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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內(nèi)的角落里燒著幾盆炭,陸明琛剛一跨進門檻,就感覺到了一陣暖意。

    “小心?!彼⒁馄拮拥囊路暗?,而這門的門檻又高,怕她跌倒,就伸出手扶了一把。

    見她進了門,陸明琛就松開了手。

    脫下剛才披的外衣,陸明琛上前對父母行禮,“父親,母親?!?br/>
    太子長琴把斗篷解下遞給身后的丫鬟,就隨著一齊行禮,就跪在陸明琛的身邊,神色很是尊敬。你問他身為仙人(曾經(jīng)的),對不曾入眼的凡人行禮是什么感受,太子長琴答曰,很平靜。要是真的對這些小事感到憋屈,那他輪回這些年估計得憋到吐血而亡。

    身為太古時代的仙人(曾經(jīng)的),他的心思倒不至于這么狹隘。有句話怎么說來著?一時的屈服是為了更豐厚的回報。

    一個模樣長得很是討喜的圓臉丫鬟端來了茶,太子長琴將茶奉上,唇角帶幾分笑,看起來大方又得體,“父親,母親,請喝茶。”

    陳氏一早就注意到了夫妻兩人進門時的動作,心里也很高興,小兩口恩愛才好。

    “都是好孩子,別的話我也不多說,你們夫妻兩人日后好好過日子?!标愂虾攘艘豢诓瑁Φ?。

    永安侯也笑瞇瞇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和媳婦。

    見完禮,陳氏又交代了幾句別的事情后,上下把陸明琛打量個透,然后蹙眉,問道:“你這氣色怎么這么差?!彼扇丝粗》蚱迌扇说男路?,知道兩人昨夜沒圓房,心里有些奇怪又有些擔心,別又是病了吧?

    陸明琛笑了一下,解釋道:“就是昨天忙的事情多,有些累,也沒什么大礙。”

    陳氏不放心,準備呆會兒找個大夫去看看兒子,又囑咐兒媳多看著點,最后就放了兩人離開。

    “昨夜,是不是我連累世子了睡不著?”太子長琴隨口一問。

    陸明琛搖頭否認,吩咐其他下人拿來羊皮手套,兩塊煤塊以及一頂帽子,在揮退了其他人后就帶著太子長琴去了積雪最多后花園旁邊的院子。

    這地方比較偏僻,府里的下人雖然打掃,但是昨夜雪下得太大,這里就沒來得及清理,剛好讓陸明琛可以帶著太子長琴堆雪人。

    “堆過雪人嗎?”陸明琛轉(zhuǎn)頭問站在身邊的太子長琴。

    無論是原來的小姑娘姜清婉,還是太子長琴本人,記憶中都沒有這種記憶。前者雖是長樂伯府大房所出的嫡女,但母親早逝,繼母又不是個和善的,哪里還有心思用來堆雪人打雪仗,而后者,則是壓根就沒想過這回事。

    其實太子長琴是個挺有好奇心的人,樂意嘗試一些不曾接觸的東西,即使是堆雪人這樣的小事,否則也不會在這冰天雪地跟著陸明琛在這里了。

    “先堆個小的?!标懨麒⌒χf道,而后嫌身上披著的外衣礙事,就扔在了一邊。看著太子長琴走看過來,興致盎然的模樣,擼起袖子就開始滾起了雪團。

    先用一團雪捏成了球,放在地上慢慢的滾大,不一會兒就變成了一個有洗衣的木盆子那么大個的雪球。

    陸明琛抬頭注意到到太子長琴正看著自己做好的雪球,站起身,把剛才拿來的手套給他戴上了,“做了一半,還有一半給你試試?!?br/>
    太子長琴看著他滾雪人覺得還挺意思,于是點了點頭,接著手放在斗篷的系帶上,一副要大干一場的樣子。

    陸明琛見狀馬上攔了下來,心里有些哭笑不得。

    接收到面前人困惑的視線,他想起自己往日哄妹妹的記憶,盡量放柔了聲音,說到:“外頭冷,脫了衣服容易著涼?!?br/>
    聽他的語氣,太子長琴也好笑,這位是當自己是小孩子來哄了?不過他也不做反駁,只是盯著陸明琛剛才掛樹枝上的外衣看。

    陸明琛發(fā)現(xiàn)了,心里有些虛,于是也不再說其他勸告的話,只默默的撿起了樹上的披風,拍了拍上面不小心沾上的雪,又再次披了回去。

    太子長琴嘴角稍稍上翹了幾分,彎腰捏了團雪,就這么慢條斯理的滾起了雪球,那動作,那悠閑的模樣,就跟在做什么風花雪月的雅事一樣。

    陸明琛看著,覺得這姑娘真有意思。

    之后他閑著無聊,他又再次滾起了剛才放地上的雪球。

    兩人把做好的一大一小兩個雪球銜接好,又給雪球嵌上兩顆煤球當做眼睛,最后戴上之前讓人準備好的毛衣等東西,一個模樣憨厚的雪人也就出爐了。

    太子長琴看著雪人微微一笑,脫掉了手套。

    不知何時,天上又開始掉起了雪花,落在樹木上,撲簌撲簌的響。

    陸明琛望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偏頭對身邊的人說道:“寒氣重,回去吧。”

    這里離他們的屋子有一段距離,而兩人又偏偏沒帶傘,陸明琛看了眼裹著斗篷,年齡越發(fā)顯小的太子長琴,腳步一頓,便把剛才披在身上的衣服解了下來,笑著對他招手,“來。”然后撐起披風,把人結(jié)結(jié)實實的罩在了衣服底下,讓雪花不會落到她的身上。

    太子長琴因為他的動作一愣,抬起頭看他,發(fā)現(xiàn)對方的臉色跟常人相比較,看起來依舊是有些蒼白,不過可能是因為剛才花了力氣堆雪球的緣故,倒是比昨晚自己見到他的樣子多了幾分血色。

    心意雖好,但是對方的身體……太子長琴正想開口,又聽見對方說,“現(xiàn)在天氣冷,花園那邊的湖水已經(jīng)凍上了。不過等到初春冰融了,就可以帶你去釣魚?!?br/>
    隨他去吧。

    太子長琴忽然就不想說什么了。

    兩人回了屋子,差不多就到了用午飯的時間,外面來了丫鬟提醒,陸明琛轉(zhuǎn)頭問太子長琴餓不餓,見他說再過一會兒,就吩咐人過半個時辰后再準備飯菜。

    也許是昨晚太遲睡的原因,陸明琛覺得眼皮有些沉,不禁瞇了瞇眼。

    “世子不如先去休息一下?!碧娱L琴見他眼皮直打架,就勸道。

    陸明琛實在困得厲害,便點點頭,脫了外衣躺到了床上。

    太子長琴走到外間,站在窗口,看著外面紛紛揚揚的雪花入了神。

    當年他的魂魄停留在榣山,卻被人界龍淵部族的工匠角離所拘。角離用禁法取了他的命魂四魄,鑄造了令天界都忌憚的七兇劍之一焚寂。

    在他成為角離之子角越的那一世,焚寂遭女媧封印帶走,找不到焚寂的他最后投進了鑄劍爐中自焚而死。

    想到這里,太子長琴的手指輕輕一顫,烈火焚身的感覺好像刻在了骨里,至今記憶猶新,只是這種痛苦還遠遠比不上魂魄分離的痛苦。

    如果找不到焚寂與自己的二魂三魄融合,他剩余的魂魄終有一日會成為荒魂消散于人間。

    上一世他借助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找了幾十年,卻依舊沒有任何焚寂的消息。這一世的身份是閨閣女子,難度比起之前的身份大了許多,該用什么辦法繼續(xù)探聽焚寂的下落才好?

    太子長琴皺眉想著。

    突然,內(nèi)室響起了一陣劇烈的咳嗽聲,聽這聲音,仿佛要咳出肺來才肯罷休似的。

    太子長琴一怔,快步走進了內(nèi)室。

    只見躺在床上的陸明琛額頭盡是汗珠,俊俏的眉宇緊蹙,一副睡得很不安慰的模樣。

    太子長琴的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眉頭皺得更深。

    “世子,世子,醒一醒?!彼p輕推了推陸明琛,見他毫無反應(yīng)立即換了另一種稱呼,“明琛,明琛,陸明琛。”

    見他慢慢睜開了眼睛,這才松了口氣。

    陸明琛半睡半醒之間聽到有人在叫自己,即便睜開了眼睛,卻還是處于迷迷糊糊的狀態(tài),緩了一會兒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自己的“新婚妻子”。

    “嗯?怎么了?”他的聲音除了沙啞,還帶著幾分鼻音。

    “你發(fā)熱了。”太子長琴收回手,從床邊坐了起來,“我去給你請大夫?!?br/>
    陸明琛恍然大悟般說道:“難怪早上起來就感覺頭有點兒重?!彼€以為是自己昨晚熬夜的緣故。

    太子長琴默,這人還真是不懂得照顧自己,就這樣還敢?guī)メ烎~和堆那什么雪人。

    “清婉,你剛才是不是叫了我的名字?”沒等太子長琴接話,他就自言自語了起來,“還是叫名字好,聽著舒服。”

    “……”清婉?太子長琴嘲諷一笑,腳步一頓,再度往門口走去。

    “陸哥很厲害。”他知道以陸明琛的家世,完全可以做個紈绔子弟,錦衣玉食,走馬斗雞,哪一樣不比守在這邊疆,對著這一群如狼似虎的敵人好。

    他在陸明琛身邊這些日子,很少見他好好休息過,就算是夜晚,也大多是點著一盞燈,端坐在桌前,一刻也不肯放松凝視著沙盤沉思,一身戎裝更是難得見他解下,也只有打了勝戰(zhàn)的這幾日,才見他輕松了幾分。原隨云初來之時,對這表哥的感覺平平,然而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見他行事舉動,卻是漸漸的佩服了起來。并且最重要的是,他人因他雙目有疾,對他好似易碎品,處處小心翼翼。而他這位表哥,對他卻與常人無異,渴了餓了自己去解決,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這里不是江湖,只有戰(zhàn)場。金戈冷刃,刀槍無眼,人們的心思都放在了勝敗,生死上面,誰又有那個空閑來關(guān)心他人如何,只求能活得久一點,盼能再見到苦守在家鄉(xiāng)的親人一眼。

    換了其他世家子弟,在邊疆這種缺衣少食,就連洗澡也要摳著水的地方估計要瘋,然而原隨云卻是如魚得水,自在了許多。

    他外表彬彬有禮,溫文敦厚,實則是個性極為高傲自矜。原隨云無法接受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似惋惜實則幸災(zāi)樂禍的眼神。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無爭山莊的少莊主是個神童,資質(zhì)絕佳,聰穎好學。

    武林前輩們提起這位原少莊主,嘴上雖然贊不絕口,心里卻都在暗暗的可惜同情。

    原隨云面上風輕云淡,仿佛并無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每當接受這種可惜一分,他自失明后就滋生的黑暗,便更盛一分。

    他的父親似乎發(fā)現(xiàn)了他的問題,帶他游歷山水,希望能以此開闊他的胸襟驅(qū)散他心中的陰暗。并且在發(fā)現(xiàn)這種方法有效后,甚至把他托付給了母親的娘家人,這位近年來名聲越盛的定南將軍。

    原隨云只在詩中讀過邊塞,并不能體會那種金戈鐵馬,醉臥沙場的若云豪氣,直到跟在陸明琛身邊,才漸漸有了感悟。

    目盲,比起戰(zhàn)死,馬革裹尸的將士,著實算不上什么。

    “陸哥,你說,我也能上戰(zhàn)場殺敵嗎?”

    他想和陸明琛學兵法,想像他一樣,頂天立地,無愧于己。原隨云閉了眼睛,再睜開眼,淡黃色的燈光投在他因年齡尚小顯得有些稚氣的臉上,他的神色竟意外的帶了幾分堅定。

    陸明琛差不多說完了故事,正給原隨云話外總結(jié),恰好說到身為將領(lǐng),應(yīng)因地制宜一事。聽到了原隨云這么一句話,稍稍怔了一怔。

    原隨云見他不應(yīng)話,還以為這事情希望渺茫,心中燃燒的火苗“蹭”地一下,就弱了下去。

    陸明琛凝視著他的面孔,想起自己的姨夫原東園曾經(jīng)委婉提起過原隨云心中的陰暗之處,開口回道:“有何不可?”

    原隨云天資聰穎,七竅玲瓏,卻身有缺陷,目不能視。

    這樣的人,心性堅韌非常人所能及。日后不是光風霽月,就是大奸極惡。身為長輩,陸明琛希望原隨云走得是正途,雖活得比一般人辛苦,卻坦蕩自如,無愧于心。

    得到了陸明琛的肯定,原隨云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這對于他平日里克制自持的表現(xiàn)是極為不符的,不過也終于是多了幾分孩子氣。

    陸明琛墨黑的眸子里升起了幾分笑意,掖了掖他的被子,壓低了聲線,“睡吧?!?br/>
    原隨云知道他如果應(yīng)了自己的話,那就絕不會只是一句空話。

    后來從第二日開始,陸明琛果然每天抽出一些時間,教他排兵布陣之道,與他討論自己讀兵法的感悟,甚至是與眾將談兵定計時,也極少避諱他。

    他本就天資過人,又虛心好學,經(jīng)常去請教胡將軍他們這些老將。老將們子侄不在身邊,見他相貌端正,又冰雪聰明,不禁將他看成了自己的孩子,更是不藏私,這樣一來二去,原隨云學到的東西當還真不少,以驚人的速度成長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