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對啦?!蹦饺蒈幒⒆右粯有ζ饋?,“我?guī)慊啬饺菔兰?,得父親準許之后,我就會再帶你進武陵坳。云杉,你知道長白山里的武陵坳是怎生一個模樣嗎?那里有綿延三十里的桃花林,春天花開,猶如霞光布滿山谷,一片燦爛美不勝收。桃林后面,則山清水秀。大大小小的村莊分布在遼闊的平地上,里面的人相親相愛,從不口角,也不會結怨。阡陌交錯,雞犬相聞。即便你去任何一個地方,也體會不到那里面所擁有的寧靜與和平。知道二叔為什么自號‘寧境先生’嗎?”
云杉聽得入了神,不明所以,只是搖頭。她沒發(fā)現(xiàn),慕容軒也沒察覺。他們關系一下子親密到了他搭住她的手臂,又攏住她的柔肩。
慕容軒說:“二叔小時候體弱,**說他不適合在江湖上打打殺殺,做主將他放在武陵坳。”
“慕容家只有他在武陵坳中長大嗎?”
“不是。”
“那還有誰?”
“你猜猜看?!蹦饺蒈巻栠@個問題時,秋水般純凈的眼睛里蕩漾出柔情。這種柔情,有過體會的人都知道:非是陷入熱戀中的男女不會有。
云杉卻還在心無旁騖思考,想到最后,手指著慕容軒:“不會是你吧?”
慕容軒掀眉毛默認的樣子真是可愛,云杉被逗得笑起來,直呼:“騙人,我不相信。”
慕容軒舉起手,一本正經(jīng)起誓:“我若有一句謊言,天打五雷轟。”
云杉道:“誓言不是隨便就能立的?!?br/>
慕容軒馬上說:“對呀。這個爹爹在我小時候,就對我說過:‘軒兒,答應別人什么事,付出性命也要完成?!?br/>
“你還真是個聽爹爹話的好兒子呀?!?br/>
“那是因為爹爹說得對,對的,就應該聽?!?br/>
…………
他們兩個人,一個不知不覺用全副身心去愛,而另外一個,接受他的愛護,不排斥,反而甘之若飴。他們明明不該這樣,事實上相依相偎,溫言軟語,還一再上演兩情相悅之下你儂我儂的戲碼。
慕容軒把云杉送到綠玉館后,收了手,臉微紅,拱手:“得罪。”
云杉不怪罪他,反而檢討自己:“是我連累三哥你?!?br/>
終于發(fā)現(xiàn)自己不當行為的慕容軒,一下子就想到自己之所以不對勁的關鍵。他轉(zhuǎn)動眼珠,很想找出些理由來搪塞??墒?,這會兒,“對”和“錯”的種種理論再也幫不上他。
事實上,他感覺到自己的不道德。
畢竟,云姑娘肚子里還懷著其他人的孩子。
云姑娘沒有說要和孩子的爹一刀兩斷,從此分道揚鑣,再見就是路人。
他只是做好事,救云姑娘,也救云姑娘肚子里的孩子。
前思后想,他就很尷尬,望著天空“啊”了一會兒,滿面通紅囁嚅著對云杉說:“你、你……還是快回去休息吧。”
云杉剛說:“三哥你——”
他唯恐從中聽出有關男女情意的話,急忙打斷:“我、我、我……告辭!告辭——”眼神和云杉的目光一撞,臉越發(fā)紅得像塊大紅布。轉(zhuǎn)身走時,明明那么高的武功,差點撞到一棵芭蕉樹。
他摸著頭走的樣子,讓云杉忍俊不禁。
從來沒有見過這般有趣的武林高手,云杉摸摸自己還沒半點變化的小腹,轉(zhuǎn)身往院子里走。
剛進小院,云杉愣住。笑意掛在嘴角,原本明媚燦爛得好像夏天盛開的紫薇花一樣,也瞬間冰封。
她疾步往前走了幾步,忐忑叫道:“倚天哥哥。”
“啪!”一個火辣辣的大耳光,扇在她臉上。
舌頭尖一甜,原是嘴角破了,血沁入口中。
云杉先是愣住,過了好一會兒,偏過頭,難以置信看他:“你——打我?”
憤怒的情緒帶動了丹田里的真氣,運行著,觸痛了脊椎里的附骨之疽。程倚天臉色蒼白,眼睛赤紅,額頭上那條線再也褪不了似的,深黑得沉重。
他何止要打她,此時此刻,心中怒火滔天,讓他恨不得掐死她。
只是,后背傳來的痛疼,讓他必須拼了命去忍,多余的力氣,除了讓他站直了,再也做不了其他什么。
他不得不很用力呼吸,好讓自己的內(nèi)息得以安靜。與此同時,他的頭腦也慢慢冷靜,理智回歸。凝視著云杉時,目光柔和了許多,“對不起,”他盡量讓語氣溫和,“是我太沖動。”想撫摸她被打破的嘴角,云杉氣沒消,舉手擋開。
深呼吸,程倚天換了個話題:“云杉,義父已經(jīng)答應,不反對我們。你和我回頤山吧,我們成親,然后在一起生活?!?br/>
“你覺得我們還能回去嗎?”
“我們并沒有走很遠,我那是妒忌,我看不得你和另一個男人在一起,關系那么好,彼此……還那么親密?!?br/>
“程倚天,”云杉怒視他,頗恨鐵不成鋼:“我是說這個嗎?你真不懂,還是假裝糊涂?三天前,因為你自己毀了和劍莊大小姐之間的婚約,華山掌門和青城掌門就追殺得你們逸城全體門人,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焙竺娴脑捀与y聽,她本不想說??墒牵瑸槭裁瓷瞎賱δ咸岢鰜淼慕ㄗh那么過分,她都沒能否定?道理都是一樣的:“因為我和慕容軒在一起,慕容軒要保護我,從而才能保護你。我現(xiàn)在跟你走,鄭曉峰、歐陽木通他們,會讓你和我,還有你的義父、叔叔、兄弟們,安全渡江,回去頤山?”
“你就這么看不起我?”
“事實如此!”
“事實?應該是你更貪慕慕容家的地位吧。跟了慕容軒,你就再也不用擔心華山還是青城,或者峨眉、恒山的人,覬覦你,追殺你,讓你食不甘味寢不安枕。”聲音由低拔高,高到頂端后,他停頓了一下,又降低了語調(diào),聲音轉(zhuǎn)為低沉:“早知如此,當初為什么還要和我回來呢?在蓬萊,跟著白瀛楚,哪怕跟著司空長烈,你都是人人稱羨的天之驕女。原是我不配的,對不對?”說到這里,程倚天連連眨動眼睛。他不想在這時候再流露出軟弱,然而,叫他無可奈何的是,他自己的眼淚這會兒也不聽從他,水光閃爍后,兩股清淚滑落眼角。
云杉大受觸動,心一軟,輕叫:“倚天哥哥——”情感所致,自然而然她要伸手拉他。
這一回,換他將她拂開。
程倚天自以為一無是處,已是低進塵埃。他對云杉說:“三十里桃花灼灼,武陵坳勝景,逸城遠遠不如。我看到劍莊莊主上官劍南送你回來,他認了你嗎?那樣一來,他勢必也會勸你和慕容軒開始。因為人人都知道,沒有黑翼鷹王的江湖,只有慕容三公子才是你最佳的歸宿。而我,永遠都只能帶你進入火坑。”
眼淚一再不受控制往下流,他難過到不能自已。腦子里突然想起過去,那會兒,自己也陷入一個困境。走火入魔,性命也要丟掉了。在絕命山谷里,遇到救他一命的絕命谷主。
絕命谷主種了一大片傷情花,講著和寒梅仙子的故事,同時讓他明白一個道理:愛一個人,首先應該放她自由,然后才能讓她幸福。
時過境遷,同樣的抉擇居然還要再來一次。
云杉很想告訴他:不是這樣的。話到嘴邊,又必須咽下去。
程倚天已經(jīng)沒有半點空間體會這份無奈,他只能“呵呵”笑,背對著她,把他揉碎了整顆心提煉出來的那句話講了一遍。說完之后,笑容沒了,心痛如刀絞。他大步走出綠玉館,無論云杉多么急切追出來,又多么著急呼喚他,也不回頭。
當晚,他大醉在西花園的水塘邊。莊丁、仆人、丫頭……來來往往。所有的人,都對這位潦倒的逸城公子指指戳戳。
謝剛陪同燕無雙前來,他驅(qū)趕走這群無聊的閑人。
燕無雙說:“師兄,你且回避一下?!?br/>
謝剛點頭:“好。有什么話,你一定要好好注意措辭,然后才同程大哥說?!?br/>
“我知道了。”燕無雙用感激的眼神看看他。謝剛退在一蓬紫藤濃密的陰影里。
還沒靠近水塘,就聞到空氣中飄蕩的濃烈酒氣。燕無雙皺了皺眉,走到程倚天旁邊,蹲下身:“倚天哥哥,時間已經(jīng)很晚,我扶你回去休息吧?!?br/>
“休息?”程倚天醉眼迷蒙,反問她,“我為什么要休息?”仰天一陣大笑,然后說:“我已經(jīng)休息得夠久啦。從去湘西,到現(xiàn)在,什么事都沒做,而盡讓別人替我做事。”
他喝著酒,絮絮叨叨:“我的婚姻大事,需要我義父托人,求玄門的燕門主幫我說。我的人,需要慕容世家三公子幫我照顧。連我叔叔、兄長的命,還有我自己的命,都得他人救。先是慕容三公子,后來就是你。男人幫完了我,女人再來幫我。我就這么被幫來幫去,十足成了一個廢人,知不知道?”
燕無雙執(zhí)意要扶他起來,他就把燕無雙用力推倒。
“你還在我旁邊做什么?”借著酒意,他神情猙獰,“我已經(jīng)什么都不是,你再怎么纏著我,也不會再得到什么好處。我的財產(chǎn),嚴格說來也不是我的,我回去了之后,興許馬上就還給應該還給的人。到時候,就不光是武功全失這么簡單。你爹爹會像躲避瘟疫一樣躲避我,就算你娘,大概也不會再接受一個不能給女兒帶來半點榮光、只能成為一世拖累的無用廢物吧!”
燕無雙被吼得百口莫辯。
程倚天說著說著,一轉(zhuǎn)身。后面是水,他也不管。結果,“撲通!”失足掉進水塘。他又不會水,撲騰了兩下,萌了死志的緣故,忽然秤砣一樣往下沉。不見他再冒上來,燕無雙嚇壞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涌身跳進水塘。
她在水底找到程倚天,用盡全身力氣,也不能把他拉上來。著急得要命,身邊突然“撲通”“撲通”又跳下人來。神爪殷十三拖著程倚天浮上水面,差點要喝水的燕無雙,則被謝剛拉上來。
程倚天嗆了水,被殷十三摁在腿上拍打后背,一聲大咳,吐出水,這才醒過來。
燕無雙嚇得半死,跪在他旁邊哭著道:“醒過來就好,醒過來就好?!?br/>
殷十三把公子扛在身上,對她說:“燕小姐,真的很對不住。公子境遇不佳,屢遭人生低谷,說了什么冒犯的話,還請你多多原諒。”
燕無雙還能說什么呢?只有反過來安慰:“沒事沒事,只要你們都好了,什么都不要緊。”心里著實酸楚,輕輕嘆息,下意識去看謝剛。
謝剛很是憐憫程倚天現(xiàn)狀,順著她的話,也把殷十三安慰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