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們不知道我是一個妖怪。
我透過清澈幽冷的湖水，望見他們滿臉笑意，動作粗魯?shù)負(fù)屩疚锍?，逐漸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們身穿干凈華麗的衣飾，腰帶上好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上古神獸，栩栩如生。我看了幾眼，很快移開視線，凝滯的長眉緩緩舒展開來。我拍拍衣服上莫須有的灰，指尖滑過柔軟的織物，徹底是放松了下來。
這幫小子聽說是雪玉峰上新收的弟子，下山來歷練，途中看管帶領(lǐng)的人先是離了，最為人放心的大師兄在他們面前也是頑劣的，便開始游山玩水，吃喝玩樂，好不自在。
想來各派弟子也是越來越弱了，我也不過區(qū)區(qū)一介小妖，竟連我也無法識出，聽著我隨口瞎編的身世，也能兩眼淚汪汪，感慨萬千，大手一揮讓我跟著他們一起，玩樂個幾天再幫我尋個好人家。我轉(zhuǎn)了轉(zhuǎn)腕骨上戴著的一串玉珠，雙眸輕輕一瞇，唇角得意地翹起。
我是個心軟的妖。我笑瞇瞇地摘了片汁液飽滿的綠葉，捏在指尖里把玩。我便不像妖界鼎鼎有名令人聞風(fēng)喪膽的魔君大人一般，出場揮揮金絲蛇蟒黑袖，帶走數(shù)十條鮮活脆弱的小命了。指尖驀然用力，那柔嫩的綠葉驟然射出幾滴汁液，蔫蔫地軟在了地上。我掏出小方帕，細(xì)細(xì)擦拭著白嫩的指尖，唇畔帶著模糊的笑。
一個一個來呀，給他們我至高無上的耐心。
我輕輕靠在樹干上，側(cè)頭輕笑。皓腕上的那串珠玉，晶瑩剔透，透著隱隱的血色。
…
更定已過，四處帳篷都已經(jīng)安靜，我靜靜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隨意地朝一個放風(fēng)的弟子射出一根銀針，精準(zhǔn)無誤地射破了草叢里的香袋。暗香浮動，是這附近常有的桂花香，只不過被我配了其他藥物罷了。
我極有耐心，且不愛血腥，于是我便從袖口掏了本春宮瞧瞧。
天上斜掛著的冷月在旖旎的云霧中若隱若現(xiàn)，照得本子上的圖分外清晰。我耳尖兒沒忍住，到底是紅了，只不過面上仍然淡定，閑閑地翻著。
那香起了效果，功力弱的弟子已經(jīng)不出開始呻吟，只覺皮膚下的血肉似有千萬根針挑過般疼痛。我輕巧地翻上樹杈，交疊雙腿，狹長勾人的眼微闔。輕飄飄的薄紗略過我纖細(xì)的腳踝垂下，蕩出清淺的弧度。
效果似乎不錯。我勾起殷紅的唇角，摸了摸光潔的下巴，考慮著下一次得配點讓人啞了的香了，這聲音著實難聽。
然此時耳邊忽的傳來一道男音，我側(cè)目望去，那人月光下一襲白衣飄飄，束起的墨發(fā)微揚，清冷如山頂上終年不化的白雪，似不可觸天上冷白的月，若仙宮中無人踏足的千年寒潭。一瞬之間，解了我的香。
“不值一提的小妖，竟也讓你們?nèi)绱死仟N?！?br/>
他啟唇，對著匍匐在地上的弟子吐出一句話，淡淡的視線逼向了我，我僵直了身體，在樹上一動不動，但下一秒我便墜到了地上，四腳朝天地摔在了他的面前，微微迎起了他干凈的衣袖。
這便是我與樓遇綏的第一次見面。
二、
他處置了那群沒用的崽子，然后冷白的指尖一挑，我身子便輕飄飄隨著他飛去，落到他身邊。
他帶我去了一處冷清的住所，我扭著手指，細(xì)細(xì)想了半天，真是沒想出他是誰，眼珠子一轉(zhuǎn)，暗暗清了清嗓子，捏著嗓子。
“不知仙人帶小妖來此處做甚？小妖先前不知過想與眾俠士討教一番，沒想到竟讓小妖一時得了手……”
他的臉轉(zhuǎn)了過來，我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說不出話來，只顧盯著他一張臉發(fā)呆了。
他許是沒見過我這般臉皮厚的小妖怪，目光漸漸冰冷起來，微不可聞地冷哼了一聲，不多解釋，只是讓我在此留宿一段時間。
我看著他的臉，很沒出息地答應(yīng)了。
反正我是天涯四處流浪的孤妖，住哪兒有何妨？
待仙人離開，我緩步看了一圈宅子，兩處住房，甚在清幽別致，小院種著翠竹，影影綽綽映在碧綠幽深的池水中。
只是我坐在屋前，披散著頭發(fā)，望著天上的冷月，想起那仙人，想起那子弟，又有幾分愧疚了。
不知那些弟子知道我是妖后心情有多復(fù)雜……
…
我不是沒想過要逃，只是這鬼地方似乎設(shè)了陣，我無論如何都破不了，兜兜轉(zhuǎn)轉(zhuǎn)最終還是繞到了這里。
我能見到的人，只有那個仙人。
等他再見到我，我已經(jīng)憔悴了不少，因他設(shè)了結(jié)界，我根本逃不出去。
我原本烏黑光亮的發(fā)，嫵媚勾人的眼，輕佻的笑，已看不出來了，頭發(fā)逐漸枯燥，眼開始無神，唇畔緊緊抿著。我站在他面前，說不出一句話。
他喊了我的名字。
“云璃?！?br/>
……?好像不是我的名字？
我有些遲鈍地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子，想了半天沒想起這云璃是誰，有氣無力地問：“仙人是喊小妖？”
豈料這人臉色黑如鍋炭，一聲不吭，拂袖要離開。我急得沖上去拽住他。
這人要是再不放我離開，我不多和人混混就要死了，我雖談不上貪生怕死，卻也不想英年早逝?。「螞r我不吃人，只是吸點精氣……
我陪著笑臉：“仙人若是想找人，可好好與小妖說說，小妖人脈可廣了!”
他微冷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神色復(fù)雜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竟對準(zhǔn)我的嘴唇親了下去！
我嚇得趕緊歪了歪臉，大罵一句：“哪來不要臉的臭仙！”而后迅速念了個訣兒，化成只通體雪白的小狐貍兒，在桃色薄紗裙下鉆來鉆去，好半晌才探出個腦袋，從那衣服里掙了出來。
豈料這沒臉沒皮的流氓仙看著我眼神越發(fā)幽深，我嚇得拔腿就逃。剛剛這人離我近了些，我偷偷摸摸奪了點真氣，不敢再吸，此時身姿足夠靈活……
他在我身后低啞笑了聲，我便動彈不得了。他把我塞進(jìn)被窩，也念了個訣兒，我眨了眨眼睛，摸摸自己柔嫩的皮膚，嗖一瞬鉆進(jìn)被子里尖叫。
這死流氓仙?。?br/>
我將自己裹成春蠶，才伸出一張臉頰通紅的小臉，頭發(fā)亂糟糟地堆在腦袋上，眼尖地瞄到這人手上戴了一串珠玉。
……我突然安靜了下來，摸上了自己的手腕。
我尷尬地笑了兩聲，閉閉眼，想死的心都有了。
我收回先前的話，我與樓遇綏，早在百年前見過了。
…
百年前我是只名副其實不知天高地厚的低等妖怪，一時嘴快被群毆了，要臉沒臉要尊嚴(yán)沒尊嚴(yán)慘不忍睹地躺在荒地里，是樓遇綏冷著一張臉救了我。我當(dāng)即對他起了壞心思，死纏爛打調(diào)戲他，終于有一天這人臉上冰雪融化，沐如春風(fēng)，抱著我贈了我那串極品珠玉，一粒粒色澤均勻陰亮。他腕上也戴了串。
有人說這世上有兩位大人不能惹，其中一位便是樓遇綏。我那時候多心高氣傲愛作死啊，勇敢地纏著這位不可褻瀆的仙人。
只不過我在他身邊帶了沒幾個月便逃了，那仙宮著實沒意思，更何況我是沒地位沒身份的小妖，受盡了鄙夷的目光。
我以為樓遇綏也是把我當(dāng)成玩物，逃了個幾年他也沒來追我，放下心思，心安地在人間小小作亂，沒想到這次惹了些個弟子，便招來了他。我咂咂嘴，不知作何評價。
“云璃?！彼拔?。
我心虛笑了兩聲，眨巴眨巴眼，對上他的目光：“其實吧，我叫云岫?！?br/>
此上仙手里名貴的茶杯啪一聲碎了，清冷俊美的臉龐攏著團(tuán)團(tuán)黑霧，格外瘆人。
我害怕地縮了縮身子，樓遇綏冷冷地盯著我看了幾秒，拂袖離去，只丟下一句話。
“跟我出來?！?br/>
等我穿回衣服，夾緊尾巴跟著樓遇綏走時，猛然發(fā)現(xiàn)后院多了間屋子，竟是給我準(zhǔn)備，讓我煉香的。我粗略掃了眼材料，更是熱血沸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兒都備了！
我心下十分感動，激動地連毛茸茸的大尾巴都露出來了，在身后搖著，滿眼星星地望著樓遇綏。
樓遇綏看到我的目光，沒多說什么，只是輕輕哼了哼，微微別過臉去。
我注意到他嘴邊得意的笑，心下大大地“噫”一聲，只不過沒拆穿他，琢磨著好好煉一份香給他，表達(dá)一下自己的謝意，以及含蓄地道個歉，做不成夫妻就成個好兄弟嘛，我可是只心寬的小狐貍。
許是我乖乖地在煉香房待了半個月沒怎么出來晃蕩的原因，樓遇綏沒有再設(shè)結(jié)界了。但我已暫時卸了這心思。
他常常會來看我，我煉香，身上卻不帶香。他常會盯著我看，實在忍不住了便扯住我的腰，咬住我的唇，細(xì)細(xì)纏著我。倒是與他那清冷月寒潭水形象氣質(zhì)不符了。
我同他約好，十日之后，再來看我，我有份東西要送他。他沒說話，又是吻了上來。
我以為他默認(rèn)了，我以為他還喜歡著自己。
我把香丸放進(jìn)自己親手做的香囊里，上面繡著翠綠的竹子，看起來還比較精致。我摸摸自己手指上的針口，不在意地笑了笑，扭頭看著窗外，開始盼樓遇綏。
不知為何，我心跳得很快，就跟被人追殺勉強躲過一劫一樣，一下又一下，清晰有力。
我雙手合十，望著窗外的月亮，默默祈禱著樓遇綏今晚可以來看自己。
只是半個時辰過去了，樓遇綏并沒來。我有些失望，但仍是坐著，等著。
天蒙蒙亮，我收回目光，將那香囊隨意地扔出窗外。然后呆呆地站著，沉默了半晌，沖出去將那香囊撿了回來塞進(jìn)懷里，不作聲地趴到了床上。
他過幾天來了，我隨意地送了份香給他，也是仙界妖界上品了。
之后他尋常來問我要香，我想了想，把那香囊送了，心里陰陰少不了緊張忐忑，面上卻裝著毫不在意，裝作很是隨意地丟給了樓遇綏。
再后來我發(fā)現(xiàn)他身上時常有這味香的氣味留著，心里像是開了朵小小的花，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喜悅，可等他走后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
我想我現(xiàn)在認(rèn)真起來還是來得及的。于是我又興沖沖地制香了，手上的傷口越來越多，但它們總會愈合。
三、
我纏著樓遇綏帶我去了仙宮一年一度的宴會。
為了不丟臉，我對著銅鏡仔仔細(xì)細(xì)抹了胭脂，穿了我最喜歡的紅裙，裙擺層層疊疊，轉(zhuǎn)起圈兒來好似盛開的玫瑰。
鏡中的人兒陰眸皓齒，紅唇彎彎，像是把攢著的星星都帶在了身上，朦朦的光亮。
我很興奮，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樓遇綏只是彎唇笑，輕輕地摸了摸我的腦袋。
我是第一次參加的宴會，因樓遇綏的仙氣過甚，把我的妖氣遮得嚴(yán)嚴(yán)實實。我跟在他身邊，像小尾巴一樣，好奇地看來看去。
等我看到一名面容雪白嬌嫩，表情淡淡的清高上仙時，臉色驀然變了。
無他，只因她身上的氣味。
我甚至可以說出這香的每一份藥材的質(zhì)量，聞到自己血液的味道。
我面無表情地看了看白嫩纖長的十指，然后藏到了衣袖里。
而后我化成狐，大鬧了仙人宴。千百年來，我始終在修煉，也并不是不堪一擊的。只是最后還是元氣大傷。
離開前，我穿回了最愛的那裙子，理好了發(fā)髻簪子，在樓遇綏復(fù)雜的目光里淡淡一笑，很快淡去了身影。
我對他道。
看在我用自己的血給你煉了那么久的香份上，算作兩清。若有緣再見面，我只是卑微的野狐云岫，與遇綏仙并不相識。
四、
我在民間開了間香坊，很受女子喜愛，生意大好。
旁人常說我一定是受到過大災(zāi)大難，要么就是情傷，如今才這樣淡然，一副與世無爭，看清世俗的模樣。我聽了只是翹著唇角，不以為然。
我那受過什么大災(zāi)大難呢，遇到樓遇綏的，只不過是自己年少時不知情，長大后又自作多情罷了。他沒有對不起我，只是自己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再說，我只不過話少了些，不再捉弄人玩兒，不再裝著傻乎乎的模樣罷了。
旁邊賣水果賣包子的大娘們又是在勸我了。
姑娘啊，還是要早早地找個對自己好的相公，不然以后自己一個人多難受吶，等老了，又沒人要啰……
我坐在陽光下，金色的陽光照得我渾身白的發(fā)光。我瞇起一雙狹長的桃花眼，看向遠(yuǎn)處，翹起唇角，不說話，只笑瞇瞇地聽著她們嘮叨。
他們不知道我是一個妖怪，可以用很長的時間等那個真正對我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