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赫不知道二伯為什么給李墨取這么一個名字，雖然他看上去真的很黑。其實(shí)李墨是以文墨著稱的，李赫記得前世里李墨是全家公認(rèn)文筆最好的一個，后來考上大學(xué)的時候?qū)W的是中文，大學(xué)畢業(yè)后當(dāng)了一個中學(xué)老師，更多的信息李赫腦子里也沒有，但估計(jì)以李墨這張跟李溦比都不相上下的嘴來看，在中學(xué)那樣的地方，他也絕壁是滿滿的懷才不遇。

    “五哥！”李純也不看小雞了，走到李赫身邊，仰頭看著走到了樓梯上的李墨，義正言辭的說：“我叫你五哥，你也得叫哥哥做四哥！”

    李墨哈哈一笑，蔑視的看了李赫一眼，說：“也就大幾個月，讀的七中那種垃圾學(xué)校，叫什么四哥！”

    李純氣得臉都紅了，梗著脖子說：“五哥你這樣叫沒禮貌！”

    李墨瞥了李純一眼，哼了一聲說：“我看你小不跟你計(jì)較，什么時候還輪到你來教訓(xùn)我了？要想我把老四叫哥，先問問他期末考試考了多少分？”

    李赫不禁有種笑哭的感覺，李墨這小子雖然討厭，可小孩就是小孩，連理由都這么搞扯，對于一個35歲的離婚大叔來說，期末考試的成績又是什么鬼？不過跟這種混小子講道理也是沒用的，李赫不想跟他廢話，他看到二姐李荻和三哥李昊提著一些東西過來了，也還是松了一口氣，雖然在他看來李荻和李昊也還很年輕，但畢竟是成年人，他更愿意和他們說話一些。

    而李荻因?yàn)橛辛藥滋烨暗囊淮谓佑|，對李赫的印象已經(jīng)大為改觀，老遠(yuǎn)的看到李赫就熱情的沖他招了招手，李昊似乎也聽李荻說了些什么，這時也很好奇，很有興趣的打量著李赫。

    等李荻和李昊走近了，李赫看了看他們手里提的東西，都是今天一家子吃的菜和肉，問：“怎么？沒有酒？”

    李荻和李昊都是一愣，李昊問：“要酒干什么？老四你還是高中生就喝酒？”

    李赫說：“你們忘了爺爺最喜歡喝酒的嗎？”

    李昊推了推白白凈凈的臉上架著的眼鏡，扭頭看看李荻，李荻點(diǎn)點(diǎn)頭，說：“這倒是我們疏忽了，爺爺是極喜歡喝酒的?！?br/>
    “算了，”李赫說：“我去買吧?！?br/>
    不管怎么樣，這天的晚飯卻是李家第三代人最齊整的聚齊一起吃的一頓晚飯，就差他們那個馬上30歲，已經(jīng)當(dāng)?shù)说拇筇眯掷钴姟?br/>
    晚飯是圍在火塘邊吃的，菜極簡單，就是奶奶殺的那只大公雞燜了一鍋黃燜雞，架在火塘中間的架子上吃火鍋，兩側(cè)的凳子上分別擺了幾盤熗黃瓜、素豇豆等涼菜素菜。

    雖然是夏天，但吊腳樓里門窗開著，對流的風(fēng)吹進(jìn)來并不覺得熱，一家人的座位也沒什么講究，爺爺奶奶坐在一起，然后孫輩們自然而然的女孩挨著奶奶坐開，男孩挨著爺爺坐開，李純坐在女孩那邊的尾巴上，接過來正好又坐在了李赫的身邊。

    各自把飯碗端起來了就要開始吃，李赫拿了幾個空碗來，擰開他在鄉(xiāng)里買到的云杉縣本地酒廠釀的云杉窖酒，先給爺爺?shù)沽艘煌耄o三哥李昊也倒了一碗，看了看李墨，這家伙趕緊一臉緊張的捂住他那個碗，李赫笑笑也不管他，給自己也倒了一碗，然后問李荻：“二姐你要不要也來一點(diǎn)？”

    李荻看了李赫一眼，有些訝然，但豪爽的一笑，說：“老四你這是想做什么？好，來就來，姐姐還怕你不成？”

    李赫看向李溦，李純撇嘴說：“不用問，六姐人家是好孩子不可能喝酒的?！?br/>
    李溦哼了一聲，說：“你還真說對了，我就不明白高中生喝酒又是誰教的。”

    李純說：“你四叔教的，伯伯他們也是十來歲就陪爺爺喝酒來的。”

    李赫哪里有功夫去理李溦這個小姑娘，端起酒碗說：“來，二姐、三哥，咱們一起敬爺爺奶奶，這酒度數(shù)低，但后勁大，咱們也不喝完，隨意吧?！?br/>
    李荻笑著點(diǎn)點(diǎn)頭，李昊看著斯斯文文的，也沒有二話，端起酒碗來說：“爺爺奶奶，祝你們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爺爺奶奶都很高興，尤其是他們的爺爺，本來老人家不怎么說話，看著自己這些孫輩在家里跑來跑去的，也就是默默的在一旁露出慈祥的笑容，這時看到孫輩們舉起了酒，老人家滿是皺紋的臉上更是笑開了花，說：“好，好，男娃兒長大了就是要喝酒，不興像個姑娘一樣?！闭f著自己就先喝了一大口，老爺子是每頓飯必不少于二兩的習(xí)慣，這種本地釀的三十多度的土酒喝起來就跟喝水一樣。

    李赫、李昊和李荻也都喝了一口，李荻是緊緊的皺起了眉頭，李昊也是表情猙獰，李赫看著他們呵呵一笑，喝了一大口，只覺得入口有點(diǎn)辣，但很順，一點(diǎn)不掛嗓子，這酒里加了本地的藥材，喝著有點(diǎn)微甜。

    爺爺哈哈一笑，說：“不錯，小四家的黑子喝酒跟他爸一樣，爽氣?！?br/>
    李墨先前聽到爺爺說男孩長大就要喝酒的時候就有些不高興，這會聽到爺爺夸贊李赫，就更不高興了，說：“爺爺你這樣說是助長了某些人的壞習(xí)慣，我們還是中學(xué)生，學(xué)校里老師也是不允許喝酒的?！?br/>
    他的親哥哥李昊看了他一眼，說：“這是在家里，有什么關(guān)系?！?br/>
    李赫呵呵一笑，說：“老五你是個喜歡舞文弄墨的，你看古代那些文豪哪個不喝酒？陶淵明，李白，蘇東坡，一個比一個喝得厲害，就算李煜、柳永、納蘭性德這些婉約大家，又有誰不喝酒的？你自己不喝沒關(guān)系，別把學(xué)校里那些規(guī)矩拿到家里來。其實(shí)咱們一家兄弟姐妹本來也難得一聚，以后長大了還會越來越難聚，相信我，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就是福氣。今天也就是陪爺爺高興高興，別搞得像階級斗爭一樣。爺爺可是上過戰(zhàn)場打過鬼子的人，現(xiàn)在雖然上了點(diǎn)年紀(jì)，可照樣能擔(dān)水，能劈柴，要放開了，一頓飯喝上半斤酒，吃上一斤肉那也不在話下，對吧爺爺？來，咱爺孫倆走一個，我干您隨意??！”

    爺爺更高興了，一邊笑著，一邊捋著他下巴上的花白胡子，這個時代的老人大都不喜歡自己看上去很老，所以大都保持著刮胡子的習(xí)慣，而李赫爺爺?shù)暮恿袅撕芏嗄炅?，那一臉的花白也有幾分民國老照片的風(fēng)采。老爺子聽到李赫提到他當(dāng)年參軍打仗的事情，卻長嘆了一聲，說：“當(dāng)年……我們一個連天不亮上去，到中午就剩下不到一個排了，死了多少人吶！”也許是想起當(dāng)年的慘烈，本來笑呵呵準(zhǔn)備慢慢喝幾口的酒，老眼一紅，仰起脖子來一口就喝干了。

    李溦看著李赫就說：“嘩眾取寵，看你把爺爺?shù)膫氖露脊雌饋砹耍　?br/>
    李赫微微搖了搖頭，爺爺這一口喝得急了一些，但這點(diǎn)酒對他老人家來說不成問題，但李赫不跟李溦計(jì)較，李純卻不干，說：“什么叫嘩眾取寵??？做孫子的陪爺爺喝酒說話怎么就叫嘩眾取寵了？就算寵，爺爺寵孫子又有什么不對了？”

    李溦眉頭一挑，眼看著就要跟李純較真了，二姐，其實(shí)也是大姐的李荻拿出大姐的威嚴(yán)說：“兩個丫頭都牙尖嘴利的，自己的姐妹鬧什么鬧？好好吃飯！”

    奶奶看著她們也是一笑，說：“我們家這倆小丫頭也是越長越水靈，明天牛角寨的跑馬坡有一場歌會，附近好幾個寨子的小伙姑娘都要來，你們也都去看看。”

    李荻看著兩個妹妹噗嗤一笑說：“一會我叫坎下的家秀妹妹給把她們家丫頭的衣服給這兩丫頭換上，明天去歌會，她們能把附近十里八鄉(xiāng)的姑娘都比下去，看看有多少小伙來邀她們浪哨！”

    李純對二姐說的這些半懂不懂的，但她早就想弄一身本地的民族服裝來穿了，一聽二姐這么說，管它三七二十一就拍手說：“好吧好啊，家秀姐姐的衣服最好看了?！?br/>
    李溦則已經(jīng)知道歌會是鄉(xiāng)里十村八寨的青年男女對山歌跑馬約會的民族民間習(xí)俗，她雖然也很向往鄰家少數(shù)民族女孩的盛裝，但她可不想自己被什么鄰寨的阿哥看上，笑著對李純說：“小丫頭你還好啊好啊，二姐在捉弄你呢，到時候你被寨老的兒子看上了，可要把你抓去當(dāng)童養(yǎng)媳?！?br/>
    李純一臉純潔的看向李赫，問：“哥哥什么叫童養(yǎng)媳？”

    李赫微微一笑說：“六姐跟你開玩笑的，我倒覺得大家都可以去看看，現(xiàn)在的跑馬坡賽哥，一年不如一年，人越來越少，年輕人都不興這些了，許多人連自己的民族服裝都不愿意穿，山歌也不再唱，甚至有不少人連自己的民族語言都講不利索了。把今年的歌會看了，明年還有沒有就不知道了?！?br/>
    奶奶也嘆了口氣，說：“是呀，現(xiàn)在的年輕人越來越多的走出去，出去了也就都不再回來了，像坎下的家秀那樣會自己做衣裳，唱得一口好山歌的姑娘越來越少，會吹蘆笙跳花場的小伙也越來越少，這些都是過時的東西了。”

    老三李昊說：“時代在進(jìn)步，社會在發(fā)展，人們的生活也越來越好，這是大勢所趨。”

    李赫聳了聳肩，反問：“真的好嗎？傳統(tǒng)的消逝本身就是一種危機(jī)，只不過人們通?？床灰娏T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