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無論誰喊,劉不熟再也聽不到了。我轉(zhuǎn)過腦袋,不想讓大家伙看到我的眼里溢出的淚花。
柳枝又喊了幾聲劉不熟,可是劉不熟依然一動不動??赡芰τX得不對勁,就緊跑慢趕幾步,想看個究竟??墒菑S長一使眼色,他的那些狗腿子們一擁而上,攔住了柳枝。
柳枝掙扎幾下沒有掙脫,就傻站在那里,目光呆滯地看著劉不熟。
我走過去,小聲對廠長養(yǎng)的那些狗們說:放開她,就讓人家看最后一眼,要不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
狗腿子們根本不賣我的賬,有個狗腿子沖我直呲牙咧嘴:你算老幾?你是那根蔥,沒你的事,哪涼快哪待著去!
我一聽這小子滿嘴噴糞不說人話,抓住他的衣領(lǐng)就想給他來個黑虎掏心。其他幾個狗腿子看我要動真的忙攔住,轉(zhuǎn)頭向主子請示。
我大吼道:你們還是人嗎?還是爹生娘養(yǎng)的嗎?還有點人味嗎?人都已經(jīng)死了,看最后一眼就不行了!
廠長小聲說:人都死了,樣子那么猙獰,我怕把他的家屬嚇著。一個女人還帶著不懂事的孩子,你說要是嚇出個好歹來,他們的孩子誰管?
我說沒人管也輪不到你管,什么東西!
有話好好說,別罵人啊。
誰罵你了,我罵的是畜生!
廠長一看我真發(fā)火了,也怕我失去理智,沖動之下做出什么事來,就故意掏出手機(jī)裝作打電話,一邊打一邊走,拐過墻角不見了蹤影。
那些狗腿子們面面相覷,沒了主心骨,不知道還阻攔不阻攔柳枝去看劉不熟。
滾!
那些狗腿子們也不是傻瓜,誰也不會為了虱子把襖燒了,看到我黑著臉,瞪著眼,握著拳向他們走來,只好惺惺地把柳枝松開。
柳枝踉踉蹌蹌走到劉不熟跟前,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下了。伸出手把劉不熟蓋在臉上的破工作服慢慢地掀開,嘴唇一個勁地哆嗦著:你這個天殺的,說話不算話,昨天你不是還說我跟了你讓我受苦了,以后再也胡搞亂搞了,天天上班,攢點錢先把房子修繕一下,再做點小買賣,守著我和孩子好好過日子······
柳枝沒有哭,但我看到圍觀的人都眼圈發(fā)紅,有的還有淚水流出來。
我的老婆摸了把淚水,拉著劉不熟的兒子去拽柳枝:咱走吧,他就是這樣的命!
我老婆拽了幾下柳枝也沒有把柳枝拽起來,我過去小聲對柳枝說:回去吧!
同事們也紛紛過來勸說:回去吧,不為自己著想咱也得為孩子著想,你要是再有個三長理短的誰來照顧你們的孩子?回去吧!
當(dāng)我們七手八腳把柳枝拽起來向外走的時候,柳枝才干嚎起來:你這個天殺的,狠心的,你到省心了,一甩手就把我們娘倆扔下不管了,我們娘倆可怎么過??!
······
回到老家,面對直挺挺的劉不熟,柳枝不哭不叫,面無表情,面如死灰??墒钱?dāng)我們大家要把劉不熟向火化車上抬的時候,柳枝突然像從夢中醒了一樣,干吼著撲向劉不熟,揮舞著雙手拍打著劉不熟······
我老婆和一些街坊鄰居見狀忙七手八腳把柳枝拖開??墒沁@時候的柳枝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披散著頭發(fā),像一只得了狂犬病的瘋狗,撈著誰打誰,看到誰罵誰。
大家伙一看柳枝嚇人的樣子,只好躲在一邊,紛紛搖頭嘆息。
柳枝掙脫了大家伙的阻攔,一步三搖地走到劉不熟的尸體前,趴在上面嗚嗚地哭起來。那種哭不是嚎啕大哭,但讓人聽起來一下就能把心揪起來······
這時候的劉不熟仿佛睡著了,身上蓋著家里僅有的一條破被子,臉上蒙著一張方方正正的黃紙。
當(dāng)柳枝的雙手拍打著劉不熟的尸體的時候,那張蒙在他臉上的黃紙被柳枝拍打出的微風(fēng)吹了起來,在空中打了幾個漩之后才輕輕地落在地上。
因為之前劉不熟死的時間長了,身體冷了,沒有了一點點溫度,所以那天我想把他圓睜的雙眼,大張的嘴巴合上,卻怎么也沒有合好??赡芰⒉皇熳髶u右晃,使他本來就沒合好的雙眼和嘴巴又大張了起來。柳枝不經(jīng)意地看到了,“媽呀”一聲昏了過去。
過了兩天,處理完劉不熟的后事后,柳枝把我們一家還有其他幾家鄰居叫到她家里,對我們說家里上有老的,下有小的,她不能在家里閑著了,要出去打工掙錢孝順老的撫養(yǎng)小的。兒子雖然交給公公婆婆照看,但畢竟他們年齡大了,有事沒事讓我們這些街坊四鄰常過來看看,如果說公公婆婆還有孩子惹到大家伙了,希望大家多多擔(dān)待······
柳枝走后好久沒有和我們聯(lián)系。大約過了有小半年她突然給我老婆打電話問家里的情況。我老婆對她說家里都挺好,又問她在那里打工,在外面過的怎么樣?柳枝支支吾吾一會說在東莞,一會又說在深圳。
去年快過年的時候,柳枝給我老婆發(fā)短信:永別了!
嚇得我老婆趕緊打電話過去,手機(jī)里卻提示:對不起,您撥打的手機(jī)已關(guān)機(jī)。
在把劉不熟埋了后的第二天,我想回廠里上班,可是我老婆說什么也不讓我回去。你那是什么破廠子,簡直就是人間地獄!你看看那些當(dāng)官的一個個的牛逼哄哄的沒有一點人情味。還動不動說看清形勢,動不動要適應(yīng)管理,動不動什么執(zhí)行力,我看娘比的就是出出功夫來折騰人,不折騰出點事來不散伙,不折騰點事了不死心。
我打斷老婆說問題是就是折騰出事來也不散伙,不死心。
那咱別去了,我就不信,離了破鋁廠咱還能餓死,還能不過了?
不干鋁廠餓是餓不死,過也能過得了,可就是像我這樣沒文化的大老粗要想找個有鋁廠這么高的工資的廠子沒有人要。
掙錢多點咱就多花點,掙的少了咱就少花點,人家沒干鋁廠的也沒餓著不過了。
我借口道:現(xiàn)在掙誰的錢也不容易,干什么也不好干。你打聽打聽,現(xiàn)在在鄒平做買賣開這超市那酒店的,有幾個能掙錢的?又有多少不是像屎殼郎墊桌子腿硬撐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