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很小的時候,我情緒糟亂,無端發(fā)火了，伴我的婢女叫大嘴娟的，就會給我唱這樣一首童謠——

    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媽媽告訴我,

    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會有虎姑婆。

    愛哭的孩子不要哭,它會咬你的小耳朵,

    不睡的孩子趕快睡，它會咬你的小指頭。

    還記得，還記得，閉著眼睛說：

    虎姑婆,別咬我，乖乖的孩子睡著了。

    我每每聽完，還不依不饒，非要大嘴娟接著講她其實告訴過很多遍的傳奇。

    在南海的小島上，有一家豪門富戶。主人娶賢妻，生有三個可愛的寶寶。主人另有一個待字閨中的妹妹，沒有屬意對象，誓愿為老姑娘。某年冬季，全家聚在一起吃團圓飯。主人喝多了酒，說了這樣的話，“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做大人的再辛苦一些，今后全家的財產還是要給三個孩子的，呵呵?！比兆釉竭^越好嗎？唉，當天夜里，發(fā)生了一件凄慘血腥的事情。三個寶寶分別是由三個保姆帶了睡。月上中天，庭院漫霧。就聽一聲泣血大叫。全家驚悚，忙不迭著衣而起，尋聲找去。到了大寶寶的房門口，就聽那尖利刺耳的叫聲仍然未停。男主人，女主人，姑小姐，大小仆傭，一起沖進門去。只見，養(yǎng)孩兒的那個年輕保姆，眼珠瞪出，頭發(fā)散亂，趴地亂舞，如妖如鬼。所有人的目光調向寶寶搖籃。立馬的，女主人也是一記駭叫，大暈過去。其他人捂心的捂心，捂口的捂口，不忍卒睹。小小的嬰兒床里，只留嬰兒小小的頭。手、腳、身體全都不見了，且，鋪天蓋地的鮮血?？床鳖i的傷口，分明是被什么東西咬斷吃掉后剩下的。人們說，莫不是保姆受了精魅的蠱惑，成了妖怪。第二天，那個年輕的姑娘，被一群精壯男子拖去后山活埋了?？墒?，富豪家的血案遠遠沒有結束。還是深夜，又來女人的尖叫。女主人已經昏昏迷迷了。男主人無奈，負起責任，竊著心，領一班家丁，往聲音來源處走去。抓斧頭捏鋤頭，站到了第二個寶寶的房門口。男主人已經預料到什么，搖頭，瘋狂地只是搖頭。房門猛地拉開，小保姆見鬼似的跑出來，邊跑邊拉扯自己的頭發(fā)。她的身后，白亮的月光下，染血的嬰兒床，床里只留一個嬰孩的頭。第三天，唉，仍是如此。三個寶寶，被什么不知道的東西吃了！女主人徹底瘋了，男主人看破紅塵離家出走，只剩一個姑小姐，守著家財散盡的空房子，看日起日落，單單孤獨。這個島的故事，卻沒有結局。那吃人的東西，像上癮一般，每天晚上，總有其他戶的小孩被殺被吃。直到島民去外面請了一個降魔的勇士。勇士和百姓們商量好，揀一個空氣干凈的晚上，埋伏在唯一一家沒被吃掉孩子的院子里。定更剛剛敲過，圓月沁空下，只見有個披頭散發(fā)的東西爬過這家墻頭，步息兒悄悄，踅摸進孩子的房間。勇士一躍而出，也沖了進去，一把抓住伸手向被的鬼東西。扭打在地，勇士勝一籌，這個東西被制服了。頭朝下，發(fā)遮蓋，泠泠坐，兀自喘息。消息傳開，闔島歡喜，都要過來看看這個妖怪的真面目。勇士撥開它的頭發(fā)，滿堂驚駭，竟是那家破人亡的富戶里的姑小姐。女人的身體，野獸的面容，眼神如虎，兇猛異常，哧哧帶笑，已然不會發(fā)出人聲。后來才知道，就是那個冬季，男主**從口出。哥哥言明自己的家財只給三個孩子，妹妹只是吃白飯的老姑娘，沒有份。姑小姐琢磨，只有自己的競爭對手死光了，她才能坐享一切。本來，殺了自己的小侄子們，就應該停手?？墒?，正像種了心魔，成了可怕的習慣，她已經管不住自己的行動了，看著沾血的雙手在于她是異樣興奮的事。也許，第一次殺人是沖動，爾后的接二連三，是本能。

    大嘴娟說不出這個故事的結局。

    我猜想，姑小姐沒有死，一直一直沒有死。

    肚子飽的時候，靜躲在深山老林，喘著粗氣耽視人間。

    一旦消費光了存積的財富，就變成兇惡的虎姑婆，四下竄尋，拿住她想要的目標。

    大嘴娟講這些是為了唬住我，讓我變得如童謠里的孩子一般乖。

    我也是個怪精，才不被嚇著。

    卻很早明白了，若**填不滿人心，每個人都可能變成虎姑婆。

    平日慈和靄靄是笑臉。夜月瑟瑟，一個翻身會咬住身邊的你。慢慢地啃了腳，腿，到胸膛，手臂，就留給你一個可憐的頭，該一雙寒戚的眼睛，睜睜看著，信任如何變得不再信任，背叛如何變得更像背叛。

    大嘴娟那時經歷了一場友誼的變革，被管家婆婆打得皮開肉綻，恨死了她原本的好姐妹快耳芳。喉嚨哭啞了，一直沒有好起來。沉沉給我唱歌和講民間傳說的時候，眼神受動而流轉暗淡，仿佛她如故事里的人兒，也被“吃”過一回。由此她結論給我的，是作為一個仆役不該擁有的思想。

    “小姐，別去與人交往。往來往去，只會受到傷害?！?br/>
    “來不及了。我已經和小叔叔很好了。”

    “方華少爺吶，你當他好到哪里去？”

    當時我認為她滿口廢話，因她咕嚕了方華還對之特別有氣。

    隔一個午后，我把“虎姑婆”的故事搬給方華聽。

    他當時坐在院子里，陽光從后伏貼在他背上。他一腿擱在另一膝上，頭兒微偏，笑容舒展，靜美著，寧思著，遲念著。

    他等我嘰里呱啦說完，只是詳詳?shù)乜戳宋业拿济g，柔軟地撫上我的額頭。

    “你可以相信大嘴娟的話。”

    “我才不要。她是沒遇到好人才會那么喪氣?！?br/>
    “你呢？”

    “我是在對的時候遇到了對的人。”

    “小老太婆?！?br/>
    “干么！”

    “不過玉珠，即使是我，你也不要全然相信——如此，你才能更好地保護自己?！?br/>
    他的眼睛里壘了一些很傷然的東西。

    我總是相信，就算全世界的人會變成妖怪，他也不會。

    小時候聽了鬼故事我也不做惡夢。

    成了過氣皇后，蟄伏娘家的這段日子，夜夜驚醒。

    秋里的思緒，裝飾不了窗子，單單來和我鼻頭微薄的鼾聲打趣。

    若我沉然一些，響聲一大，會打得夢思兒肝腸寸斷。

    捻捻碎段里，離離著一個人的五官。

    這片夢景里，有他清秀的眉毛，那片夢景里，有他磊落的笑容。

    就算我是大娘子，這樣想著我的男人，為人知道了，一定側目。

    八月底，我爹從蕭瑟的端儀殿把我領回家。

    嫁后返還和遲老待嫁的女人，獲得的輿論評價是不一樣的。

    即使婚姻失敗，好歹嫁過一回，三日流言，久而習慣。

    守著清高，執(zhí)求知音，會被三姑和六婆躲門后竊議：這姑娘是不是有毛病呦！

    我認為我很正常。

    我爹卻不是。皺鼻子皺眼，很是尷尬。

    民間買賣兒女，也值過我這個價錢。

    我把云渺國第十八代皇后做成不三不四。算是替位氏一門露了臉。

    如今，男人跑了，要我這個賠錢的女兒何用？

    依著家長們的意思，干脆讓我老死那里算了。

    我也愿意。石桌石凳上，柳蔭塘岸邊，到處是灝的影子，尚可懷念。

    可是——那個男人不讓。

    我跟著我爹走進漫色黃昏里的時候，他，在我后面緊緊燙燙地盯著。

    我害怕他。

    我爹也怕。

    稍前，我在內室打包。我爹和他聊天。正確地說，是我爹伏在他面前，聽他說話。

    他的薄唇一飛一動，神采怡然。我爹呢，唯唯喏喏。

    他這個皇帝做得牛。

    我想替灝留心偷師來著。

    真的，兄弟姐妹，嫂子小叔，一家貓^56書庫，全都不及他。

    我從沒看過，一個人，可以把戲演得那么好。

    由此漠漠他，懨懨他，戚戚他。

    我跨過端儀殿門檻走向外面，他從旁一把捏住我的手腕。

    他出手如風，卻沒有掌握好力道，我腕骨有疼。他仿若沒有注意，在在地只是盯著我的眼睛。我不愿回視他，從沒輕蔑過一個男人如對他。

    “玉珠，好好回家養(yǎng)著。這大半年，瞧你瘦成……”

    “不勞您費心，二小叔！”

    我這么稱呼他，我爹反而斥責，“玉珠，放肆！叫皇上?！?br/>
    我不聽話，“他若是皇上，就該把我剮了。我是前朝皇后，留著我，不怕我也來造反？”

    他眉尖翹翹，謔意濃濃，“我會給你機會來反對我，你先把身體養(yǎng)好，到時候你可以來罵我，嘲我，諷我……”

    我爹代我不敢著，惶恐謝罪。

    旁邊一色男女也不明白著，他為何對我這樣說話。

    依大眾輿論，我既老又犟還是別人的女人，他即使是個偽天之驕子，也犯不著對我耐性。

    我這等智慧，也是猜不透的。

    所以回家后，吃我的香，喝我的辣，做我的夢。

    不——

    不，不，不……

    我撒謊了。對自己也對別人。

    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上小樓，閉繡窗，開被窩，悶頭腦，扎扎實實痛痛快快全全部部地哭了一場。憋了裝了堅強了虛偽了自欺欺人了，太久太久。

    我想灝。想他，想他，想他……

    于是，以月光作枕，涼風作被，花香作點心，慰心慰肺后，夢里滿滿，只有他。

    今天這個夢有些反常。我，夢到了虎姑婆。

    朝我沖沖過來的一張血盆大口，嘴角邊沾了皮肉屑，腥臭撲鼻。

    眉目五官，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很看不清它成妖前的模樣。

    許若是個白凈少年，許若是個二八女郎，許若先前的心很軟很好，許若待人待物也曾一片慈良。它的變異許若有凄切的理由，痛苦莫名?？墒撬鼡溥^來吃人了，它受到的不公平，沒人理解。它愈加乖戾，愈加想不通，要血洗每個平凡人的夢境，才甘心。

    于是，今天它盯上了我。

    我恐駭呼叫，剛開口，就被它一下子叼住了舌頭。

    耳里清晰，它邊嚼邊咂嘴，滋味濃厚。

    我仿佛伸手撳著喉嚨，嘎嘎嘎，比掉毛的鴨子還叫得難聽。

    有人也在難聽地叫著我。

    “姨婆——姨婆——”

    我一個驚瞠，翻身從床上跳起。

    心頭突突，和窗臺上瓦盆里的那株狗尾草，在風里搖曳的節(jié)奏，很合很合。

    年初，我入宮以后，我娘終于看不順眼院里的兩棵松樹。不管它們多么郁郁蔥蘢，招人喜愛，她就是叫人連根端起。我回家的第一天，看著院落里兩個大坑，不知為啥，像生命缺了一角似的，刺刺地疼。很多時候，我們惋惜一樣逝去的事物，倒不是因為它們本身的可憐可愛，而是上面記錄了自己與過往朋友的悲喜酸甜。莖桿，花葉，累累果實，恍惚之間，仿佛它們就是那熟悉的笑臉，體貼的脾氣。原來原來，每個細膩的女人都這么計劃好，當情感成熟后，要摘來和最知心的人兒分享。哪怕有一點苦，一點澀，少了一點香，一點糯。當面前坐對了人，女人們可以將再生硬的東西化作裊裊的炊煙那么熬著。熬過后，互相湊嘴，喂過一品風情……

    松樹沒了，我就種了這盆狗尾草。

    啪！一粒石子，先打過草頭，再打上我的額頭。

    是小手兒挑得，握不牢，只區(qū)區(qū)于最小的那顆。

    幸運了我。也德性了我。

    我瞪目看著院里，兩個大泥坑的旁邊，站著一對孩童。

    女童丫辮子，眼睛小小。男童倔嘴子，性格暴暴。

    女孩像她爹，男孩像他媽。一色活寶。

    古話說，女隨父兒隨母，都是好福氣。

    秀珠一家，確實比我有福氣。

    朝堂更迭，帝位易主。我妹妹妹夫慫恿著我爹，作了頭一批降順的臣民。

    這個故事里，就顯示出我娘的風骨來了。

    宮里的太后被軟禁西殿的消息一傳來。我娘，唉，就躲進她的佛堂。以前聽過我娘祈禱的，她根本不會念經。她是用那個暗暗的地方，來遮蓋她的眼淚。我回家后，曾去小房間找過她。屋子四圍，纏厚簾幕，幕布之間，漏了一線陽光，夾縫里進來的東西，能燦爛到哪去，徒添萎靡擾擾罷了。我娘的身子，在佛案前蒲團上，跪得筆直。我悄悄靠近她，濡濡糊糊地，就聽她嘴里念叨了什么。我再拔耳，她說得是——“罪過……罪過……罪過”。她臉色神氣，猛猛顫抖，似祭爐里插燭頭的苗苗火焰。年輕時犯的錯，現(xiàn)在償還又何嘗不可？天老爺明明白白告訴她，晚了。我到底，是不清楚娘心跡里的秘密?？墒强此齽兟鋱詮?，難免難過。我沒有喚她，又悄悄地出去了。那天晚上，開了一夜的窗，因為天上下來的味道，總能洗掉小部分的晦暗。

    那天過后，家里小添三分荒唐。

    妹夫丟官，吃住妻子娘家。爹拋開顧慮，迎進一個小妾。秀珠的一雙娃兒，性格壞透，吵翻了院前院后。

    沉默寡廖的，是我和我娘。

    奇怪，我和她從沒比現(xiàn)在更像母女。彼此，在“親人”中間，一樣喪失利用價值。

    我呢，只剩下給調皮娃兒丟石頭的份。

    我磕在窗口，男孩子一下?lián)翥铝宋?，女孩子一聲叫火了我?br/>
    “姨婆——”

    “把婆去掉，叫我姨?！?br/>
    “按輩份你是我們的姨，按年紀你是婆?！?br/>
    “誰說的！”

    “我娘?！?br/>
    “秀珠是壞蛋！”

    “玉珠才是壞蛋！”

    “姥姥家的，誰允許你們直呼我名！”

    “玉珠，玉珠，玉珠……”

    得實了他們，竟應聲拍手，配合無間。

    我急得抖肩膀，左看右看，一下拔出盆子里的狗尾草，扔過去。

    飄而蕩，飄而蕩，草子擦過小娃們的眉梢，無力躺落地上。男孩子捏住，叼在口里。

    男女一起，扮了豬鼻子，朝我嗤嗤。

    “你們等著，你們等著！”我在樓上跳腳。

    “來追啊，追我們??！”

    我一個愣怔，停止動作，委頓了。

    我，不能。

    “你們……自己去玩吧?！?br/>
    “哎？你不來追我們了？”

    “鎖著了。我不能下來?！?br/>
    “騙人！昨天我們還看見快耳芳上樓給你送吃的呢。門沒鎖，你放心下來吧。”

    我搖頭，手慢慢指心口，“我這里，鎖著?！?br/>
    “唔，被誰呀？”

    “被我自己?！?br/>
    夕陽下，小娃兒被我殘傷的語氣感染，靜立原地，小指各入口。

    霞色帔帔，東邊的一匹迎娶著西邊的一幅，東邊喜洋洋的是新郎官，西邊俏紅臉的是新娘子。本來勾勾手，約定了一起回家。中間來了浮浪風，吹皺兩疊情。新郎和新娘吵架了呦！東邊艷色逐漸推遠，新郎拂袖去了。新娘賭氣，那斜曼光輝涂滿我的窗臺，姑娘家只能博取姑娘家的同情。她巴巴睜眼，求我評理。我慢慢一撩手，抓了瓦盆里的土，狠狠一撒，填沒嬌叢。云兒愈濃，光色愈爛。偷偷腐著，像寂寞的人心。

    小娃兒難得對我認真。

    在樓下不高不低地告訴。

    “姨，有人來家找你?！?br/>
    “誰呀？”

    “一個很美麗的叔叔?！?br/>
    “注意了，叔叔不能用美麗來形容?！?br/>
    “那該怎么說？”

    “通常可以說英俊，挺拔，堅強，或者勇敢?！?br/>
    “那他——好像都不是?！?br/>
    “哦？”

    “娘，爹，外公，大嘴娟，快耳芳，家里所有人，全都跪在他面前?！?br/>
    “嚇……”

    “可是，他的眼神看起來模棱模棱的。妹妹，對不對？”

    “是啊。那個叔叔有一半很難過，另一半——很怕人。”

    女娃應情地瑟縮肩膀，男娃充老大，摟著她。

    我迷迷不解，不再理他們。他們等著沒勁，也就走了。

    我臨窗晾曬心情，閑翻黃歷——

    十月初三，忌伐木。

    我撇撇嘴，好像已經做了很糟糕的事。

    忖頓半刻，我正作精神，抖擻裙擺，踅轉身體，下到底樓，輕輕開門，敞外地方，除了懶色迷迷的黃昏，不見半條人影。我不捂空，該是怎樣就怎樣。我要出去，暫避風頭。不敢張膽走正門，于是尋來偏角門。一路不作稍息，伴伴著的，是淺巧的風聲和閑達的遲桂香。

    我跨過半個門檻，臉依然探里，就一個屁股出去了。

    啪！我的后腦勺被砸了一顆小石頭。

    嘿，今兒個石頭們全瘋了。

    我憤憤轉身，被靠墻的人影驚詫，收不住抽冷氣。

    幽幽的影墻流流的光，層色漸染的長壁，躲藏少年郎。半側轉角外，半側轉角內，一腳踢著墻腳根，一腳嗒嗒點著地，半臉致致，純凈的羞，半臉漠漠，抹上滄桑。一個半半的他，和他的兄弟半半的像。宮里般般的人，叫人撓心地想。

    半拂風吹過，半朵晚桂花，半蹲在他眉角梢頭，半舔他的睫毛。半弄得他癢，半弄得他煩。他半靜著，半驚著。半悠悠著，半躁躁著。眼睛半半出神著，半半流轉著。

    這么半矛盾半安寧的他，向我看了過來。

    我把身體重新塞進門去。急急地將門關緊。

    沒想到他追過來這么快。

    我的魯莽，讓門扇半夾住他，半掌傷。

    他在門縫里牢牢盯住我，口氣卻軟落落的。

    “玉珠……”

    我已經傷到了他了，索性惡作到底，一個狠心，將門夾得更緊。

    他未皺眉，眼神何曾相識的哀默。

    “玉珠……”

    “干嗎！”

    “最怕，你不理作我?！?br/>
    我嘆口氣，“我確實不愿理你，玥?！?br/>
    我這么說著，手不緊了。玥抓住時機，倏忽一扯，將門帶開。

    我收勢不住，掉了出去。頭一抬，看見他眼弧彎等候的笑，意志滿滿。

    他張開手，我沖到了他懷里。

    他全身總有清沁淡淡的槐香，過了季節(jié)，仍幽品非凡，這種味道一下子圍住了我。

    我掙扎著要出來。他一把緊緊扣住我的背。

    突然俯下，臉龐膩膩蹭蹭地來到我頸邊。

    “別動，別動呵……”

    我又掙了一下。

    “一會兒，這樣滿足我一會兒……就好……”

    我不動了。

    “謝謝?！彼\誠澈澈欣欣悅悅地說。

    時間會隔離掉人的理智。

    我半討厭著他，半自我討厭。

    突然——

    “我就猜到你只有三斧頭的把戲?！?br/>
    “呃？”

    “我先從你家正門進去溜達一圈，搞得你一家誠惶誠恐。然后，我就在這后門，等著你?！?br/>
    “你怎么知道我……”

    “你，那么憎恨我。我一來，你是巴不得要逃離的?！?br/>
    “你怎么知道呵……”

    “我怎么會不知道……”他一字一字。

    我心底駭然，察找他的眼睛。

    他息息一嘆，已經看向別處。且，放開了我。

    我不行。怕他，怕他，怕他……

    他捻下眉毛上的桂花瓣，放鼻頭嗅光了香，才去扔掉。

    “跟我回宮吧?！?br/>
    他乍然一句。不是命令，攪合請求。

    “回去干啥？”

    “做我的皇后?！?br/>
    我張大嘴。

    他貼近一步，燙燙逼人的氣息，“做我的皇后！”

    我后退一步，背部靠上墻壁，兩掌朝后也貼在上面。

    他又走過來。右手快快從我臉頰旁擦過，撐在壁上。

    掌邊不經意碰到我糙糙的皮膚。不，也許是故意的。

    他眼神一直不放松我。看我發(fā)呆，唇兒起了純粹得意的笑。

    “跟我回宮?！?br/>
    “你若告訴我他在哪里，我就跟你去?！?br/>
    “哪個他？”他還是隨性隨心地笑。

    “他唄。”

    “你放過灝，我，跟你回去。”我接著說。

    他一個收眉，咬唇，直把薄皮咬破，綻血。

    狠狠恨恨決絕殘酷地看了我。

    一個傾身，不管不顧地吻住我。

    我的臉逃到哪里，他追著吻到哪里。

    吻里不帶溫柔，把他唇上的腥血全全地送給了我。

    今日果然忌伐木。

    拔根狗尾草也是罪過。

    十三點的日子，一個陰森漫漫的開始。

    ——十月初三，虎姑婆，記“瘋狂的石頭”。

    還是很小的時候,我情緒糟亂,無端發(fā)火了，伴我的婢女叫大嘴娟的，就會給我唱這樣一首童謠——

    在很久很久以前,是媽媽告訴我,

    在很深很深的夜里,會有虎姑婆。

    愛哭的孩子不要哭,它會咬你的小耳朵,

    不睡的孩子趕快睡，它會咬你的小指頭。

    還記得，還記得，閉著眼睛說：

    虎姑婆,別咬我，乖乖的孩子睡著了。

    我每每聽完，還不依不饒，非要大嘴娟接著講她其實告訴過很多遍的傳奇。

    在南海的小島上，有一家豪門富戶。主人娶賢妻，生有三個可愛的寶寶。主人另有一個待字閨中的妹妹，沒有屬意對象，誓愿為老姑娘。某年冬季，全家聚在一起吃團圓飯。主人喝多了酒，說了這樣的話，“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做大人的再辛苦一些，今后全家的財產還是要給三個孩子的，呵呵?！比兆釉竭^越好嗎？唉，當天夜里，發(fā)生了一件凄慘血腥的事情。三個寶寶分別是由三個保姆帶了睡。月上中天，庭院漫霧。就聽一聲泣血大叫。全家驚悚，忙不迭著衣而起，尋聲找去。到了大寶寶的房門口，就聽那尖利刺耳的叫聲仍然未停。男主人，女主人，姑小姐，大小仆傭，一起沖進門去。只見，養(yǎng)孩兒的那個年輕保姆，眼珠瞪出，頭發(fā)散亂，趴地亂舞，如妖如鬼。所有人的目光調向寶寶搖籃。立馬的，女主人也是一記駭叫，大暈過去。其他人捂心的捂心，捂口的捂口，不忍卒睹。小小的嬰兒床里，只留嬰兒小小的頭。手、腳、身體全都不見了，且，鋪天蓋地的鮮血?？床鳖i的傷口，分明是被什么東西咬斷吃掉后剩下的。人們說，莫不是保姆受了精魅的蠱惑，成了妖怪。第二天，那個年輕的姑娘，被一群精壯男子拖去后山活埋了?？墒?，富豪家的血案遠遠沒有結束。還是深夜，又來女人的尖叫。女主人已經昏昏迷迷了。男主人無奈，負起責任，竊著心，領一班家丁，往聲音來源處走去。抓斧頭捏鋤頭，站到了第二個寶寶的房門口。男主人已經預料到什么，搖頭，瘋狂地只是搖頭。房門猛地拉開，小保姆見鬼似的跑出來，邊跑邊拉扯自己的頭發(fā)。她的身后，白亮的月光下，染血的嬰兒床，床里只留一個嬰孩的頭。第三天，唉，仍是如此。三個寶寶，被什么不知道的東西吃了！女主人徹底瘋了，男主人看破紅塵離家出走，只剩一個姑小姐，守著家財散盡的空房子，看日起日落，單單孤獨。這個島的故事，卻沒有結局。那吃人的東西，像上癮一般，每天晚上，總有其他戶的小孩被殺被吃。直到島民去外面請了一個降魔的勇士。勇士和百姓們商量好，揀一個空氣干凈的晚上，埋伏在唯一一家沒被吃掉孩子的院子里。定更剛剛敲過，圓月沁空下，只見有個披頭散發(fā)的東西爬過這家墻頭，步息兒悄悄，踅摸進孩子的房間。勇士一躍而出，也沖了進去，一把抓住伸手向被的鬼東西。扭打在地，勇士勝一籌，這個東西被制服了。頭朝下，發(fā)遮蓋，泠泠坐，兀自喘息。消息傳開，闔島歡喜，都要過來看看這個妖怪的真面目。勇士撥開它的頭發(fā)，滿堂驚駭，竟是那家破人亡的富戶里的姑小姐。女人的身體，野獸的面容，眼神如虎，兇猛異常，哧哧帶笑，已然不會發(fā)出人聲。后來才知道，就是那個冬季，男主**從口出。哥哥言明自己的家財只給三個孩子，妹妹只是吃白飯的老姑娘，沒有份。姑小姐琢磨，只有自己的競爭對手死光了，她才能坐享一切。本來，殺了自己的小侄子們，就應該停手?？墒牵穹N了心魔，成了可怕的習慣，她已經管不住自己的行動了，看著沾血的雙手在于她是異樣興奮的事。也許，第一次殺人是沖動，爾后的接二連三，是本能。

    大嘴娟說不出這個故事的結局。

    我猜想，姑小姐沒有死，一直一直沒有死。

    肚子飽的時候，靜躲在深山老林，喘著粗氣耽視人間。

    一旦消費光了存積的財富，就變成兇惡的虎姑婆，四下竄尋，拿住她想要的目標。

    大嘴娟講這些是為了唬住我，讓我變得如童謠里的孩子一般乖。

    我也是個怪精，才不被嚇著。

    卻很早明白了，若**填不滿人心，每個人都可能變成虎姑婆。

    平日慈和靄靄是笑臉。夜月瑟瑟，一個翻身會咬住身邊的你。慢慢地啃了腳，腿，到胸膛，手臂，就留給你一個可憐的頭，該一雙寒戚的眼睛，睜睜看著，信任如何變得不再信任，背叛如何變得更像背叛。

    大嘴娟那時經歷了一場友誼的變革，被管家婆婆打得皮開肉綻，恨死了她原本的好姐妹快耳芳。喉嚨哭啞了，一直沒有好起來。沉沉給我唱歌和講民間傳說的時候，眼神受動而流轉暗淡，仿佛她如故事里的人兒，也被“吃”過一回。由此她結論給我的，是作為一個仆役不該擁有的思想。

    “小姐，別去與人交往。往來往去，只會受到傷害。”

    “來不及了。我已經和小叔叔很好了?！?br/>
    “方華少爺吶，你當他好到哪里去？”

    當時我認為她滿口廢話，因她咕嚕了方華還對之特別有氣。

    隔一個午后，我把“虎姑婆”的故事搬給方華聽。

    他當時坐在院子里，陽光從后伏貼在他背上。他一腿擱在另一膝上，頭兒微偏，笑容舒展，靜美著，寧思著，遲念著。

    他等我嘰里呱啦說完，只是詳詳?shù)乜戳宋业拿济g，柔軟地撫上我的額頭。

    “你可以相信大嘴娟的話?！?br/>
    “我才不要。她是沒遇到好人才會那么喪氣?！?br/>
    “你呢？”

    “我是在對的時候遇到了對的人。”

    “小老太婆?！?br/>
    “干么！”

    “不過玉珠，即使是我，你也不要全然相信——如此，你才能更好地保護自己?！?br/>
    他的眼睛里壘了一些很傷然的東西。

    我總是相信，就算全世界的人會變成妖怪，他也不會。

    小時候聽了鬼故事我也不做惡夢。

    成了過氣皇后，蟄伏娘家的這段日子，夜夜驚醒。

    秋里的思緒，裝飾不了窗子，單單來和我鼻頭微薄的鼾聲打趣。

    若我沉然一些，響聲一大，會打得夢思兒肝腸寸斷。

    捻捻碎段里，離離著一個人的五官。

    這片夢景里，有他清秀的眉毛，那片夢景里，有他磊落的笑容。

    就算我是大娘子，這樣想著我的男人，為人知道了，一定側目。

    八月底，我爹從蕭瑟的端儀殿把我領回家。

    嫁后返還和遲老待嫁的女人，獲得的輿論評價是不一樣的。

    即使婚姻失敗，好歹嫁過一回，三日流言，久而習慣。

    守著清高，執(zhí)求知音，會被三姑和六婆躲門后竊議：這姑娘是不是有毛病呦！

    我認為我很正常。

    我爹卻不是。皺鼻子皺眼，很是尷尬。

    民間買賣兒女，也值過我這個價錢。

    我把云渺國第十八代皇后做成不三不四。算是替位氏一門露了臉。

    如今，男人跑了，要我這個賠錢的女兒何用？

    依著家長們的意思，干脆讓我老死那里算了。

    我也愿意。石桌石凳上，柳蔭塘岸邊，到處是灝的影子，尚可懷念。

    可是——那個男人不讓。

    我跟著我爹走進漫色黃昏里的時候，他，在我后面緊緊燙燙地盯著。

    我害怕他。

    我爹也怕。

    稍前，我在內室打包。我爹和他聊天。正確地說，是我爹伏在他面前，聽他說話。

    他的薄唇一飛一動，神采怡然。我爹呢，唯唯喏喏。

    他這個皇帝做得牛。

    我想替灝留心偷師來著。

    真的，兄弟姐妹，嫂子小叔，一家貓^56書庫，全都不及他。

    我從沒看過，一個人，可以把戲演得那么好。

    由此漠漠他，懨懨他，戚戚他。

    我跨過端儀殿門檻走向外面，他從旁一把捏住我的手腕。

    他出手如風，卻沒有掌握好力道，我腕骨有疼。他仿若沒有注意，在在地只是盯著我的眼睛。我不愿回視他，從沒輕蔑過一個男人如對他。

    “玉珠，好好回家養(yǎng)著。這大半年，瞧你瘦成……”

    “不勞您費心，二小叔！”

    我這么稱呼他，我爹反而斥責，“玉珠，放肆！叫皇上。”

    我不聽話，“他若是皇上，就該把我剮了。我是前朝皇后，留著我，不怕我也來造反？”

    他眉尖翹翹，謔意濃濃，“我會給你機會來反對我，你先把身體養(yǎng)好，到時候你可以來罵我，嘲我，諷我……”

    我爹代我不敢著，惶恐謝罪。

    旁邊一色男女也不明白著，他為何對我這樣說話。

    依大眾輿論，我既老又犟還是別人的女人，他即使是個偽天之驕子，也犯不著對我耐性。

    我這等智慧，也是猜不透的。

    所以回家后，吃我的香，喝我的辣，做我的夢。

    不——

    不，不，不……

    我撒謊了。對自己也對別人。

    回到家后的第一件事，上小樓，閉繡窗，開被窩，悶頭腦，扎扎實實痛痛快快全全部部地哭了一場。憋了裝了堅強了虛偽了自欺欺人了，太久太久。

    我想灝。想他，想他，想他……

    于是，以月光作枕，涼風作被，花香作點心，慰心慰肺后，夢里滿滿，只有他。

    今天這個夢有些反常。我，夢到了虎姑婆。

    朝我沖沖過來的一張血盆大口，嘴角邊沾了皮肉屑，腥臭撲鼻。

    眉目五官，似男非男，似女非女，很看不清它成妖前的模樣。

    許若是個白凈少年，許若是個二八女郎，許若先前的心很軟很好，許若待人待物也曾一片慈良。它的變異許若有凄切的理由，痛苦莫名?？墒撬鼡溥^來吃人了，它受到的不公平，沒人理解。它愈加乖戾，愈加想不通，要血洗每個平凡人的夢境，才甘心。

    于是，今天它盯上了我。

    我恐駭呼叫，剛開口，就被它一下子叼住了舌頭。

    耳里清晰，它邊嚼邊咂嘴，滋味濃厚。

    我仿佛伸手撳著喉嚨，嘎嘎嘎，比掉毛的鴨子還叫得難聽。

    有人也在難聽地叫著我。

    “姨婆——姨婆——”

    我一個驚瞠，翻身從床上跳起。

    心頭突突，和窗臺上瓦盆里的那株狗尾草，在風里搖曳的節(jié)奏，很合很合。

    年初，我入宮以后，我娘終于看不順眼院里的兩棵松樹。不管它們多么郁郁蔥蘢，招人喜愛，她就是叫人連根端起。我回家的第一天，看著院落里兩個大坑，不知為啥，像生命缺了一角似的，刺刺地疼。很多時候，我們惋惜一樣逝去的事物，倒不是因為它們本身的可憐可愛，而是上面記錄了自己與過往朋友的悲喜酸甜。莖桿，花葉，累累果實，恍惚之間，仿佛它們就是那熟悉的笑臉，體貼的脾氣。原來原來，每個細膩的女人都這么計劃好，當情感成熟后，要摘來和最知心的人兒分享。哪怕有一點苦，一點澀，少了一點香，一點糯。當面前坐對了人，女人們可以將再生硬的東西化作裊裊的炊煙那么熬著。熬過后，互相湊嘴，喂過一品風情……

    松樹沒了，我就種了這盆狗尾草。

    啪！一粒石子，先打過草頭，再打上我的額頭。

    是小手兒挑得，握不牢，只區(qū)區(qū)于最小的那顆。

    幸運了我。也德性了我。

    我瞪目看著院里，兩個大泥坑的旁邊，站著一對孩童。

    女童丫辮子，眼睛小小。男童倔嘴子，性格暴暴。

    女孩像她爹，男孩像他媽。一色活寶。

    古話說，女隨父兒隨母，都是好福氣。

    秀珠一家，確實比我有福氣。

    朝堂更迭，帝位易主。我妹妹妹夫慫恿著我爹，作了頭一批降順的臣民。

    這個故事里，就顯示出我娘的風骨來了。

    宮里的太后被軟禁西殿的消息一傳來。我娘，唉，就躲進她的佛堂。以前聽過我娘祈禱的，她根本不會念經。她是用那個暗暗的地方，來遮蓋她的眼淚。我回家后，曾去小房間找過她。屋子四圍，纏厚簾幕，幕布之間，漏了一線陽光，夾縫里進來的東西，能燦爛到哪去，徒添萎靡擾擾罷了。我娘的身子，在佛案前蒲團上，跪得筆直。我悄悄靠近她，濡濡糊糊地，就聽她嘴里念叨了什么。我再拔耳，她說得是——“罪過……罪過……罪過”。她臉色神氣，猛猛顫抖，似祭爐里插燭頭的苗苗火焰。年輕時犯的錯，現(xiàn)在償還又何嘗不可？天老爺明明白白告訴她，晚了。我到底，是不清楚娘心跡里的秘密?？墒强此齽兟鋱詮?，難免難過。我沒有喚她，又悄悄地出去了。那天晚上，開了一夜的窗，因為天上下來的味道，總能洗掉小部分的晦暗。

    那天過后，家里小添三分荒唐。

    妹夫丟官，吃住妻子娘家。爹拋開顧慮，迎進一個小妾。秀珠的一雙娃兒，性格壞透，吵翻了院前院后。

    沉默寡廖的，是我和我娘。

    奇怪，我和她從沒比現(xiàn)在更像母女。彼此，在“親人”中間，一樣喪失利用價值。

    我呢，只剩下給調皮娃兒丟石頭的份。

    我磕在窗口，男孩子一下?lián)翥铝宋?，女孩子一聲叫火了我?br/>
    “姨婆——”

    “把婆去掉，叫我姨?！?br/>
    “按輩份你是我們的姨，按年紀你是婆?！?br/>
    “誰說的！”

    “我娘。”

    “秀珠是壞蛋！”

    “玉珠才是壞蛋！”

    “姥姥家的，誰允許你們直呼我名！”

    “玉珠，玉珠，玉珠……”

    得實了他們，竟應聲拍手，配合無間。

    我急得抖肩膀，左看右看，一下拔出盆子里的狗尾草，扔過去。

    飄而蕩，飄而蕩，草子擦過小娃們的眉梢，無力躺落地上。男孩子捏住，叼在口里。

    男女一起，扮了豬鼻子，朝我嗤嗤。

    “你們等著，你們等著！”我在樓上跳腳。

    “來追啊，追我們?。　?br/>
    我一個愣怔，停止動作，委頓了。

    我，不能。

    “你們……自己去玩吧。”

    “哎？你不來追我們了？”

    “鎖著了。我不能下來?！?br/>
    “騙人！昨天我們還看見快耳芳上樓給你送吃的呢。門沒鎖，你放心下來吧。”

    我搖頭，手慢慢指心口，“我這里，鎖著。”

    “唔，被誰呀？”

    “被我自己?！?br/>
    夕陽下，小娃兒被我殘傷的語氣感染，靜立原地，小指各入口。

    霞色帔帔，東邊的一匹迎娶著西邊的一幅，東邊喜洋洋的是新郎官，西邊俏紅臉的是新娘子。本來勾勾手，約定了一起回家。中間來了浮浪風，吹皺兩疊情。新郎和新娘吵架了呦！東邊艷色逐漸推遠，新郎拂袖去了。新娘賭氣，那斜曼光輝涂滿我的窗臺，姑娘家只能博取姑娘家的同情。她巴巴睜眼，求我評理。我慢慢一撩手，抓了瓦盆里的土，狠狠一撒，填沒嬌叢。云兒愈濃，光色愈爛。偷偷腐著，像寂寞的人心。

    小娃兒難得對我認真。

    在樓下不高不低地告訴。

    “姨，有人來家找你?！?br/>
    “誰呀？”

    “一個很美麗的叔叔?！?br/>
    “注意了，叔叔不能用美麗來形容?！?br/>
    “那該怎么說？”

    “通?？梢哉f英俊，挺拔，堅強，或者勇敢。”

    “那他——好像都不是。”

    “哦？”

    “娘，爹，外公，大嘴娟，快耳芳，家里所有人，全都跪在他面前?！?br/>
    “嚇……”

    “可是，他的眼神看起來模棱模棱的。妹妹，對不對？”

    “是啊。那個叔叔有一半很難過，另一半——很怕人。”

    女娃應情地瑟縮肩膀，男娃充老大，摟著她。

    我迷迷不解，不再理他們。他們等著沒勁，也就走了。

    我臨窗晾曬心情，閑翻黃歷——

    十月初三，忌伐木。

    我撇撇嘴，好像已經做了很糟糕的事。

    忖頓半刻，我正作精神，抖擻裙擺，踅轉身體，下到底樓，輕輕開門，敞外地方，除了懶色迷迷的黃昏，不見半條人影。我不捂空，該是怎樣就怎樣。我要出去，暫避風頭。不敢張膽走正門，于是尋來偏角門。一路不作稍息，伴伴著的，是淺巧的風聲和閑達的遲桂香。

    我跨過半個門檻，臉依然探里，就一個屁股出去了。

    啪！我的后腦勺被砸了一顆小石頭。

    嘿，今兒個石頭們全瘋了。

    我憤憤轉身，被靠墻的人影驚詫，收不住抽冷氣。

    幽幽的影墻流流的光，層色漸染的長壁，躲藏少年郎。半側轉角外，半側轉角內，一腳踢著墻腳根，一腳嗒嗒點著地，半臉致致，純凈的羞，半臉漠漠，抹上滄桑。一個半半的他，和他的兄弟半半的像。宮里般般的人，叫人撓心地想。

    半拂風吹過，半朵晚桂花，半蹲在他眉角梢頭，半舔他的睫毛。半弄得他癢，半弄得他煩。他半靜著，半驚著。半悠悠著，半躁躁著。眼睛半半出神著，半半流轉著。

    這么半矛盾半安寧的他，向我看了過來。

    我把身體重新塞進門去。急急地將門關緊。

    沒想到他追過來這么快。

    我的魯莽，讓門扇半夾住他，半掌傷。

    他在門縫里牢牢盯住我，口氣卻軟落落的。

    “玉珠……”

    我已經傷到了他了，索性惡作到底，一個狠心，將門夾得更緊。

    他未皺眉，眼神何曾相識的哀默。

    “玉珠……”

    “干嗎！”

    “最怕，你不理作我。”

    我嘆口氣，“我確實不愿理你，玥。”

    我這么說著，手不緊了。玥抓住時機，倏忽一扯，將門帶開。

    我收勢不住，掉了出去。頭一抬，看見他眼弧彎等候的笑，意志滿滿。

    他張開手，我沖到了他懷里。

    他全身總有清沁淡淡的槐香，過了季節(jié)，仍幽品非凡，這種味道一下子圍住了我。

    我掙扎著要出來。他一把緊緊扣住我的背。

    突然俯下，臉龐膩膩蹭蹭地來到我頸邊。

    “別動，別動呵……”

    我又掙了一下。

    “一會兒，這樣滿足我一會兒……就好……”

    我不動了。

    “謝謝。”他誠誠澈澈欣欣悅悅地說。

    時間會隔離掉人的理智。

    我半討厭著他，半自我討厭。

    突然——

    “我就猜到你只有三斧頭的把戲?！?br/>
    “呃？”

    “我先從你家正門進去溜達一圈，搞得你一家誠惶誠恐。然后，我就在這后門，等著你?！?br/>
    “你怎么知道我……”

    “你，那么憎恨我。我一來，你是巴不得要逃離的?！?br/>
    “你怎么知道呵……”

    “我怎么會不知道……”他一字一字。

    我心底駭然，察找他的眼睛。

    他息息一嘆，已經看向別處。且，放開了我。

    我不行。怕他，怕他，怕他……

    他捻下眉毛上的桂花瓣，放鼻頭嗅光了香，才去扔掉。

    “跟我回宮吧。”

    他乍然一句。不是命令，攪合請求。

    “回去干啥？”

    “做我的皇后。”

    我張大嘴。

    他貼近一步，燙燙逼人的氣息，“做我的皇后！”

    我后退一步，背部靠上墻壁，兩掌朝后也貼在上面。

    他又走過來。右手快快從我臉頰旁擦過，撐在壁上。

    掌邊不經意碰到我糙糙的皮膚。不，也許是故意的。

    他眼神一直不放松我?？次野l(fā)呆，唇兒起了純粹得意的笑。

    “跟我回宮。”

    “你若告訴我他在哪里，我就跟你去?！?br/>
    “哪個他？”他還是隨性隨心地笑。

    “他唄?！?br/>
    “你放過灝，我，跟你回去?！蔽医又f。

    他一個收眉，咬唇，直把薄皮咬破，綻血。

    狠狠恨恨決絕殘酷地看了我。

    一個傾身，不管不顧地吻住我。

    我的臉逃到哪里，他追著吻到哪里。

    吻里不帶溫柔，把他唇上的腥血全全地送給了我。

    今日果然忌伐木。

    拔根狗尾草也是罪過。

    十三點的日子，一個陰森漫漫的開始。

    ——十月初三，虎姑婆，記“瘋狂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