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半個月,阿魚都沒有再見到謝懷璟,只當謝懷璟位低人輕,并沒有把她安插到宮宴上的能耐。心里雖失落,卻也覺得無可厚非——畢竟連兩位司膳女官也沒有這個本事。
除夕那天,阿魚拿來一大罐紅糖,打算做一道糖蒸肉。這道菜統(tǒng)共要加兩次紅糖,一次是在腌漬豬肉的時候——拿黃酒、生抽、老抽、蔥姜一起放入切成長塊的五花肉,再鋪上紅糖,攪拌均勻;還有一次是在蒸肉的時候——大火將肉塊蒸熟,掀開鍋蓋,淋上化開的紅糖水,再蓋上鍋蓋蒸一個時辰。
所以出鍋之后,那五花肉的鮮香里便夾雜著幾分紅糖味,卻也甜而不膩。阿魚找了個粉彩九桃的瓷盤子,把蒸碗往盤子上一倒扣,那紅亮醇香的糖蒸肉就一層層地疊在了盤子上。
阿魚給楊紅珍遞了雙筷子:“姑姑嘗嘗?!?br/>
今天除夕,這菜不是做給那些貴人們吃的,而是給司膳房的宮人們做的年夜飯。
楊紅珍細細品了品,笑道:“不錯。阿魚的手藝越發(fā)好了?!?br/>
阿魚嘴上謙虛道:“姑姑快別哄我了?!毙睦飬s在叫囂:再夸幾句啊楊姑姑!
正說著,門外有人喊:“阿魚,外頭有人找。..co
來人是謝懷璟。他見阿魚出來了,眼中便不自覺地流露出笑意。這半個月以來,他都在朝臣和父皇之間周旋。父皇似乎不像先前那樣信任他了,原先朝中的奏疏都是他看過之后再呈給父皇,碰上無關緊要的小事,他也可以直接下令。但他這趟從西南回來之后,父皇就吩咐了,從今往后,朝中的奏疏再不必經太子的手。
謝懷璟又不傻,當然覺出了父皇的忌憚。只是他現在還不知道父皇到底忌憚到了什么程度,有沒有想過……廢太子。
不過大多數朝臣還是支持他的,他們真的把他當做了值得追隨的儲君。據說平陽大長公主在家舉辦宴會的時候,也曾盛贊太子“天資卓絕,未來可期”。
所以就算天子有了廢太子的念頭,也不會輕易地下旨,還是會好好斟酌的。
這會兒才是傍晚,天色卻已昏黑,阿魚提著一盞燈走來。那燈火便隨著她的走動左右搖曳。
“阿魚?!贝呓?,謝懷璟便摸出一塊腰牌,放到她的手心,“明日宮宴擺在正儀殿,你直接進去就行,也不必混在侍膳宮女的隊伍里。若有人攔你,你就把這塊腰牌給他看。..co
阿魚拿著腰牌翻來覆去地瞧。這是一面琥珀蜜蠟的牌子,雕刻著鹿鶴同春的紋樣,雕工講究,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是精細。
“你哪里找來的腰牌?這么管用。”阿魚道。
“這是承文殿管事姑姑的腰牌,我……借來的?!?br/>
阿魚立馬腦補了謝懷璟低頭懇求管事姑姑的情形,頓時一臉的感激涕零。
謝懷璟笑著說:“上回你說過,你的生辰就是除夕這一天,這個腰牌就當是我贈你的生辰賀禮?!?br/>
宮女通常只過整壽——就是二十歲那一年的生辰,等這個日子一過,就能去十二監(jiān)那里領文書,收拾收拾離開皇宮了。
所以阿魚入宮至今,從沒有慶祝過生辰,也不曾收到賀禮。此刻聽謝懷璟提及自己的生辰,竟莫名地眼睛發(fā)酸,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把眼淚憋回去。
她道:“你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來?!?br/>
謝懷璟便耐心地等著她。也沒等多久,就見阿魚小跑著過來了,手里提著一個竹木食盒,道:“這里頭是半碟子糖蒸肉,還有一瓶去年釀的梅花酒,你帶回去嘗嘗?!?br/>
謝懷璟問她:“都是你做的?”
阿魚點頭:“糖蒸肉剛剛才出鍋呢,口味偏甜,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梅花酒香醇得很,最適宜配著葷菜淺酌,但也不醉人,不會誤了你的差事?!?br/>
謝懷璟不由一笑,收下食盒,正打算走,阿魚喚住他,踮腳撣了撣他的右肩,“你肩上沾了一片落葉。”
謝懷璟就靜靜地看著她。
阿魚沒由來地覺得心慌,低下頭愧疚道:“一直是你給我?guī)С缘膸娴?,如今又替我借了腰牌……這么多人情債,我都不知道怎么還?!?br/>
謝懷璟本想說“誰要你還了”,但看著此刻昏黑的夜色下,阿魚那瑩潤光潔的小臉,被暖黃的燈籠照著,平添了許多雋永溫柔。她低垂著眼,長長的睫毛貼在眼下,投出淺色的陰影,又顯得朦朧而寧靜。
謝懷璟忽然靜默了,半晌才道:“你若果真想還……以后總是有機會的?!?br/>
***
謝懷璟回到承文殿,聽內侍道:“慈壽宮擺了家宴,陛下、柔則公主都過去了。太后娘娘剛剛差人過來,說是讓殿下也去坐坐,一起吃頓年夜飯?!?br/>
今天是除夕,亦是團圓之日,太后派人來請,自然不能推脫。
謝懷璟便把手中的食盒遞給內侍,吩咐道:“找個溫鼎,把里頭的糖蒸肉先溫著,我一會兒回來再吃。”
內侍垂首應是。
太后畢竟年歲大了,雖十分歡喜兒孫同堂的場面,身體卻有些支撐不住,一頓飯也沒有吃多久,就早早地歇下了。
天子急著去陪徐貴妃——如今已經是皇后了,太后剛歇下,他就匆匆走了。
謝懷璟和柔則公主閑聊了一會兒,各自回了自己的住處。
也將近子時了。
承文殿內,內侍將一直溫著的糖蒸肉端給謝懷璟,恭順道:“殿下,這菜當屬剛出鍋的時候最好吃,要不讓司膳房的人重新做一份?”
謝懷璟擺擺手:“不用?!彼衙坊ň七f給內侍,“酒也溫一下?!?br/>
內侍領命去了。
謝懷璟夾了一片糖蒸肉。因蒸肉的時候,蒸鍋里加足了水,水汽足而熱,所以吃來很是軟爛細滑,入口即化。紅糖裹著肉條,吃著雖甜,卻也正正好好,不至于齁。
殿外守歲的宮女們嬉鬧著,陸續(xù)傳來清脆的笑聲。殿內的謝懷璟就著梅花酒,不緊不慢地把糖蒸肉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