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可能呢?”莫莉怔怔道。
“在你所提供的時段內,只有許辰宇中尉進入過你所在的藏書室,時間為二十三秒……”
“不是許辰宇!”莫莉有些激動地打斷了女中校的話,“他當時進去的時候,我被人控制住不能發(fā)聲求救,許辰宇沒找到我,很快就退出了?!?br/>
女中校并未因莫莉打斷她的話而不悅,“所有的影像資料中,都沒有你所說的那個男人的記錄。少尉,盡管你當時所在的位置屬于監(jiān)視盲區(qū),可其他地方,比如閱覽臺、走廊、以及大廳出入口處都有監(jiān)控器,如果你所控告的內容真實,那名男性嫌疑人不會毫無蹤影。”
莫莉一時有些接受不了這個答案,失神地坐在那里,不知該說些什么。
女中校淡淡地看了她兩眼,又說道:“莫莉少尉,性侵害在基地來說是極為嚴重的行為,即便是未遂,對于犯罪者的懲罰也同樣很重。正因為如此,此類案件的認定也相當?shù)闹斏鳎坏┍徽J定是誣告,控告者本人會收到相應的懲處?!?br/>
“我沒有誣告!”莫莉情緒有些激動,她用力地抿了抿蒼白的嘴唇,說道:“我都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女中校面色平靜,雙手交叉著放在桌面上,淡淡說道:“少尉,請你冷靜。我只是客觀地和你說明情況。雖然你沒有明確指出控告對象,但是這類案件的存在已是對基地名譽的損害。當然,如果你真的受到了侵害,身為受害者將得到基地最好的保護。可如果您并未受到侵害,一經(jīng)查實,也會相應的受到基地的懲罰。”
莫莉聽著這些話,覺得整個身體都在漸漸發(fā)冷,口中卻是輕聲說道:“中校,你能不能說得直白些,我聽不懂?!?br/>
女中校說道:“簡單來說就是,經(jīng)過基地工作人員的查證,裁定你的控告無效,因為你沒有確定的控告對象,情節(jié)從輕,所以無需受到其他的懲罰。但是,你的個人信息上會留下不良記錄。”
“我不服這個判定?!蹦蛘f道。
“那你可以針對基地的裁決,繼續(xù)向聯(lián)盟艦隊提起申訴。可是,相應的,如果這次申訴依舊被裁決無效,基地作為受誣告的一方,會向聯(lián)盟艦隊申請對你的懲罰”
莫莉唇瓣微微顫抖,過了好一會兒,才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我沒有撒謊。”
見她這般模樣,女中校似乎心生憐憫,聲音略有放柔,又道:“莫莉,我建議你慎重考慮。作為參與此案調查的成員,我認為你申訴成功的可能性幾乎為零。也許,那段經(jīng)歷只是你自己的一個癔想,又或是睡著了做的一個噩夢。雖然你此次控告無效會留下不良記錄,但是,相對于你申訴失敗后所要面對的懲罰,這些幾乎可以忽略?!?br/>
莫莉一雙漆黑的瞳仁幽深望不到底,良久過后,她才緩緩地垂了眼,將握得幾乎僵掉的手掌一點點松開,低聲說道:“中校,我需要時間考慮一下才能做出決定?!?br/>
女中校沉默地看著她,片刻后,淡淡說道:“好的,你有十天的申訴期,我們今天的談話就先到這里?!?br/>
莫莉起身站起,慢慢的,一步步地向外走去。門外的走廊依舊幽深空洞,慘白的燈光在金屬地面上折射出冰冷的光,莫莉不自覺地咬緊了牙關,仿佛只有這樣才能有力量和勇氣一步步走下去。
走出行政大樓,外面天色已暗,莫莉低著頭慢吞吞地往宿舍走,半路上卻遇到了同在h分隊的隊友,招呼道:“嗨,莫莉,不去餐廳吃飯嗎?”
莫莉這才意識到已經(jīng)到了晚飯時間?!芭?,去的?!彼銖姷叵蛑犛研α诵?,轉過方向去了餐廳。
米亞身邊正熱鬧著,許辰宇遠遠的看到莫莉就向她招手,笑著和她說道:“莫莉,快來抱一下米亞,沾一沾她的好運氣?!?br/>
莫莉強打精神走了過去,米亞從座位上站起身來,美滋滋地給了莫莉一個擁抱,笑道:“嘿,甜心,告訴你一個驚天大喜訊,貝寒將軍竟然接受了我的格斗挑戰(zhàn),我終于有機會可以接近他,打敗他!”
莫莉聽得愣住,不解地問道:“什么格斗挑戰(zhàn)?”
“米亞這丫頭自從進了基地已經(jīng)給貝寒將軍發(fā)了九次格斗挑戰(zhàn),這一次終于得到了貝寒將軍的回應?!痹S辰宇笑著說道,他又轉頭去問米亞,“嘿,你不會真打算在格斗場上去撕開將軍那扣得嚴整的衣領吧?”
米亞呵呵地傻笑,擺手道:“不會,不會,只要能得到一個機會打敗將軍,把他壓在身下,我就心滿意足了?!?br/>
“不可能。”肖澤恩抬頭,木著一張臉說道:“從你們兩人以往的格斗數(shù)據(jù)來分析,你能打敗貝寒將軍的幾率只有百分之七,與他勢均力敵的幾率是百分之十一,而且,這還是在他之前的格斗都未保存實力的前提下?!?br/>
米亞今天少有的好脾氣,聽了這話也不生氣,反而笑瞇瞇地說道:“沒關系,就算被他壓在身下,我也會很滿足的?!?br/>
肖澤恩又冷冷地潑她涼水,“他不會給你近身纏斗的機會。”
米亞樂著回應道:“那可不一定,也許別人做不到的事情,偏偏我就做到了呢!”
眾人都樂呵呵地瞧著他們兩個斗嘴,許辰宇看著莫莉微笑,主動給她介紹道:“貝寒將軍從十六歲奪取了聯(lián)盟單人無輔助格斗的冠軍之后,十三年時間里,參加的正式的格斗對決一共一千一百七十九場,無一敗績?!?br/>
莫莉能理解米亞對于貝寒的迷戀,卻驚訝貝寒的強悍,在她眼中,輕輕一拳就能打斷她兩根肋骨的米亞如同女天神一般,已是最高的存在,她實在無法想象更高一級的貝寒會是什么樣子。
米亞那里還處于極度亢奮之中,對莫莉說道:“嗨,莫莉,明天你一定要去看我和貝寒將軍的格斗,好看看什么是高手之間的格斗,這樣,你就會理解我打你的那一拳真的只使出了三分力氣?!?br/>
莫莉心里裝了太多的事情,米亞的快樂離她太遠,她現(xiàn)在能做出的最開心的表情就是用力往上扯起嘴角,微笑著回應道:“好?!?br/>
在眾人的談笑聲中,晚餐時間很快過去,許辰宇提出送莫莉回宿舍,莫莉拒絕了。不料在路過林摯房門口時,他的房門突然從內打開了,莫莉心中一驚,想也不想地叫了“常在”。
林摯卻只是倚著房門向她輕佻地笑,說道:“嘿,莫莉小姐,請不要緊張,我只是想和你聊幾句話而已?!?br/>
“常在”在耳機里詢問莫莉有什么吩咐,莫莉沒有回應,不動聲色地往旁側退了一步,問林摯道:“你想說什么?”
林摯偏偏頭,看了看她耳側掛著的通訊器,輕笑,“能先關掉通訊器嗎?”
莫莉毫不掩飾眼中的戒備之色,冷淡地答道:“抱歉,不能?!?br/>
林摯聞言譏誚地勾了勾唇角,懶洋洋地說道:“莫莉小姐,自從二十四世紀末智能機器人危機之后,人類就開始嚴格限制人工智能的發(fā)展,所以,再高級的智能系統(tǒng),其最終的控制者也是人類。”
他話題一下子轉到了二十四世紀,莫莉有些摸不到頭腦,不由微微皺眉,“你要說什么?”
林摯笑笑,“不要覺得‘常在’就是安全可靠的,你知道他身后的操縱者會是誰?”
莫莉曾在書中看到“高智能機器人危機”這件事。自二十世紀人工智能興起開始,經(jīng)過四百余年的發(fā)展,到二十四世紀初,人工智能的發(fā)展終于到達了一個巔峰,出現(xiàn)了幾乎可以以假亂真的高智能機器人。
用一句話來形容當時的情形,那就是你走在大街上,根本分不出與你擦肩而過的是高智能機器人還是真正的人類。無論是從外貌還是智商,他們都可以與人類相匹敵,甚至,開始漸漸超越人類。
可科技進步帶來的不光是便利與實惠,與之一同而來的,還有麻煩與危機。當高智能機器人逐漸具備與人類同樣的智商與情感,他們也開始向往人類所具有的權利。人類與高智能機器人的矛盾日益尖銳,到二十四世紀末,積壓了近百年的矛盾終于爆發(fā)了。
無論什么樣的戰(zhàn)爭,都沒有真正的勝利者。
這場戰(zhàn)爭持續(xù)了十九年,過程異常慘烈,最后雖然是以人類的勝利而告終,可卻叫當時的世界人口消減了近三分之二。
從那過后,人類就開始嚴格控制人工智能的發(fā)展,也正是由于這場世界大戰(zhàn),科學家們看到了人類的不足,開始尋求另一條進步之路,由此產(chǎn)生了“改造人”這一被強行“進化”了的人類。
而事實證明,這條道路依舊是不通的。
這些東西,莫莉都曾在《人類史》中看到過,可她卻從未想過“常在”也會不安全。林摯向她咧嘴笑了笑,又轉頭看向走廊墻壁上的監(jiān)控器,對著鏡頭輕佻地送出一個飛吻,轉身回了自己房間。
“常在”又一次在通訊器里出聲詢問:“莫莉,請問有什么事情?”
莫莉這才回神,回答道:“哦,沒事了?!?br/>
她轉頭,有些愣怔地看了眼林摯緊閉的房門,這才回去了自己房間。房間還是那個房間,以前的時候,莫莉總喜歡叫“常在”出來陪她聊天,可今天因為林摯那一句話,叫她有了全然不同的感覺。
既然圖書館里的監(jiān)控記錄可以被人篡改,那么“常在”為什么不能被人操控?而這個可以篡改監(jiān)控記錄,可以操控“常在”的人,會是誰呢?難道真的是那個笑起來如同陽光少年一般的尤利安?否則,為什么會那么湊巧地遇到他?
莫莉不寒而栗,她不敢再想下去,幾步走到窗口,大力地推開了窗。沒有風迎面吹來,哪怕她是在十二樓的高度,窗外依舊是如死水般平靜。這里是星外基地,所有的一切都是人工造出來的,所以,不會有風吹來。
空氣中毫無波瀾,這種凝滯壓得莫莉心頭幾欲發(fā)狂,仿佛只一瞬間,她就做出了一個破釜沉舟的選擇。
她要申訴,她要向聯(lián)盟艦隊提起申訴。她不能叫自己背負上不良記錄。哪怕是再次被裁定為無效,并由此收到嚴厲的懲罰,她都不能退縮,這是她的態(tài)度!
“常在,請幫我接通翠西中校的語音?!蹦蚶潇o地吩咐“常在”。
“好的,莫莉,請稍等?!蓖ㄓ嵠骼飩鱽淼却拈L音,幾秒鐘過后,一個沉穩(wěn)的中年女聲從話筒中傳來,“你好,莫莉少尉。”
“中校,”莫莉深吸了口氣,說道:“我選擇繼續(xù)向聯(lián)盟艦隊提起申訴?!?br/>
女中校在另一端稍稍沉默了片刻,這才應道:“好的,我會向聯(lián)盟轉交你的申訴?!?br/>
莫莉向她道謝,結束了這段通訊。屋內重新又陷入了靜默,可壓在莫莉心頭上的那塊巨石卻已消失。她對著鏡子整理衣裝,給了自己一個鼓勵的微笑,打開房門,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一進教室,許辰宇就發(fā)現(xiàn)了莫莉的變化,他有些詫異,微笑著問道:“莫莉,發(fā)生什么事情了嗎?”
莫莉岔過話題,指著旁邊坐著發(fā)呆的肖澤恩,問許辰宇道:“肖澤恩在做什么?”
許辰宇笑笑,答道:“他在幫米亞測算明日的格斗對戰(zhàn),看看米亞有沒有可能打敗貝寒將軍。”
莫莉一聽也起了好奇心,不禁問道:“怎么樣?有可能嗎?”
“沒可能?!毙啥魍蝗怀雎?,冷冷說道:“不被打死,就算幸運?!?br/>
莫莉一愣,不覺失笑。她只當肖澤恩這話是冷幽默,直到第二天真見識到格斗場上的慘烈,這才知道肖澤恩說的不過是事實。
這也是她第一次看到格斗場上的貝寒,他換下了黑色的軍裝制服,穿著和米亞同樣款式的格斗保護服,暗銀色的衣料下隱隱透出流暢的肌肉線條,整個人精壯而挺拔,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
劍鋒所指,所向披靡。即便是天生神力的米亞,也不是他的敵手。
不過,作為新訓部的學員,米亞的表現(xiàn)已叫絕大部分人吃驚。在格斗場上,還很少有人可以與貝寒對戰(zhàn)這么長時間。有好幾次,莫莉都覺得米亞要放棄了,卻不想她又咬著牙頑強地站了起來。
莫莉不忍再看,轉頭急聲問許辰宇:“為什么還要繼續(xù)?再打下去,米亞會出事的!”
許辰宇彎了彎唇角,伸出手安撫地拍拍莫莉的頭,溫聲說道:“沒事,場邊有醫(yī)療人員在,他們對貝寒將軍和米亞的身體狀況都有做監(jiān)測,不會叫他們有生命危險?!?br/>
果然,過不一會兒,場中的紅色警示燈倏地亮起,場地四周的屏蔽罩頓時消失,幾名醫(yī)療人員飛速地跑上去,把倒地不起的米亞抬了下來,送到場邊的治療機上進行急救。
肖澤恩最先沖了過去,許辰宇和其他隊友也匆忙追上。莫莉人矮腿短,落到了最后,被擋在人墻之外,根本看不到米亞的情況,只能焦急地問擋在她前面的人道:“米亞怎么樣?”
“沒死。”那人答道。
這話說了等于沒說,莫莉正想再問,忽然發(fā)現(xiàn)場邊的人群有些騷動。她順著眾人的視線看過去,就見已經(jīng)獲勝的貝寒站在場內,單手撫胸,向著米亞的方向輕輕地欠下身來。
有隊友激動地低呼道:“米亞,米亞,你快醒醒,你看,貝寒將軍向你致敬呢!”
這是格斗場上的一種敬禮,表示貝寒雖然戰(zhàn)勝了米亞,卻敬佩她的勇氣和精神。能得到貝寒這樣的對待,米亞還是第一人。
莫莉對這些東西一竅不通,只隱隱猜到貝寒這動作該是對米亞的肯定。而貝寒站直身體之后,并沒有離開格斗場,而是慢慢環(huán)視整個格斗大廳。他目光所到之處,人群就像是要被燒開的水,眼瞅著就要沸騰起來。
莫莉忍不住問身旁的隊友道:“他又在做什么?”
那隊友十分激動,視線一直緊緊盯著場上的貝寒,根本顧不上理會莫莉。莫莉無奈,索性也不打算再問,只想著能擠到米亞身邊,看一看她的情況。不料她還沒動,身邊的隊友卻突然轉過頭來,瞪大了眼睛,驚呆了一樣地看她。
莫莉一愣,下意識地問道:“怎么了?”
沒人回答她,不僅如此,幾乎四周所有的人都在用這樣的眼神看她。莫莉被嚇了一跳,正驚疑間,隊友伸出手強制性地把她的頭轉向了臺上。她這才發(fā)現(xiàn)臺上的貝寒也在看她,只是和眾人的驚愕不同,他的目光很平靜,右手平平地向前伸出,指向她,見她看過去,輕輕地對她勾了勾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