也會燒成灰燼。

    “這樣不行，”女道師叫道，“方飛，快停下?！?br/>
    男孩嘴角抽動，一聲不吭，抬起右手，吃力地寫出第二道反咒，字跡斷斷續(xù)續(xù)，龍語低沉起伏，連寫兩遍也沒成功，身上火光暴漲，青光節(jié)節(jié)敗退。吃過這場苦頭，方飛漸漸明白——不是所有的反咒都能成功，正符太強(qiáng)，照樣可以壓倒反咒。

    靈昭心急如焚，想要起身，奈何渾身乏力，稍一掙扎又坐了回去。她瞪眼望去，彌漫的紅光里，方飛了無懼色，揚(yáng)起手指，不慌不忙地寫出第三遍符咒。

    龍語聲響過，符咒凝結(jié)成形。方飛反手點出，兩道反咒相互重疊，化為天青色的激流，滌蕩他的身心，趕走深入骨髓的灼痛。紅光暗淡下去，符字一一消失，束縛的感覺消失了，如同破繭的飛蛾，獲得久違的自由。

    “分！”方飛分光化影，變出兩個分身。

    “哦，”靈昭明白了他破解“天獄禁錮符”的原因，“你想用分身迷惑土伯？”

    方飛點點頭，收起分身，開始練習(xí)“句芒碧靈符”。符咒很長，字句微妙繁復(fù)，寫了數(shù)十遍方才成功，隨著符光凝結(jié)，牢房里出現(xiàn)一頭獬豸，碧綠晶瑩，光亮照人，落地之后撒蹄狂奔，從地面跑到墻上，繞墻一周，沖到天花板上倒立奔跑，跑得輕快自如，所過長藤蜿蜒，細(xì)枝搖曳，開出許多色彩斑斕的小花，星星點點，給死寂的牢房鋪上了一層華麗的毯氈。

    “獬豸”跑遍牢房，回到方飛身前，低頭揚(yáng)蹄，忽閃泯滅。方飛收起手指，看著“獬豸”消失的地方悵然若失，再瞧滿屋植被，草木競相枯槁，化為繚繞的綠煙。

    “漂亮！”靈昭由衷贊許，“獬豸是聰明正直的神獸，很少有人第一次就能幻化這樣大的碧靈，大多是一些蝴蝶蜻蜓、小魚小蝦?！?br/>
    “跟土伯沒法比?！狈斤w愁眉不展。

    “凡事盡力就好，”靈昭說道，“你還年輕，又有隱書在手，修煉三年五載，不難降伏土伯?！?br/>
    “三年五載？”方飛望著金門，過了半晌，忽然問道：“靈道師，有沒有道術(shù)能把腦子里的圖景展現(xiàn)出來？”

    “你想干嗎？”

    “給土伯看些東西。”

    靈昭困惑地看著男孩：“有一道‘靈光幻影符’……”她話沒說完，方飛已在隱書里搜索，找到“靈光幻影符”的定式，默誦數(shù)遍，對于節(jié)奏的變化了然于心。他抖動食指，念咒寫符，試了許久，指尖光芒噴薄，涌出一片明亮的煙霧，翻涌兩下，浮現(xiàn)出一張少女的面容。

    方飛嚇了一跳，收起符咒，偷眼看向靈昭，囁嚅著不知說什么才好。

    “你就想給土伯看這個？”靈昭漫不經(jīng)意地說，“恐怕它不太喜歡。”

    “沒有，那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方飛語無倫次。

    “那是燕眉吧？”女道師笑了起來。

    “呃，”男孩面孔更紅，“是啊?！?br/>
    “她的樣子變化不大，”靈昭回憶，“小時候她可頑皮了，大五六歲的男孩也敢捉弄?？伤龑μ焖睾芎?，我還記得她們在海邊玩耍的樣子，兩個小女孩在海邊跑來跑去，采珍珠，捉蝦妖，從早到晚都不厭倦。燕眉跑得快，天素跟不上，急起來，就在后面叫她‘燕眉姐姐’；累了的時候，燕眉玩弄天素的頭發(fā)，天素就趴在她的膝上睡覺，夕陽照在她們身上，真像是一幅奇妙的圖畫，”女道師望著穹頂，眼神有些空茫，“那樣的景象，我一輩子也忘不了?！?br/>
    方飛想了又想，問道：“靈道師，你想看天素現(xiàn)在的樣子嗎？”靈昭激動起來，眼里閃現(xiàn)異彩，極力用平靜的口吻說：“你想給我看嗎？”

    “對！”方飛顫動指尖，想象天素的容貌，輕喝一聲“心光靈雨流云畫形”，指尖光霧涌出，一個纖瘦清秀的幻影憑空出現(xiàn)，形容冷峻，目光銳利，嚴(yán)厲地注視前方。

    靈昭望著幻影，近乎癡迷，似要一點點把女兒的樣子從霧里汲取出來，直到光霧消散，她才嘆一口氣，悵然說道：“她看上去真瘦，一定沒有好好吃飯?！?br/>
    “不，”方飛忙說，“她學(xué)習(xí)太刻苦了?！?br/>
    “我就知道，”靈昭笑著點頭，“她從小就認(rèn)真，有什么想不明白，一晚上也不肯睡覺?！?br/>
    “她是青榜第一，‘魁星獎’的得主，學(xué)宮的學(xué)生誰也比不上她？”為讓女道師高興，方飛不吝溢美之詞，靈昭卻較真起來，直視他問：“你也比不上嗎？”

    “我？差得遠(yuǎn)?！?br/>
    “我不信，”女道師搖頭，“那不可能?！?br/>
    “反正我打不過她，”方飛危言聳聽，“她一拔出毛筆，我就嚇得半死?！?br/>
    “那是以前！”靈昭還是搖頭，“蒼龍方飛，你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能耐。”她是天素的母親，卻處處為方飛說話，男孩受之有愧，只好不再做聲，手指地面，長出叢叢灌木，枝頭結(jié)滿了“心之果”。

    他摘下果實，分一些給靈昭，剩下的全部吃掉，躺下小憩一會兒，挺身跳起，顛三倒四地練了幾遍“五行訣”，直到神完氣足方才罷休。他望著金門，心中涌起一股悲壯，回頭看向靈昭，女道師也正望著他，她靠在那兒軟弱無助，宛如一堆余燼，隨時都會熄滅。

    方飛深深明白，現(xiàn)在降伏土伯，委實操之過急，再練一年半載，或許更有把握?？墒庆`昭太過虛弱，地牢缺醫(yī)少藥，更有魔徒窺視，這么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會喪命。

    靈昭善解人意，男孩的心思她也一清二楚。她不愿方飛為自己冒險，這個孩子潛力無限，假以時日，必能成為道者的瑰寶，如今冒險出擊，無異于揠苗助長，很可能夭折在土伯爪下。可是她也明白，方飛外柔內(nèi)剛，決心一下不會改變，縱然苦心勸說，也是無濟(jì)于事。

    她心灰意冷，早已斷了離開地牢的念頭，可是看了天素的幻影，心境死灰復(fù)燃，生出求生的渴望，各種情愫在她心里纏繞，靈昭欲言又止，化作一聲長嘆。

    “我很快回來，”方飛寫出反咒，嘎的一聲，金門開啟一線，門外傳來低沉的吼叫。

    不等土伯闖入，方飛變出一個分身，迅速沖出門縫，霎時透過分身，門外的景象盡收眼底——土伯趴在那兒通身發(fā)亮，牛背聳如山巒，虎頭神態(tài)安詳，圓溜溜的貓眼透著好奇，盯著分身一動不動，引力卻像繩索一樣纏繞過來。

    分身是元氣幻化，不受引力約束，轉(zhuǎn)身就跑，健步如飛。土伯微微驚訝，抖擻起身，撲了上去，動作輕快了得，就像疾風(fēng)吹過云霧。

    分身連連晃動，躲過妖獸撲擊，向前一個翻滾，跳上墻壁，如履平地。土伯低吼一聲，大身子輕輕一縱，也落到墻壁上面，飛也似追趕。

    方飛放出分身，意在誘敵，聽見土伯離開，當(dāng)即鉆出門縫，舉目一瞧，遠(yuǎn)處一大一小兩個光團(tuán)追逐正酣，息壤受到土伯操弄，長出許多粗細(xì)不一的觸手，如同巨大的?？幪帗u擺阻攔，分身輕盈飄忽，總能搶先一步擺脫糾纏。

    方飛一反手，咣當(dāng)關(guān)上金門。如有金門阻擋，即使輸了，牢里的靈昭也能茍延殘喘。

    土伯應(yīng)聲看來，忽見門前又多了一個方飛，不由停下腳步，貓眼睜得溜圓。它是土伯一族的獨苗，出生不久便被關(guān)在地心，除了夸父投食，幾乎與世隔絕，空有一身異能，卻對外界的事物一無所知，更不知道還有分身為二的道術(shù)，乍見兩個“方飛”，困惑之余，又覺有趣，放棄追趕分身，掉頭向真身撲來。

    方飛撒腿就跑，無奈這一座地牢是土伯的主場，妖獸爪牙沒到，引力洶涌而來。他身子下沉，腿腳發(fā)軟，踉蹌之間，土伯的呼吸已到身后，方飛反手一揮，銳喝一聲“空碧靈涌”。

    龍語叱咤，龍文糾纏，碧光一閃，“獬豸”跳出虛空，直頭愣腦地沖向土伯。

    妖獸驚了一下，眼前碧潮洶涌，獬豸化為激蕩的光波，穿過它的身軀，留下一片青枝綠葉、細(xì)藤繁花。

    “勾芒碧靈符”是木神勾芒創(chuàng)造，專門用來對付盤古創(chuàng)造的生靈，其中就有夸父和土伯。碧綠的靈獸若真若幻，所過萬物回春，能在任何土壤上抽枝開花，這些植被長在土伯身上，好比人體扎入鋼釘，刺痛入骨，直透元神。

    土伯痛苦難禁，凄厲嘶吼，方飛腳下一輕，引力減弱不少，他想也不想，掉頭沖向妖獸，同時分身趕來，兩個“方飛”左右包抄，疾風(fēng)一般卷向妖獸碩大的虎頭——“玄冥鎮(zhèn)妖符”若要生效，必須寫在妖怪的腦門上。

    土伯雖然天真，但也不傻，對于危險有著天生的直覺，一覺不妙，躬身急退，腳下息壤暴起，化為長溜溜的觸手，如刀如槍，如棍如繩，狂風(fēng)驟雨似的掃向敵人。

    “變！”方飛大喝一聲，息壤猛然隆起，變成一堵泥墻。

    觸手擊中泥墻，發(fā)出嗤嗤悶響，泥墻千瘡百孔，方飛卻跳到一邊，站立未穩(wěn)，腳下豁然裂開，息壤軟如泥沼，生出一個漩渦，徑約數(shù)米，活是一張拼命吮吸的大嘴。

    方飛失足陷落，息壤霎時漫到胸前，他呼吸困難，神識進(jìn)入息壤，沖撞土伯的意志。雙方在無形的領(lǐng)域較量，漩渦轉(zhuǎn)速變慢，方飛緩過氣來，伸出手指書寫符咒。

    綠光暴涌，碧靈橫空，“獬豸”再一次出現(xiàn)，踩著翻騰的息壤，繞著漩渦飛奔，所過綠意叢生，繁花怒放，息壤受到抑制，轉(zhuǎn)速更加緩慢。

    息壤已經(jīng)湮到了脖子，方飛一揮手指，“獬豸”奔跑上來，他涌身一掙，抓住碧靈的蹄子，“獬豸”轉(zhuǎn)身狂奔，試圖把他拉扯出來，可是符靈力量有限，不但未能脫身，反而沉沒數(shù)寸，息壤湮到脖子，四肢百骸擠在一起，骨骼咔啦作響，眼前陣陣發(fā)黑。

    “元靈……”方飛鼓起殘存意念，雙手舉過頭頂，這一刻無比漫長，他一點點向下沉沒，息壤漫過口鼻，就要將他活活埋葬了。

    突然手腕一緊，有人用力握住，加上碧靈的拖拽，方飛渾身一輕，終于能夠呼吸，轉(zhuǎn)眼望去，泥人趴在一旁，轉(zhuǎn)動眼珠，向他凝注。

    “元靈化身”源自息壤，擁有盤古之力，泥人用力一拽，方飛脫出漩渦。他不敢落地，跳上“獬豸”，還沒坐穩(wěn)，元神震動，回頭一瞧，土伯攥住分身，狂撕亂咬，爪牙之間青氣裊繞。

    妖獸一口咬空，深感疑惑，轉(zhuǎn)眼看向方飛，男孩毫無畏懼，騎著碧靈直沖上來，蹄子所過，繁花亂錦，綠草如茵……土伯并不把他放在眼里，但對這個綠瑩瑩的符靈頗為忌憚，下意識向后一縮，方飛已經(jīng)沖到近前。

    土伯虎吼一聲，作勢猛撲，不料身后一沉，被什么東西扯住后腿，回眼一看，“元靈化身”鉆出地面，雙手鐵箍一樣把它抱住。

    一愣神的當(dāng)兒，方飛騰空躥起，飛鳥似的撲向它的頭頂。

    妖獸挺身跳起，左爪向上一撓，正中“獬豸”胸脯，青光流散，碧靈化為烏有。方飛身子下沉，落到土伯面前，妖獸張嘴便咬，方飛一揮手，“火魔千手”掀起熱浪，數(shù)十股火流交織成一張大網(wǎng)，刷刷刷地罩向?qū)γ娴幕㈩^。

    土伯雖不怕火，也被嚇了一跳，腦袋往后一縮，吐出昏黃色的妖氣，奔騰翻涌，勢如狂沙塵暴，簌簌簌地裹住火流。

    火焰很快熄滅，土伯收回妖氣，扭頭觀望，忽然不見了男孩的影子，正奇怪，背脊傳來動靜，扭頭一瞥，方飛趴上牛背，揪住長毛，手腳并用地爬向虎頭。

    土伯驚恐暴怒，搖頭翻身，就地打滾，試圖甩掉對方，要么把他活活碾死?？墒欠斤w靈活機(jī)巧，隨它翻滾勢頭，不斷改變位置，從始至終揪住它不放。

    土伯翻滾無功，焦躁起來，回頭張嘴，作勢噴吐妖氣。

    “樹王靈孢！”方飛右手一抬，無數(shù)碧綠光團(tuán)一涌而出，如同夏日的流螢，嗡嗡嗡地鉆進(jìn)怪獸的大嘴，一路生根發(fā)芽，枝枝丫丫地瘋狂生長。土伯儼然吞下了一窩刺猬，痛不欲生，苦不堪言，匆匆閉上嘴巴，盡力化解“靈孢”。

    時機(jī)難得，方飛向前一躥，搶到土伯后頸，揮手念咒，寫下龍文：“斂陰靈滅性攝神！”

    龍語在地窟里激蕩，符光一閃而沒，土伯渾身僵硬。方飛僥幸成功，不覺長吐了一口氣，冷不防身下劇烈震動，妖獸扭腰擺頭，一下子把他甩了出去。方飛打著旋兒飛出十丈，砰地撞在墻上，鮮血奪口而出，筋骨似要散架，五臟六腑隱隱作痛。

    他咬著舌尖，竭力保持清醒，滾落在地，抬眼望去，土伯沒有追擊，站在原地拼命搖頭，貓眼失去清澈光芒，透出一絲渾濁、幾分迷茫，它向前走了兩步，小山似的身軀歪歪斜斜，仿佛正在經(jīng)歷一場宿醉。

    方飛扶著墻壁站了起來，強(qiáng)忍傷痛，向前走了幾步，“元靈化身”冒了出來，如影隨形，跟在他的身后。

    土伯腦袋一甩，從昏沉中擺脫出來，驀地集中精神，沖著方飛一聲怪吼。

    “玄冥鎮(zhèn)妖符”居然失效，方飛暗暗吃驚，尋思這頭妖獸遠(yuǎn)比紫翳厲害，此間息壤聚集，土伯更是占盡地利，而今有了防范，很難再把符咒寫在它的頭上。

    地窟動蕩起來，息壤翻滾起伏，就像一鍋煮沸的稀粥，唯有方飛的腳下凝固不動。他定定站在那兒，如同屹立怒海的一座孤島。

    “土伯！”方飛見過盤震跟土伯交談，知道這個生物智能極高，可以聽懂道者的語言，“你想離開這兒嗎？”

    這一句話出乎土伯的意料，它瞪眼打量方飛，猜不透這小人兒打什么主意。

    妖獸沒有出擊，說明可以理喻，方飛吸一口氣，接著說道：“你想見識外面的世界嗎？”

    土伯眼珠亂轉(zhuǎn)，滿心好奇，氣勢減弱少許，可是全身緊繃，仍像是一支拉滿了的弩箭。

    方飛揚(yáng)起右手，土伯低吼示威，接下來它發(fā)現(xiàn)男孩指尖向天，并未指著自己，頓又抿起嘴巴，看這小人兒玩什么把戲。

    土伯一生所見，除了夸父就是伯牛，少少幾個囚犯，都在牢里關(guān)著?？涓竵砹司妥?，伯牛蠢笨無知，土伯乏味無聊，落落寡歡，忽然遇上方飛，動若脫兔，變化多端，分身、化身、碧靈無不讓土伯倍感新奇，有心跟他玩耍，不忍一口吃掉，即便吃點兒小虧，它也努力忍受，等到玩得無聊，再把他吃掉也不晚。

    “心光靈雨流云畫形！”方飛念出符咒，地窟深處傳來回聲，滔滔滾滾，如霆如雷。

    龍文在虛空里糾結(jié)，變成流光溢彩的云霞，橫在黑暗之中，仿佛一大塊縱橫起伏的三維巨幕，首先出現(xiàn)的是玉京，千奇百怪的建筑，數(shù)不勝數(shù)的人物，僅是漫天的飛行道器也讓人神馳目眩，接下來是八非學(xué)宮、蒼靈地峽、騰蛇霧林、鬼谷迷宮、天籟舞會、天湖禁牢……百頭蛟龍破開湖水，洶涌升到高空，百頭齊動，分外驚悚……

    方飛的記憶透過指尖沒完沒了地涌現(xiàn)，經(jīng)歷過的紫微世界全都呈現(xiàn)在光影之中，牢牢地吸引住了土伯的目光。

    土伯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如此瑰麗神奇的畫面，天生的好奇心被激發(fā)出來，同時生出對于未知的恐懼，它低聲咆哮，步步后退，可是三只眼睛再也無法從畫面上挪開。

    隨著越來越多的畫面出現(xiàn)，恐懼漸漸消失，留下的只有好奇，土伯看得如癡如醉，聳立的毛發(fā)落了下來，肌肉漸漸松弛，爪子無意收起，整個兒蜷縮一團(tuán)，活是一只大貓，趴在沙發(fā)上觀看電視。

    畫面斯須變幻，讓人眼花繚亂，忽然間，所有的光影都消失了，只剩下一望無際的黑暗，可是定眼細(xì)瞧，仍能看見一顆光彩奪目的紫色星球懸在黑暗中央，那是方飛離開紫微時最后看到的景象。至深至濃的黑暗襯托出紫微星球的瑰麗絕倫，土伯完全被迷住了，一邊目不轉(zhuǎn)睛，一邊伸出舌頭舔舐嘴唇。

    紫微越去越遠(yuǎn)，消失在宇宙深處，土伯呆在原地，一時不知所措，一連串的畫面奪走了它的神志——它已經(jīng)品嘗過了絕頂?shù)募央龋僖踩淌懿涣撕诎档淖涛丁?br/>
    彩霞徐徐消散，土伯神魂歸竅，悻悻收回目光，猛可間，它發(fā)現(xiàn)對面的男孩不見了，腦袋沉甸甸的多了一人。

    “斂陰靈滅性攝神！”方飛的咒語再一次響起，天青色的符字?jǐn)D成一團(tuán)，蓄滿了男孩的意志，不可阻擋地鉆進(jìn)妖獸的腦門。

    土伯剛剛見識了一生中最大的奇觀，心神松弛，精力分散，方飛的符光如錐如刺，突破它的防御，深深鍥入元神。

    “昂！”土伯一聲悲鳴，猛地向下沉落。方飛匆忙跳到一邊，回頭望去，土伯消失了，息壤起伏動蕩，勢如巨浪滔天。

    方飛心弦繃緊，避開漩渦，寫符念咒：“空碧生靈！”符字聚合、拉伸、扭曲、暴漲，化為一條青碧色的蛟龍，盤繞在他身邊，照亮了漆黑的地窟

    “嗷！”地面深深下陷，忽又向上暴起，土伯破土而出，沖到洞頂又重重落下。它趴在地上喘息如雷，虎頭低垂向下，仿佛壓了一座大山。

    “別這樣，土伯，”方飛輕聲說道，“停下來，我給你自由……”

    巨獸猛地抬頭，三只眼睛瞪得溜圓，精白色的瞳子殷紅如血，它張開血盆巨口，沖著男孩一聲狂吼：“昂……”聲如驚蟄的春雷，沖破黑暗的阻擋，轟轟隆隆地涌向地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