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戲謔兮，不為虐兮?！?br/>
    薛明燦一口氣沒歇地把詩背了出來，一字不落，一字不差，柳先生很是欣慰，連連點(diǎn)頭稱贊她：“看來薛姑娘確是一心向?qū)W，之前學(xué)過的也沒忘?！?br/>
    只有林棠瀟兩片唇忽張忽合，驚得無論如何也不肯相信。

    這才短短幾月，箭也會射了，詩也會背了，整個脫胎換骨地變了個人一般。

    真是邪了門！

    不過恐怕也沒人比薛明燦自己更驚詫的了。她清清楚楚記得這些書本被她丟棄在案桌一角，幾個月都沒碰過一張半頁，就算這首詩她曾經(jīng)耗過一個月的時間，日夜背誦才記住，在柳先生考完的那天晚上，她又忘得一干二凈了。

    可是就在剛才，腦子里憑空冒出一個聲音，帶著她一起吟誦，那些生僻的字她會讀了，拗口的話她也順暢地念了出來，一睜眼，仿佛豁然洞開，什么都清晰明了起來。

    柳先生沒再留意薛明燦有些呆楞的神情，繼續(xù)講課。林棠瀟還想說什么，被林棠湄眼神示意制止住了，耳房內(nèi)的氛圍漸漸和緩。

    直到一個時辰后，柳先生讓小姐們休息。

    薛明燦還發(fā)著呆，她似乎走入了一個死胡同。如果射鵠子她有天助神力也就算了，怎么在一向厭惡的詩書上，也能做到毫不費(fèi)力呢？

    難不成自己真是中邪了？

    可是不對呀，除了她莫名其妙會調(diào)制香料，會射鵠子，會背詩，腦子里偶爾會突兀地冒出一些人名兒地名兒，也沒有哪里不正常的，更沒有影響到自己的生活。

    百思不得解，薛明燦手托香腮，凝眸細(xì)想之時，感覺后背有人在輕輕戳自己。

    回頭一看，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女孩兒，穿著鵝黃色繡蘭花齊胸襦裙，花苞髻上只簪了一朵素銀丁香。一張清水芙蓉般的瓜子臉，眉目清秀，對她展顏一笑，露出一口糯米般細(xì)白的牙齒。

    “燦姐姐?！甭曇艉苋崛跫?xì)小。

    這是林府庶出的三小姐林棠洛，和她的生母衛(wèi)姨娘住在小跨院，安分守己，沉默寡言，不大惹人注意。

    不過之前和薛明燦說過幾回話。

    “棠洛妹妹，很久不見你了。昨天鐘府的生日宴你也沒去。”薛明燦轉(zhuǎn)過去和她說話。

    林棠洛輕柔地笑了笑，柔聲說道：“我要幫姨娘做針線，實(shí)在沒有時間出門。”

    薛明燦聽到這話時不由看向林棠湄，林棠湄感覺到有人在看自己，朝明燦的方向望過來，對她和善地笑了笑。

    要說這位表姐知書達(dá)理，溫柔賢惠，對她這個外姓表妹雖說不算非常親密，但也是關(guān)心照拂的，前幾日還讓妙卉拿了人參回來。可偏偏對這個庶出的親妹妹不聞不問。

    她還是聽妙卉說起的這宗陳年八卦，說是當(dāng)年衛(wèi)姨娘就是林棠湄生母高氏的陪嫁丫鬟，結(jié)果反而比主母更得舅舅武清伯喜歡。舅舅在新婚第二天就要了衛(wèi)姨娘，之后待在衛(wèi)姨娘屋里的時間更甚于舅母，還先一步壞了身孕。

    舅母本是金尊玉貴的前朝貴女，自認(rèn)嫁給舅舅一介武夫已經(jīng)是自折身份了，還要受這樣的屈辱，于是派了人明著逼衛(wèi)姨娘把孩子流掉，至此之后舅舅更是不喜這位舅母。若不是外祖母要嫡子，逼著他初一十五必須宿在舅母屋子里，恐怕還不能有泓哥哥和棠湄棠瀟兩位表姐。

    而這一切都被林棠湄看在眼里，她一直認(rèn)為自己母親就是受了衛(wèi)姨娘的壓迫，才郁郁寡歡，所以等到她掌家后，衛(wèi)姨娘色衰愛馳，早已不得父親寵愛，她便明著苛待起衛(wèi)姨娘母女。

    衛(wèi)姨娘和林棠洛二人的月錢加起來，還不夠林棠瀟貼身大丫鬟的例錢，所以好些貼身衣物，都得自己動手裁制。

    她回過頭來看著林棠洛一張人畜無害，柔美清秀的臉龐，開始有些明白為什么妙卉說“大小姐是綿里藏針的人”了。

    ——

    時近正午，金燦燦的陽光曬在身上非常暖和，不過一旦走到陰影處，便有一股春寒，似乎專門蟄伏在明暗交界處，一有人來，便悄悄尾隨上去，直往人的背脊上鉆。

    章幼笙穿了一件白底水紅竹葉梅花圖樣印花對襟褙子，走在太陽底下還好，一進(jìn)游月堂的廊下，春寒料峭，便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縣主，您是著涼了嗎？不如奴婢現(xiàn)在回去給您取件披風(fēng)？”身邊伺候的丫鬟趕忙噓寒問暖。

    章幼笙抬抬手，整理好儀容，淡淡說：“不用了?！?br/>
    同時又偷偷看了一眼一旁的李璟升。他線條硬朗的側(cè)臉堅(jiān)毅冷淡，高挺的鼻梁泛著一點(diǎn)寒光，和浦月的鼻子十分相似。嘴唇緊抿，嚴(yán)肅而孤傲。就是沒有絲毫要開口關(guān)心她的意思。

    艷陽天里，章幼笙一顆心不自禁往下沉了幾分，像墜在冰水中一般。

    不知道如果她也病重，他會不會連著幾月找借口上折子，請求回京探望。

    怎么會呢？她在心里自問自答，同時自嘲地輕笑了一聲。

    李璟升洞察力非常敏銳，這絲笑聲雖輕，他還是聽到了。

    “你笑什么？”

    語氣聽起來像塊冰冷的堅(jiān)石，沒有一點(diǎn)溫度。

    章幼笙習(xí)慣了，前世不管成婚前還是成婚后，他從來沒給過她丈夫的一點(diǎn)溫柔。這人的心腸鐵石一般，卻悄悄留了最后一分柔情，卻不是給她的。

    “沒什么，我只是在想，浦月醒了見到你，一定會很高興?！?br/>
    “是嗎？”李璟升嘴角掠過一絲微笑，扎疼了章幼笙的眼。

    但她還是笑著說道：“當(dāng)然是了。你是月兒最喜歡的哥哥，你專程回來看她，她自然開心?！?br/>
    她是想戳他痛處。就算前世今生他喜歡浦月又如何，他們是同宗同族的堂兄妹，不可能有任何結(jié)果！何況，浦月從小拿他當(dāng)親哥哥一般看待，喜歡的人根本不是他。

    李璟升意料之中的被她那句“哥哥”刺了一下，嘴角的笑意蕩然無存，神情冰冷地對她說道：“我這次回來的目的是看望皇祖母，并不是清宛縣主所說的，專程回來看月兒！”

    他是在警告她，宮中處處有耳目，倘若哪個太監(jiān)宮女聽去了，傳到靖仁帝耳朵里，憑靖仁帝對他的百般看不順眼，若是恰撞到他心情不順，治他個欺君也不是不可能的。

    章幼笙咬了咬唇，也驚然意識到自己的失誤，忙道歉說：“對不起璟升哥哥?！?br/>
    她喚他“璟升哥哥”，他卻一直尊稱她“清宛縣主”，從始至終，都不愿與她親近。

    章幼笙越想越覺得沒意思。人生一旦出了些不如意，總喜歡遷怒，物也好人也罷，似乎遷怒了那點(diǎn)子不如意就可以煙消云散。她不愿遷怒到眼前這個自己愛了兩世的男人，即使前世他一劍刺穿她的胸膛，毫不留情。

    所以很自然的，她依舊憎恨李浦月。

    老天爺給她重來的機(jī)會，她就要牢牢抓在手里。最慶幸的是李浦月看似也重生了，卻沒有前世的記憶，對她毫無防備。

    這時宮婢開了門，撲面而來一股濃濃的藥草味兒，李璟升深吸一口氣，覺得胸腔都在作痛。從前蒲月最愛的唐宮迎蝶粉的香氣，已經(jīng)尋不到了。

    皇太后一直守在游月堂，李璟升一進(jìn)屋，看到坐在黃梨木太師椅上的老人撐著頭，頹然嘆氣的模樣，便猜到浦月還沒醒過來。

    “皇祖母?！彼蚧侍蠊蛳抡埌?。

    皇太后自顧不暇，點(diǎn)了點(diǎn)頭讓孫兒起來。沉默半晌說道:“過幾日你父皇要在舉行春獵，若是月兒沒生病，一定會去的?！?br/>
    “月兒會好的，到時可以去年底的秋獵?！崩瞽Z升安慰道，看了一眼內(nèi)室，簾幔垂下，里面躺著的人兒看不見。

    “如果秋獵前病好了，我也不想讓她去，這一病我是真怕了，恨不得給她造一個金屋子，捂得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的，哪兒也不要她去，百毒莫侵。”皇太后顫巍巍說道。

    “太后娘娘您說笑了。月兒哪能哪兒也不去呢，她還得嫁給武清伯世子呢?！闭掠左衔⑿χf道，順便看了看李璟升的輕輕抽動了一下的嘴角。

    “快別給我提那個人！”皇太后氣道，“月兒嘔血已經(jīng)是昨日的事了，今日都快正午了還不見他的人影！”

    “太后娘娘，林大人掛職禮部，這幾日要忙著皇上春獵的事，恐怕是一時抽不出時間來。”章幼笙替林泓誨辯解道。

    “抽不出時間，我看林泓誨那小子對月兒不上心，這門婚事再議吧！”

    皇太后因?yàn)樯鷼?，聲量提高了不少，不想話音剛落，床帳?nèi)便傳來輕微急促的嗽聲。

    幾個人忙走過去，太醫(yī)候在一旁，讓宮婢掀了帳幔察看，而帳內(nèi)又恢復(fù)寧靜，李浦月面色沒有起伏，仍在昏迷。

    皇太后嘆口氣道：“冤家！一提林泓誨便知道咳嗽。我拿她怎么辦！”

    章幼笙寬慰她：“月兒一直喜歡林大人，如今提一提他的名字，就有些反應(yīng)，一會兒您把他召來，恐怕月兒就能醒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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