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珅微微閉目,左手托杯底,拇指、食指和中指扶住杯身,輕輕嗅了一下,小口吸吮,慢慢品嘗,贊揚道:“好茶,好茶?!?br/>
容齊看他姿態(tài)嫻熟,說:“莫非帝君也精通茶道?”
云珅說:“不過略通一二?!?br/>
容齊說:“帝君謙虛了?!?br/>
云珅又喝了一口茶,說:“雖說這茶講究的是造、別、器、火、水、炙、末、煮、飲九道,但是其實全在心境,若是心中恬淡,才能真正品出其中的意境。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縱然閣下有心寧靜度日,但偏偏有人想置你于死地,一味躲避,終究不是辦法。我說的可對?”
容齊心想,這是要直接切入正題了。他說:“帝君請繼續(xù)說下去。”
云珅卻問道:“不知道我該怎么稱呼閣下合適?”
容齊說:“你就叫我容齊便好?!?br/>
云珅見他堅持不肯說出真實姓名,也不強求,繼續(xù)說道:“我觀你并非狐族,只是不知道,你身上的那顆魅珠,又是從哪里來的?”
容齊說:“乃一友人臨終前相贈。”
他說的是實話,云珅卻心中嗤笑不已。
魅珠并非每只狐貍都有,而是修煉到了一定程度,法力高深化成人形的狐貍,才有可能煉出魅珠。魅珠待修煉成之后,便和身體融為一體,外力強取固然不可得,但是自己將魅珠吐出,其中痛楚更甚于親手挖掉自己的心臟,剝掉自己的皮肉,用千刀萬剮、五內(nèi)俱焚來形容都不足以。更重要的是,如果魅珠尚存,趁著最后一刻使用狐族的特有功法,將自己的魂魄聚于其中,可?;昶遣浑x散,就算沒有外力幫忙,只要將魅珠深埋土壤之中,吸收日月精華,待靈氣充沛了,也不是沒有希望重生的。又有誰會這么傻,為了一個朋友徹徹底底放棄活過來的可能性?
他以己度人,以為這顆魅珠必定是容齊巧取豪奪而來,當然不會當面戳穿他,繼續(xù)問道:“那么想必,你的那個友人,并沒有把魅珠的相關(guān)事情告訴你?”
容齊說:“不錯?!?br/>
云珅一曬,果然如他所料。不過,此人并非狐族,在對魅珠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能夠自己摸索出用魅珠對抗天劫的辦法,也算是個厲害人物。自己沒有看錯人。
容齊想起自己看到的所見夢中,那個隋大娘的丈夫死后,變成了一只黑狐,夢境里還多次提到妖王在重金懸賞白狐,看來云珅的真身,乃是一只僥幸逃脫追捕的白狐了?
他為何對魅珠的事情如此清楚,難道他也是靠著魅珠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徒弟,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種非常不妙的感覺。
“師兄他也并非完全為了謀求權(quán)勢,他身負血海深仇,無奈仇人已死,卻是無法再報,只能立志以振興家族為己任?!?br/>
云珅的仇人,可不就是夜帆,當年的妖王斬荒?
他頭上冒出了冷汗,夜帆這小子,居然還敢背著他,和云珅偷偷來往,萬一被他知道了真實身份,只怕云珅要將他抽皮扒筋,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雖然前世的斬荒已經(jīng)死過一回了,但是云珅如果知道真相,可不會管你這么多。自己辛辛苦苦救了他回來,可不是讓他送上門去被人殺的。
容齊心里暗暗下決心,回去一定要想辦法,阻止夜帆和云珅的來往。
云珅看見容齊一副走神的樣子,不禁微感詫異,放下了手中的茶:“容齊,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容齊連忙收斂了心神,悄悄握了下拳頭。面前這人談吐有禮,儒雅可親,但是他卻覺得比以往碰到過的任何對手都可怕。
“剛才,我在想一個問題。帝君你的實力如此強悍,又怎么會被現(xiàn)在的上清天的那個假帝釋天鉆了空子,行此李代桃僵之事?”
云珅臉上憤恨之色一閃即過,隨即變得淡然。
“不瞞你說,此時上清天的那個假帝釋天,正是我的親弟弟,云坤?!?br/>
“哦?”容齊這回是真的驚訝了。他沒想到,他在夢境里看到的那個懦弱無能的弟弟,居然有翻身的一天,還能竊取他哥哥辛苦得來的位置。
云珅將往事一一道來。
“我與我弟弟云坤,乃一母同胞的兄弟,屬于妖族皇室旁支。我們雖相差數(shù)歲,但名字只相差一字,面貌更是幾乎一模一樣。當年妖王斬荒暴虐無行,我們?nèi)鍘缀醣煌缆敬M,父母拼死將我們送出,讓一個忠心的女仆帶我們逃走”
容齊想,是的,但是你卻殺了她。
云珅繼續(xù)說道:“我弟弟自小性情軟弱,我母親臨終前囑托我照顧他,因此雖然我們在六界顛沛流離,逃匿途中危險重重,我也從未想過拋棄他?!?br/>
“后來我們經(jīng)過一番商量,覺得靠自己修煉太慢,決定去尋一位法力高強的仙人為師,盡快提升自己的實力。我們拜入了一個大宗派,但是宗派的掌門只看中了我,卻不愿意讓我弟弟留下來。”
云珅閉上了眼睛,仿佛在回憶那一日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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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坤!”他氣喘吁吁的追上了弟弟,習慣性的又是一頓怒罵。
“真是個沒用的廢物!”他說的非常自然,就像從小一直的那樣。
“那老東西說你心志不堅,不堪造就,你就真的走了?你怎么不求求他,哄哄他?跟著我這么多年,什么都沒學到!”
在任何人面前都彬彬有禮,連一個臟字都不會說的云珅,只有面對他的親弟弟時候,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從來都不敢反抗哥哥的云坤卻忽然開了口。
“是啊,我沒用,我只能跟著你混日子,離開了你我早就被妖王的人逮住殺掉了!所以呢,你留著我這個累贅干什么?你現(xiàn)在擺脫了我,你一定高興的很吧!”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提高了,臉因為心緒動蕩而微微的泛紅,只聽“啪”的一聲,已經(jīng)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云珅幾乎是暴跳如雷:“你滾,我看你沒有我護著,你這又臭又硬又沒本事的小子能活過幾天!滾!”
云坤真的頭也不回的走了,云珅在后面怔怔的看著弟弟,一咬牙,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三天后,他從一個又破又爛的廟里拖回了穿著如乞丐,奄奄一息的弟弟,給他喂了一點草藥,把他從瀕死的邊緣拉了回來。
云坤被救回來,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哥哥那張充滿了輕蔑的臉。
“早就說過,沒有我,你一個人在外面根本活不下去?,F(xiàn)在知道世事艱難了?”
云坤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笑的他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云坤幾乎笑出了眼淚:“我的好哥哥,這三天,你一直在跟著我吧,否則怎么能在我快要死的時候,這么快,這么巧找到我呢?躲在陰暗的角落里,看著我像一條狗一樣,被這些人毆打、侮辱、折磨,心里是什么感覺?”
“啪!”又是一巴掌。
動不動就哭的云坤這回沒掉一滴眼淚,他固執(zhí)的看著自己的哥哥,要一個答案。
“我就是要看著你被人打個半死,也不出來救你,怎么了?不給你點教訓,你怎么知道要聽我的!”云珅理所當然的說道。
云坤死死的盯著他。
“別傻了,也別瞪著我,你難道還能打的過我嗎?收拾起你那沒用的自尊心。在沒有實力反抗之前,一定要記得夾著尾巴做妖?!?br/>
他從包袱里拿出一件衣服,扔給弟弟。
“我已經(jīng)想了一個好主意,可以讓你留在山上。我們相貌相似,除了十分親近之人,一般分不出真假。我是掌門的親傳弟子,今后肯定經(jīng)常要替掌門外出辦事,留在自己院子里的時候不多,你就悄悄留在宗派之中,以我的身份生活。我從那個老頭那兒學了東西來,再教給你。你最好給我好好的學,我可不喜歡老是被一個廢物拖累。”
云坤沒有吭聲,撿起衣服,默默的換上了。
“你記住了,從今以后,忘了你自己的名字。你就是我的影子,要一舉一動都模仿我,不可有一絲一毫的破綻。我在人前出現(xiàn)的時候,你一定要躲在房中,不能讓其他人看見了?!?br/>
云珅看弟弟穿了衣服,放下心來,又補了一句:
“如果讓人看出問題,那老頭兒趕你走,我可不會管你死活,我是要留在山上過我的好日子的。”
云坤僵硬的說:“知道了,走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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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珅閉上的眼睛睜開了,斟酌了一下,簡略的和容齊說了說。
“我想了個法子,讓他悄悄留在宗派之中,以我的身份生活,我再將掌門傳授我的東西,對他傾囊相授。就這樣過了數(shù)年,我和他終于都學有所成?!?br/>
容齊心道,云珅如果說的是實話,他對這個弟弟還算不錯,只是不知道兩人后面為何翻臉?
“但是紙包不住火,云坤冒名頂替我的事情終于事發(fā),掌門大怒,將我兩人同時趕出了門派,并且不允許我二人在外面用他的名號。所以我們在外之時,從來不自提師門。加上我在拜師的時候,本來用的也是假名,所以時間長了,也就沒有人知道我們的來歷了?!?br/>
“云坤!”云珅拔腿追上他,邊走邊念叨叨地:“都怪你,害我也被師傅趕出來!”
“哦?”云坤看著哥哥,“你是掌門的心肝寶貝,整個門派最杰出的青年弟子之一,他還指望著你在今年的選拔大會上為他爭光,怎么舍得趕你走?”
云珅昂起高傲的頭顱:“誰知道,那老頭子無情無義的很,他趕我走,我也不稀罕留。我還要出去做一番大事,光復我們狐族?!?br/>
他說謊了,掌門當然是不舍得讓他走的,但是他不能違背娘死前的囑托,讓弟弟流落在外。他執(zhí)意要走,掌門才大發(fā)雷霆,趕他出門,不允許二人在外面用他的名號。
再說,云坤那么笨,不如他十萬分之一的聰明,沒他在身邊,怎么活的下去。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后走在下山的小路上,夕陽余暉照射下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漸漸重疊,匯成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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