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正在查看錄像,已經(jīng)確定是被人抱走。就是在歐陽夏月被撞的同一時間。那名突然沖出來的小孩已經(jīng)找到,調(diào)查后只是普通的孩子。嫌疑人只剩下那名撞她的男子,警察正在查找。

    歐陽夏月看著屏幕上反復(fù)播放監(jiān)控錄像,那名身材發(fā)福的中年女子彎腰抱起孩子離去。只覺腳下發(fā)軟,便要跌倒。幸村精市及時的扶住了她。她好似被抽走了渾身力氣，只得依靠著身后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因為有幸村在,她多了幾分安心。

    “放心吧，一定會找到的?！毙掖寰袚碇脑拢橆a貼著她的頭頂。一遍遍重復(fù)著這句話，說給夏月聽，也是說給自己聽。

    半個小時后,歐陽森趕到了警局。神情緊張，“怎么樣了？”

    夏月略帶頹然地搖了搖頭，說：“正在找。”

    歐陽森面色有些蒼白，就連幸村精市擁著夏月的動作都沒有注意到。他坐到夏月另一側(cè)，握住女兒的手，捏了捏，安慰道：“我相信一定能找到的，相信爸爸，夏月。”

    夏月心下一酸，幾乎又要落淚。自責(zé)、恐懼、茫然充斥著她的內(nèi)心，所有人都在安慰她，他們告訴她一定會沒事的?？烧沁@種近乎包容的安慰更令她覺得心酸。

    等待讓時間變得更加漫長，三個人沉默地坐著。不時有警察來往走過，辦公室的門每次被打開，夏月都會不由自主地望過去，期待那人是走向自己的。

    “我們在這里干等著也沒用，我想試著回去再找找?！毕脑陆K于等不下去了，出聲道。

    幸村拉住了她，“那人一定早就離開了，現(xiàn)在回去找也是無用功。你冷靜些，夏月?！?br/>
    歐陽森點頭：“是啊，夏月，冷靜些?！?br/>
    “我冷靜不下來！”夏月大力甩開幸村精市的手，提高聲音道：“我怎么能冷靜，萬一玥玘出些什么事……萬一她……我——我——”她說不下去了，眼睛通紅。四周辦公的警察都看了過來。

    幸村站起身，握住她的手腕，對歐陽森說：“叔叔，我先帶夏月出去?！?br/>
    歐陽森擔(dān)憂地看著女兒，點了點頭。

    幸村帶著夏月來到外面，夏月木木地被他牽著，蒼白的臉上什么表情也沒有。兩人在一處無人的地方站定，幸村轉(zhuǎn)了個身與夏月面對面，兩只手都握著夏月的手，直視著她的眼睛，說：“夏月，你聽著。不論最后結(jié)果如何，你都要做好心理準備?！惫膭詈桶参渴潜匾?，可同樣也要做好最壞的心理準備。幸村現(xiàn)在最擔(dān)心的，是萬一玥玘真的找不到了或者出一些事，那他們再多的安慰都是徒勞而無力甚至更具打擊的，一旦現(xiàn)實給了夏月沉重一擊，夏月再出血什么事……他不敢想象。所以盡管殘忍，他也得提醒她。

    歐陽夏月的眼睛失了焦距似的望著前方，過了好一陣才終于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緩緩?fù)蛐掖濉ｋp唇動了動，沙啞著聲音開口：“會……嗎？”

    此刻的夏月是那樣的脆弱，而曾經(jīng)，失去孩子的她，是否更加崩潰無助？

    幸村精市倉促地閉上眼，掩飾住其中的濕潤。他再次緊緊地擁住夏月，嘴唇深深地貼在她的額上，烙下滾燙的印記。

    “不會的，夏月！一定不會的！”

    他相信上天不會那樣殘忍！若可以，請將所有的苦難加諸在他幸村精市身上！

    “找到了！”一聲疾呼響起。歐陽森激動地匆匆跑了回去。幸村和夏月對視一眼，立即追了進去。

    警察邊帶著他們往外走邊交代情況：“孩子和大人就在這附近的一棟大廈樓頂。那名中年婦女三歲的孩子上個月出車禍去世了，之后她就出現(xiàn)精神恍惚的癥狀，見到小孩都說是自己的。這已經(jīng)不是她第一次犯案了。她現(xiàn)在帶著孩子正在樓頂，心理醫(yī)生已經(jīng)到達現(xiàn)場，你們皆是控制住情緒，不要刺激到她?！?br/>
    下了車，夏月抬頭便望見了樓頂?shù)呐撕退龖牙锏墨h玘！咬了咬唇，她往近處走。樓下已經(jīng)拉起了警戒線，警戒線內(nèi)也已經(jīng)擺好了軟墊和減輕緩沖的網(wǎng)兜。警戒線外圍了許多路人，對著樓頂?shù)呐酥钢更c點。

    夏月死死攥著幸村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樓頂。

    心理醫(yī)生正在樓頂與其交涉，那女人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握著欄桿。忽然，她往邊沿跨了一步，人群一陣低呼。

    “哎，這女人都是第四次抱走別人家的孩子了，前三次都幸運地解決了，這次的孩子太可憐了?！?br/>
    “是啊是啊，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自己的孩子沒了卻又要禍害別人家的孩子，真是……哎?！?br/>
    夏月聽到旁邊有兩個人低聲議論。

    心下一沉，做了個決定。

    警察們正在一片商討方案，女人的情緒很不穩(wěn)定，心理醫(yī)生那邊的效果不大。正在這時，夏月走了過來。

    “警官，我想上樓頂?！?br/>
    那名帶他們過來的警察一愣，“你說什么？”

    “我想上樓頂，警官?！毕脑律裆珗远?。她身旁的幸村精市聽到后也是一愣，想說什么卻忍住了。方才那些人的議論他也聽到了，夏月做出這樣的決定，他并不意外。

    “不可以！你上去會刺激到她！”

    “讓我試試吧！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作為一個母親，我能理解她！心理醫(yī)生再專業(yè)可他無法對失去孩子母親的感受感同身受的！請您相信我，警官！”

    警察愣住了。面前的女孩不過十幾歲，無論怎樣都不像母親，但她卻說母親的心理她能理解？如此矛盾的言辭。然而，女孩堅定的目光，以及眼底暗藏著的傷痛，卻又教人無端端想要相信。

    警察猶豫了。

    幸村上前，擁住夏月的肩，聲音沉穩(wěn)道：“警官，拜托了?！?br/>
    ……

    “不要超過這個安全距離，不要用言語刺激，找與病人的共通點，如果她說孩子是她的，不要反著來，順著來?？傊?，盡力就好，不要沖動。”心理醫(yī)生叮囑了一番，緩緩?fù)肆顺鋈ァ?br/>
    陌生面孔的出現(xiàn)令中年女人感到不安，她又往外退了半步，顫顫巍巍探出半個頭看了看，馬上又縮了回來。夏月注意到了這個細節(jié)，心知對方對于“跳樓”也是恐懼的。對于現(xiàn)在的她來說，這是個好消息。

    夏月抿了抿唇，出聲：“你失去了孩子對嗎？”

    這句話實在太冒險了，可她并不是專業(yè)的心理醫(yī)生，對此也沒有任何了解。心理醫(yī)生在外圍緊張地臉都白了，卻又不敢冒然打斷。

    只見那個女人愣了愣，低頭看了看懷中的孩子，說：“你胡說，這就是我的孩子。”

    夏月控制著自己不去看玥玘，告訴自己要冷靜冷靜，“我知道你失去了孩子。我也失去了我的孩子?！?br/>
    女人僵住了，眼睛開始不受控制地變紅。

    夏月知道她聽懂了，于是，繼續(xù)說：“我知道那種痛苦，我了解的。我失去過兩個孩子，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看這世界一眼。那天我躺在醫(yī)院的病床上，兩眼望著頭頂蒼白的天花板，心想如果生命可以這樣結(jié)束該多好?！?br/>
    眼淚順著女人的面龐往下流，她微不可查地開口：“是啊……如果生命可以這樣結(jié)束該多好……我的孩子……”

    夏月吞了口口水，繼續(xù)說：“我這一生最后悔的，便是錯過了那兩個孩子。他們離開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失眠。夜晚睡覺，只要閉上眼就好像聽到孩子的哭聲，他們在一遍遍叫著媽媽媽媽……可是我……卻永遠看不清他們的長相……我連他們的樣子都沒有見過啊——”夏月哽咽地哭了出聲。

    幸村精市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通紅著一雙眼。

    心理醫(yī)生自然是不相信這么年輕的女孩有過兩個孩子，可也聽得不禁心酸。

    這世上的痛苦，哪一種痛苦的過母親失去孩子的痛苦。

    “啊——”中年女人大叫一聲，哭著跌坐在了地上，抱著孩子的手送了開，玥玘跌在了地上。小女孩哇地大哭起來，夏月本能就沖了過去。而比她更快的，是隱藏在樓梯間的警察，迅速控制住了女人。

    這天，夏月抱著玥玘離開天臺，沒有再看那個女人一眼。

    她同情她，可這點同情已經(jīng)被對方的所作所為磨滅掉了。

    沒有誰比誰更加不幸，可至少不要將這份不幸繼續(xù)傳播下去。

    *

    玥玘受了驚嚇，早早入睡。

    夏月送幸村精市離開，歐陽森的目光在他們身上轉(zhuǎn)了一圈，什么也沒說。

    屋外，幸村精市握著夏月的手，另一只手流連在她的秀發(fā)間。他想要說些什么，一時間卻覺得語言是世界上最無力的東西。他只能沉默地注視著她，沉默地在心底說著抱歉。

    夏月低垂著腦袋，看著牽著自己的那只手，感受著幸村溫和的目光。

    “我知道，”夏月忽然開口，“我什么都知道。所以你什么也不用說，就這樣吧?！边^去的始終要過去，不論是她還是幸村都必須走出來。

    她還想說些什么，然而剛一動，就感覺有溫?zé)岬暮粑拷?，接著唇上一暖?br/>
    幸村精市通紅的眼睛近在咫尺，夏月內(nèi)心大震，最終同樣紅了眼眶，然后緩緩閉上了眼。

    夜色沉靜，歲月悠長。

    涼風(fēng)中吹散的那句未出口的話，是——

    ——對不起，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