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麥卻不相信肖蕓娘說道:“這話都叫你說完了。哼,反正我是不相信?!?br/>
肖蕓娘跪在地上,朝天發(fā)誓道:“我們家要是向村里任何一家扔了土蠶,就叫我不得好死,天打雷劈。”
肖麥得理不饒人地道:“這不行。你以后又不在肖家莊,誰知道你咋死的。你不是在乎你爹嗎?拿你爹發(fā)誓?!?br/>
還沒等里正發(fā)話,肖麥四叔的破鞋已經(jīng)朝他扔過來了。肖麥四叔道:“你娘個腳,門里咋有你這個鱉孫。”
旁的人也臉色難看,村里頭年紀(jì)最長,素有威望的村老也忍不住責(zé)備道:“肖老虎這一門,還真是夠虎的?!?br/>
肖老虎是肖麥的太爺爺。
里正拱手道:“這事兒已經(jīng)十分清楚了,肖麥家紅薯黃半畝不是肖山家干的。日后不準(zhǔn)再提起。肖山家的門,是肖麥踹壞的,肖麥要負(fù)責(zé)給他家裝新的?!?br/>
肖蕓娘嘴角反著苦澀,感激過眾人后,卻慘淡一笑道:“我十分感謝里正和村老為我家主持公道。不過,有些人似乎不服氣。也不讓大家伙為難,讓人覺得我家以勢壓人。我發(fā)誓,我們家要是向村里任何一家扔了土蠶,就叫我全家不得好死,天打雷劈?!?br/>
這都敢,嘿!
人群一下安靜下來,只剩下知了和風(fēng)聲。不知誰家的狗正趴在樹蔭下睡覺,被人踹了一腳,叫了一聲。上演默劇的人群,這才如夢初醒一般,紛紛議論起來。
里正看著肖蕓娘沖他和村老等人磕頭,目光幽深,神思復(fù)雜。其實,他和旁人一樣,私心里覺得肖麥家的紅薯黃半畝這事兒,多半是肖蕓娘一個人干的。肖麥媳婦剛在村里頭敲鑼鼓罵的時候,他也沒太注意,可等到肖坷垃家傳出那種邪乎事兒,他才有了警覺。私底下去看過肖麥家的地,村里的老手兒并沒有排除是土蠶禍害的。
他來得時候就起了心,打算包庇肖蕓娘家的??扇缃衤牭眯な|娘這樣的誓言,他恍惚間有點相信肖蕓娘家是無辜的了。一陣熱浪吹來,他的意識更為清明一些,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湊巧。
但,嘴邊那句“話別說太滿”,如何也吐不出來,只能微微搖頭,嘆了口氣。
等人陸陸續(xù)續(xù)走完了,里正娘子卻留下來幫忙收拾爛攤子,安撫肖蕓娘家的人。里正娘子拉著肖蕓娘的胳膊,低聲問道:“你這小閨女,咋什么誓都敢發(fā)?這是鬧著玩的?你跟六奶說實話,他家的事兒,是不是你干的?”
肖蕓娘搖頭。
論說,這事兒就算是肖蕓娘干的,其實收益最大的是里正家。本來肖麥四叔是里正人選中最強(qiáng)勁的對手,可被肖麥這么一拖累,即便他費心思描補(bǔ),可到底失了一些人心。
里正娘子好一通大道理說了下來,教育肖蕓娘要學(xué)會妥協(xié)諸如此類。她嘆氣道:“一個村里擱墻搭訕,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大家總要顧著些面子?!?br/>
話是這么說,可理兒有時候不全對。
有個歪理說,人至賤則無敵。
肖蕓娘也沒反駁什么,只點了點頭,抿了抿唇角:“這事兒當(dāng)真不是我家做的。或許是天意吧。他家種紅薯的時候,撿了狼叔家扔的紅薯種。我問過狼嬸,狼嬸兒說那扔了紅薯種沒藏好,有點壞了,怕傳了病去,就全扔了。我看到了,沒說?!?br/>
紅薯種要是壞了,紅薯秧確實容易生病。
貪便宜,活該!
肖蕓娘踢了踢腳邊的土坷垃,小聲辯解道:“就算是我說了,他們也不見得信,還會說我騙人,眼紅他家有運氣?!?br/>
里正娘子嘆了口氣,算是徹底信了肖蕓娘的鬼話,勸了她一會兒才回了家。
送了人出門,肖蕓娘的臉?biāo)查g麻木了一樣,表情都欠奉地坐在葡萄樹下的凳子上想事兒。
鄉(xiāng)下人重地里的出產(chǎn)。肖麥家確實是圖便宜,撿過肖狼家扔的紅薯種,下了沒幾行,就死了?,F(xiàn)在這些紅薯秧全都是后補(bǔ)的,如今天雖然熱,卻不是旱天,偶爾也會下個一場半場雨的。
如今這天氣確實養(yǎng)不了土蠶,可土地深廣,也藏污納垢。以她兩輩子的見識,病蟲害這些她做不出來,可是朝根部罐尿。這種土法子,她還是知道的。
根部罐尿只要下手的時候不叫人發(fā)現(xiàn),過一夜根本看不出來。
她本無害人之意,可怎奈有些人實在不知好歹,步步緊逼……
肖蕓娘正想得出神,聽得兩個弟弟圍上來,叫姐姐。她極力扯了個笑,摸了摸他們頭,附唇同兩人嘀咕一番。
大一些肖柏問道:“就只跟著嗎?”
讓兩個小不點干那種事兒,肖蕓娘也是不舍得,可沒辦法,她的時間不多了。
肖棉娘端了菜糊糊給她,小聲問道:“姐,讓他倆做啥?”
肖蕓娘察覺到福嬸隔著墻頭在偷聽,聲音平平地道:“沒啥。就是讓他們割豬草的繞著那家地走。娘呢?”
山娘子這會兒正在灶屋蹲著,雙目放空,魂不守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肖棉娘把她的情態(tài)跟肖蕓娘說了,又啰嗦了一通肖麥罵她家的話,氣得一副要挖天掘地的樣子。
肖蕓娘在心里搖了搖頭。吃了菜糊糊,洗了碗筷,叫棉娘送到灶屋,她起身去看肖山。
如今正是熱天,肖山不能躺在床褥上,怕皮膚出現(xiàn)潰爛??商鞖鉄?,除了身體上的煎熬,家里這三番四次的鬧,他精神和心理上也是飽受摧殘。自從張家大舅走后,他的精神頭就不大好。肖蕓娘怕今日的事情,讓他心里更難受,就打簾子進(jìn)了西套間看他情況。
“是蕓丫?。俊毙ど狡鸩涣松?,挑著上眼皮才看清來人,想扯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阿父,今日可好些?”肖蕓娘故作風(fēng)輕云淡地問道。
“都是阿父拖累你們啊?!毙ど綔I如雨下。
肖蕓娘也沒勸他,反而順著他的話道:“可不是。您啊,都拖累到現(xiàn)在了,您要是不好起來,以前那些豈不是全白費了。您也看到了,家里沒個男人,如何是好?”
說著話,肖蕓娘查看了肖山的情況,用艾草消毒還是有些好處,至少沒惡化。當(dāng)然也沒有太多好轉(zhuǎn)。只是肖山如今的情緒,肖蕓娘有些束手無策。
肖山聽著她嘮叨,也沒說什么,良久才道:“你別嫌你娘。她啊……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