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昔姐姐……”
神色頓了頓，昔蕪勾起嘴角，方才說道：“或許是因為我沒有心吧?！?br/>
昔蕪沒有心，從某一方面來說，她理應(yīng)是個死人了。只是她本不是凡人，即便是沒有了胸膛里的這顆心，照樣還是能吃能睡。
初醒之時，她總是會覺得胸口空蕩蕩的，加上沒有了之前的記憶，這種感覺便演變的更加難受。后來還是七夜圣君從他那滿是寶貝的金屋子里，尋了一個壓箱底的寶貝，一件七彩玲瓏的寶石物件，放在她原本心房的位置，才將將好受了些。
不過她心上老覺得空虛的毛病倒是好受了，七夜圣君卻是肉疼了許久都不見好。
昔蕪沒有心，這是瑯邪山所有妖怪都知道的事情。
之前白虎精給他家嬌滴滴的人間來的小娘子介紹昔蕪時，便是這樣說道：“娘子，你瞅，這就是那個心里面嵌了一顆石頭的昔蕪，我常跟你提起的空心妖怪！”
白虎精是一四肢發(fā)達(dá)頭腦簡單的典型，這句話于昔蕪來說不過是耳旁風(fēng)，聽過就過了，倒也沒想去計較什么。倒是七夜，下令將白虎拖到暗室，關(guān)了他一個月的禁閉。
此后，在瑯邪山，便再也無人敢提起昔蕪無心的這件事情了。
今日昔蕪主動說起來，雖言語平淡，可明砂卻感覺微微有些悵然。她邁著步子隨昔蕪走著，幾乎是盯著自己的鞋面，她才緩緩說道：“其實(shí)沒有心也挺好的，不會難過，不會有執(zhí)念，自然也不會有失落。”
昔蕪笑，不置可否。
也不知在這迷蒙的世界中走了多久，前方忽然有了人聲，明砂似乎還聞到了空氣中彌漫的淡淡杏花香。
一雙人影嬉笑著與她們嬉笑而過。
明砂不禁握緊了昔蕪的手臂，有些慌張道：“昔姐姐，這可又是進(jìn)了幻境？”
昔蕪搖搖頭：“應(yīng)當(dāng)不是?！?br/>
她牽著明砂繼續(xù)往前走著，周圍也變得吵鬧起來，聽聲音和說話的內(nèi)容，大抵是一個市集。不一會兒，迷霧漸漸散開，露出一條熱鬧寬敞的街道。
距離最近的小攤上放著許多做功精致的雕花銅器，旁邊是一家熟食鋪，若仔細(xì)看還能看見角落里那一只掛在鐵鉤上的人手。
這地方昔蕪來過。
在瑯邪山的日子，在七夜的督促下，昔蕪隨著初一十五學(xué)了不少東西。劍術(shù)咒法，奇門遁甲，星象禍福，多有涉獵。
昔蕪直覺覺得，這地方的一草一木決計不是幻境，可她無心，并不代表明砂不會生了魔障。她不敢?guī)е魃叭ッ斑@個險，不動聲色拿出一截沉香，施法在袖中點(diǎn)燃。十五告訴她的，若是辨別幻境，這便是最好的法子。
沉香燃了許久，最后化為灰白色的碎屑。再看周圍的景致，并不變化。
確定之后，昔蕪?fù)贿h(yuǎn)處一家鋪?zhàn)?若有所思地對明砂說道：“這里是*鎮(zhèn)?！?br/>
三界，四海，五行，*，八荒，九州。
顧名思義，*鎮(zhèn)縱八荒四海，合三界五行。仙神，妖魔，鬼怪，魚龍混雜。
昔蕪不曉得*鎮(zhèn)是如何與煉妖壺相通的，不過既然她們來到了*鎮(zhèn)，想必已經(jīng)出了那煉妖壺，再回瑯邪山便不是難事。
明砂很是高興，睜大了眼睛盯著昔蕪，喜上眉梢地問道：“我們可是出來了？”
“嗯，出來了?！?br/>
“那可得馬上趕回瑯邪山去，這一次我們偷跑出來，七夜圣君定不會責(zé)怪昔姐姐。倒是明砂，鐵定要被二護(hù)法罵了。”明砂說的有些焦急，又有些委屈，嘟起嘴道：“要不是那些臭道士突然跑出來，明砂現(xiàn)在早就在荷塘里聽蓮花姐姐講故事了？！”
“十五他要是敢說你，你便來找我?！蔽羰徯α诵?，抬手捏了捏明砂的臉，像哄小孩子般問道：“姐姐回去給你做榴花糖吃，好不好？”
明砂本就是小孩子心性，再加上昔蕪做的糕點(diǎn)，在她的記憶里是誰都比不上的，應(yīng)了一聲好，便笑逐顏開了。
*鎮(zhèn)中，有一家酒肆，喚作輕嘗淺酌，遠(yuǎn)近馳名。
老板是個模樣俊秀的男子，言語之間頗有些陰柔之氣。善工筆，喜詩詞，從不束發(fā)，一襲墨衣。
他說他沒有名字，昔蕪便隨七夜喊他一聲墨先生。原是七夜叫著順口，久而久之這個稱呼倒在三界傳開了。
酒肆里的酒，不單單只是名貴。這間酒肆很奇怪，千百年來買賣的美酒，僅有三種。
醉生夢死，這種酒被旁者說是極樂酒。只此一飲，你想要看見什么，便能夢見什么。換句話來說，這種酒在某一方面很大的滿足了飲酒之人的欲，貪欲，愛欲，利欲，醉生夢死，無所不能。
大多人來到輕嘗淺酌，一擲千金，為的，便是一場醉生夢死。
是以，余下兩種酒，卻鮮少有人問津。一是前塵如夢，醉夢三生。二是素昧平生，忘盡前塵。
正好，再過幾日便是七夜圣君的生辰。既然來到*鎮(zhèn)，自然要去那輕嘗淺酌。
帶著明砂進(jìn)到店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墻上整齊掛著一幅又一幅的，那出自墨先生之手的墨寶。比起酒肆，倒顯得更像是一間畫齋。
許久不曾見過的墨先生，依舊是一襲墨衣，長發(fā)披散，模樣倦懶地倚在那張紫檀木的貴妃塌上。
察覺到昔蕪二人的到來，墨先生狹長的鳳眼微微抬了抬，笑道：“花姑娘，好久不見?！?br/>
明砂心中難免腹誹了句：“登徒子?！?br/>
“墨先生近來可是清閑？”昔蕪尋了個位子坐下，抬眼打量著屏風(fēng)上那一樹寒梅。
墨衣男子方才坐起身來，招手在昔蕪與明砂面前置上一杯新茶。他道：“七公子未曾來擾，在下自然清閑?！?br/>
這七公子，說的自然便是七夜。
墨衣男子問道：“花姑娘可是來替那小子討酒喝的？”
這會明砂忍不住了，他等了一眼眼前模樣秀麗的男子跺腳道：“瞧你一口一個花姑娘的，昔姐姐是昔姑娘！是昔姑娘！”
說罷她嘟嘴往昔蕪那兒看了一眼道：“說得昔姐姐同花樓里面的姑娘似的?！?br/>
聽聞這話，墨先生不怒反笑，瞧著明砂對昔蕪道：“這小丫頭真有意思？你從哪兒撿來的？”言罷，又拿下巴指著昔蕪對明砂道：“你說她是昔姑娘，我說她是花姑娘，你倒是問問你姐姐，她可介意否？”
明砂瞪著墨先生不說話，昔蕪淡笑道：“不過是個稱呼罷了?！?br/>
昔蕪這種性格，墨先生極為喜歡。當(dāng)下便將兩壇醉生夢死扔到明砂懷里，也不知從哪兒摸出來一把扇子。一邊輕搖一邊看著昔蕪對明砂說道：“回去告訴七夜那個臭小子：這兩壇酒是你爺爺我看在花姑娘的面子上賞給他的。下次若沒有明珠千斛，爺爺我大門都不會讓他進(jìn)！”
約莫只是玩笑話，倒把懷抱兩只酒壇子的明砂嚇的不輕。她心下還想，這怪人什么來頭，竟然敢這樣同七夜圣君說話？
臨出門前，墨先生又塞給昔蕪一只青花質(zhì)地的白瓷瓶子，并告訴昔蕪這酒比起醉生夢死更為芳醇，只是旁者不懂得去欣賞罷了。
問了名字，方才知道是小半瓶前塵如夢。
昔蕪謝過，便帶著明砂穿過結(jié)界去了人間。
臨出瑯邪山前，明砂便寫好了自己的購物清單。揚(yáng)州的鳳梨酥，通許的波浪鼓，長安張記鋪?zhàn)拥呐Ｈ飧?，以及朱雀小巷的水晶煎包?br/>
正是雨季江南，昔蕪一手撐著傘，一首提著鳳梨酥，跟著興高采烈的明砂進(jìn)了一家清心茶坊。
明砂提議要給初一買些人間的新茶，好讓初一抽空能夠幫她也畫張人皮。檐下，有幾個老嫗坐在一起，腳邊放著一籃子的杏花。
昔蕪抬頭，意外地看到了一抹清逸孤塵的身影。見明砂仍在拉著掌柜詢價，她便自己上了二樓。
那坐在窗前，闔目品茗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那晚遇見的執(zhí)劍長老。
昔蕪笑著走過去，將方才從那幾名老嫗?zāi)莾阂砸诲V金子買來的幾朵杏花，置于案前。
昔蕪道：“長老將那*鎮(zhèn)與煉妖壺的結(jié)局相連，這事兒您那個叫墨子靖的徒弟知道么？”
他抬眼望她，淡笑道：“姑娘是如何得知？”
“我記得你的香味?！闭f話間，昔蕪將男子腰際系著的錦囊望了一眼方才淺笑道：“是榴花香?！?br/>
昔蕪道：“這錦囊好生別致?！?br/>
男子眸子是一閃而過才錯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