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道場的韓霜成并沒有直接動身去往鐵琴銅劍樓,而是打算繞道去趟萬草鋪。
韓霜成走的并不著急,反而是壓緩了步子。韓霜成有兩個愛好,一個是翻閱鐵琴銅劍樓內(nèi)的藏書,且不管對他有益無益,他都愿意耐著性子看完。另一個,他喜好看風(fēng)景,無論是坐于道場之上等待初起的朝陽,或者此時此刻身旁的曲廊亭榭、階柳庭花,他都愿意靜下心去欣賞一番。在韓霜成眼里,讀書和賞景本質(zhì)是相通的,皆是其樂無窮。
“好風(fēng)又好景,奈何眾人皆是匆匆而過,便大煞風(fēng)景嘍?!?br/>
大多宗門弟子自然都不會抬眼去瞧一瞧這些沿途的光景,他們忙著趕路,忙著修行,什么都忙??善此普沼问趾瞄e的韓霜成,連續(xù)五年在宗門的試煉中都獨占鰲頭,直壓得一眾弟子心里憋屈。
走著走著,刻著“萬草鋪”三個工整大字的木制匾牌映入了韓霜成眼簾。如他所料的那般,負(fù)責(zé)打理萬草鋪的馬忠良已經(jīng)早早的開門候客了。
可此時不過是卯時過了大半,辰時未及之際。天色還未通亮,萬草鋪前自然是門口羅雀,出了韓霜成之外,再無其他弟子了。
面容瘦削的馬忠良自然是瞧見了迎面走來的韓霜成,不過他并沒有主動招呼,而是依舊忙著整理藥材。
“馬師兄早啊?!表n霜成笑瞇瞇的打了聲招呼,對于馬忠良這位師兄的脾氣,他可太了解了。若是自己就那么一聲不吭的走過去了,在他開口之前,兩人能杵著半天不說話。
“韓師弟早?!瘪R忠良面無表情的回應(yīng)了一聲,繼續(xù)低下腦袋忙活著收拾手頭的藥材。
在御靈宗,韓霜成是個出名的怪人,馬忠良是個不出名的怪人。
馬忠良算是御靈宗內(nèi)資歷較老的外門弟子了,據(jù)說拜入宗門已經(jīng)有十載有余了,也看管了萬草鋪十載有余了。
打理萬草鋪可是個吃力不吃香的活,遠(yuǎn)遠(yuǎn)比不得鐵琴銅劍樓。雖然宗門規(guī)定,打理萬草鋪的弟子在購買藥材時可以積分減半。但是,藥材終究只是一個輔佐的功效,而且萬草鋪內(nèi)的大多數(shù)藥材并不珍貴,值不了幾個積分。譬如墨世平和王富貴購買的二十余種藥草,也不過百來積分而已,卻足夠二人一個月的分量。
況且,萬草鋪每日來往的弟子并不少,打理時自然費心費力。一般來說,管理的弟子每天至少需要花費四五個時辰在這萬草鋪內(nèi)。而每天吃飯睡覺又需要花費三四個時辰左右,故而一天十二個時辰中,能真正用于修行上的,寥寥無幾了。
因此,關(guān)于萬草鋪的情況,在御靈宗內(nèi)稍稍呆久了的弟子都是心知肚明的,自然沒人愿意去接手萬草鋪了,只能靠著坑騙剛?cè)胱诓痪?,還一無所知的師弟們接手,這也成了宗門內(nèi)一條心照不宣的規(guī)矩。
十余載前,剛拜入宗門的馬忠良就成了那個“幸運”的弟子。據(jù)說,之前那個負(fù)責(zé)打理萬草鋪的師兄,幾乎是喜極而泣,當(dāng)晚就硬拉著馬忠良去山下酒館搓了一頓美酒。酒過三巡,有些微醺的師兄便掏心掏肺的對他細(xì)說了諸多事項,其中有不少是關(guān)于如何吃回扣的,這些馬忠良也一一記下了。
可奇怪的是,自馬忠良打理了萬草鋪后,曾經(jīng)經(jīng)常會出現(xiàn)的,缺斤短兩的情況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一次了。而往后的十余載中,盡管御靈宗每年都會招收不少外門弟子,可萬草鋪卻再也沒有換過掌柜了。
馬忠良修為不高,十余載了還只是堪堪二境而已。可在諾大的御靈宗內(nèi),韓霜成偏偏也就只對他高看兩眼,樂得找他說上幾句閑話。
韓霜成走進了萬草鋪,隨手捻起了一株莖葉枯黃的秋桑把玩,但察覺到馬忠良瞥來的目光之后,又悻悻然的放回了桌上。
“馬師兄,昨天那倆小師弟玉簡里究竟有多少積分哩,能不能給說道說道?”
“不能。”
馬忠良語氣生硬的回了一聲,見韓霜成放下了那株秋桑后,也就收回了緊盯的目光,繼續(xù)低下腦袋整理起了桌上藥材。
韓霜成對于這個回答并沒有感到任何意外,這才是他認(rèn)識的固執(zhí)古板的馬忠良。于是,韓霜成笑瞇瞇的擺了擺手,故意拉長了些許聲調(diào)說道:“走了,真沒意思。”
說罷,韓霜成轉(zhuǎn)身徑直走出了萬草鋪,離開了。
韓霜成走后,馬忠良依舊神情專注的整理著手頭的藥材,只是那常年面無表情的瘦削臉龐上,多多少少有了那么一絲難得的笑意。
此時,王富貴剛背著渾身癱軟的墨世平返回了小屋內(nèi)。
王富貴小心翼翼的將墨世平安置在了床上,之后他面色焦急,有些手足無措的在房內(nèi)來回踱步。
“哎,墨世平,我可真不知道那啥氣海,啥中庭的穴位在哪,萬一扎錯了給你扎癱了可咋整。”
王富貴手忙腳亂的翻開了桌上的《筋骨小煉》,連忙翻了好多頁,終于找到了一頁記載著人體各個經(jīng)脈穴位的插圖。只是這圖上的經(jīng)脈穴位錯綜復(fù)雜,光是穴位就有上百個,雖然旁邊都有標(biāo)注著蠅頭小字作為注解,可王富貴卻一個字也不認(rèn)得。
王富貴皺緊了眉頭思索了片刻,便左手持著《筋骨小煉》,右手摸出了銀針,蹲坐在床前,神情凝重的對著墨世平說道:“我想到一個法子。這樣,我用銀針挨個劃過圖上標(biāo)出的穴位,如果有涉及任脈的穴位,你就點點頭...等等,你好像點不了頭。要不這樣,到時候你就眨巴眨巴眼睛,我就按照穴位給你扎下去了?!?br/>
墨世平雖然身體動彈不得,可神志卻是清楚的,當(dāng)下聽到王富貴這樣的一番言論,急的將眼睛瞪得渾圓。
“瞪眼干啥?哦,我懂了,示意我不要耽誤時辰是吧?哎,你別急,我對這個一竅不通,得慢慢來?!蓖醺毁F邊說邊用右手持著銀針,在圖上按著標(biāo)注一一走穴。
“你瞅仔細(xì)了啊,一個疏忽就可能造成無法挽回的結(jié)果?!蓖醺毁F的額頭滲出了些許冷汗,持著銀針的右手略微有些發(fā)抖,不過他還是努力強裝出鎮(zhèn)定之色。
百會,印堂,晴明...
墨世平心驚膽戰(zhàn)的瞧著一個個危險的穴位被劃過,當(dāng)下心中欲哭無淚,后悔沒提前和王富貴講解一下會陰,氣海,神闕,中庭,承漿這五大穴位究竟在哪了。
當(dāng)銀針劃過中庭穴時,墨世平連忙眨巴了眼睛。
“這兒?”王富貴神仔細(xì)盯著圖中對應(yīng)的位置,這其中密密麻麻標(biāo)注著幾十個穴位,頓時看的王富貴一陣頭疼。
王富貴照著圖中位置,嘗試性的將銀針指向了墨世平腹部的一處穴位,然后側(cè)頭望向了墨世平。
只見墨世平努力的將眼睛瞪的渾圓,直勾勾的盯住王富貴手上捻著的銀針,生怕他直接扎了下去,那里可是梁門穴,主管人的胃部。
“又瞪眼?啥意思嘛,到底是扎還是不扎呢?”王富貴頗為哀怨的瞥了一眼墨世平,又小聲埋怨了一句。
就在這時,進退維谷的墨世平忽然靈光乍現(xiàn),想到了一個法子。
只見墨世平又是再次瞪大了眼睛,盯住了放在桌上的那一包草藥,隨后朝著王富貴一通擠眉弄眼,又是挑起眉頭,又是眨巴眼睛。
王富貴疑惑的瞧著面容古怪的墨世平,不禁喃喃道:“還沒扎針呢,怎么就傻了?”
墨世平聞言,只恨當(dāng)下無法長嘆一聲。此時,他胸中唯有一句話來回跌宕起伏,揮之久久不去。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br/>
墨世平使勁了渾身的力氣,好不容易才朝著桌子的方向,微微努了努嘴,然后眼巴巴的望著王富貴。
王富貴一臉狐疑的轉(zhuǎn)頭望去,瞧見了桌上的那包草藥,頓時心領(lǐng)神會。
“這是讓我去萬草鋪找那兒的師兄幫忙?”
墨世平連連眨巴了眼睛,內(nèi)心長長的舒了一口氣,懸著的一顆心終于稍稍放了下來,王富貴總算沒讓他失望。
既然如此,王富貴也不再耽擱,立馬小跑著出門,朝著萬草鋪趕去。
其實,對于萬草鋪那位有些瘦削的師兄會不會前來,墨世平心里并不是特別確定,當(dāng)下也唯有死馬當(dāng)活馬治了。況且,通過昨天短暫的接觸,墨世平覺得,那位師兄應(yīng)該是個挺不錯的人。
昨天,馬忠良感應(yīng)到王富貴遞出的玉簡中,有著四百來分的積分。按理說,一個新入宗的弟子能有那么多積分,換個其他的師兄很有可能會好奇的詢問上一兩句。而馬忠良卻沒有,甚至只是略微瞥了二人一眼,便不再多看。想來他是怕萬草鋪人多眼雜的,為這兩位師弟引來了不必要的麻煩。對于這個小細(xì)節(jié),墨世平自然看在眼里,落在心里,便覺得這個師兄雖然看似不可向邇,實際上卻是個冷面熱心的人哩。
果然,約莫一盞茶的功夫,屋外便響起了兩聲急促的腳步聲。
氣喘吁吁的王富貴領(lǐng)著馬忠良來到了床前,指著渾身癱軟的墨世平,轉(zhuǎn)頭小聲詢問道:“師兄,就這情況了,能治好不?”
墨世平頓時臉色一黑,尋思著自己只不過是被韓霜成打散了氣力,還不至于病入膏肓吧?
馬忠良并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按照王富貴在路上和他闡述的情況,先翻開了桌上的《筋骨小煉》一說,大致看了一下其中的介紹的打通任脈的方法,當(dāng)即便心中有數(shù)了。
“韓霜成下手還是一如既往的狠辣。”馬忠良輕聲說了句,便捻起了一根銀針,準(zhǔn)備刺激任脈之上的五大穴位了。
“哎,等等。師兄,不看看經(jīng)絡(luò)穴位分布圖了嗎?”王富貴見他要落下銀針了,擔(dān)憂這位師兄托大,便連忙出聲提醒道。
“無妨。會陰,氣海,神闕,中庭,承漿這五個穴位并不難找?!瘪R忠良搖了搖頭,同時右手捻著的銀針精準(zhǔn)的刺入了墨世平下頜的承漿穴中。
緊接著,馬忠良面無表情的捻起了一根根銀針,飛快的落在了會陰,氣海,神闕,中庭這四個穴位中。
墨世平只覺的一股股熱浪從五大穴位中漸漸溢出,匯聚成了一條直線,從會陰貫穿至承漿穴,此乃任脈。
墨世平悄然閉上了雙眸,他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迎接《筋骨小煉》中提到的,會隨著刺激任脈而出現(xiàn)的疼痛感。
其實,之前韓霜成打散了墨世平的氣力,卻讓他保持著清醒的神志,是故意為之的。在打理鐵琴銅劍樓的五年中,一至六樓的近大半書籍,都被他匆匆涉獵過了。
因此,《筋骨小煉》這本書中提到的刺激任脈的方法,在韓霜成看來并不高明。誠然,通過將身體引導(dǎo)到極致無力的狀態(tài),可以將刺激任脈的風(fēng)險降到最低。但是關(guān)于需要保持一絲神智這一點,韓霜成倒覺得并非如此。
保持著一點神智,大概是想讓弟子在刺激任脈過程中產(chǎn)生的疼痛感降到最低,提高成功的幾率。故而,韓霜成反倒讓墨世平保持了清醒的神智,多吃些苦頭就當(dāng)煉心了,這樣才符合《筋骨小煉》開篇中提到的鍛體為次,煉心為主嘛。
因此,韓霜成才會笑瞇瞇的留下那句“最多最多,就是稍稍多忍耐些苦頭罷了。”
但是,過了片刻之后,墨世平還是沒有等來書中提到的疼痛感,又過了片刻,還是沒有。有的只是一股股暖意,從任脈之上的五大穴位中緩緩散出,反倒讓墨世平覺得身心舒適。
小半柱香后,墨世平察覺到,漸漸地,自身的氣力一點一點的從四肢深處涌現(xiàn)出來,直至布滿了全身,之前渾身癱軟的感覺徹底消散了。
在王富貴目瞪口呆的神情下,墨世平右手撐起了身子,坐了起來。他很驚訝,明明韓霜成說了每一兩個時辰不會恢復(fù)氣力,可如今連一個時辰都還沒到呢。
“失敗了么?”墨世平稍稍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子骨,苦笑了一聲。既然沒能感受到書中提及的疼痛,想來多半是沒能成功打通任脈,不過他也沒因此太過失望。
一旁的馬忠良神情有些難以置信,明明書中說按此法短則一月長則一年才會成功打通任脈,可眼前的少年卻...
“你成功打通了任脈。”馬忠良收起了訝異的神情,輕聲說道。他明白了,為何一向怕麻煩的韓霜成會獨獨對這個少年另眼青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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