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突第一反應自然是有詐。然而衛(wèi)侯頭著地時那“咚”的一聲，隔著三層席子都聽著疼。八十來歲的老頭兒裝這么像，似乎也太拼了吧？

    衛(wèi)國的臣子們自然是一副慌了神的樣子。他們七手八腳地圍上前去，扶的扶，喊的喊，揉的揉，忙活了好一陣子，才打招呼說衛(wèi)侯醉了。

    掘突有那么一瞬間都快信了，然而扭頭一瞥，看見姬揚跟個沒事兒人似的穩(wěn)坐釣魚臺，不由得心中暗罵：“套路！全他媽是套路！”

    最尷尬的當屬芮伯、申侯和姬宜臼了。他們也未必看不出來有詐，但也沒有更好的辦法。眼下，眾人不但無法繼續(xù)討論主盟事宜，還得紛紛表示關心。最后，在大家的目送之下，“不省人事”的衛(wèi)侯被下人攙走。

    宴會雖已雞肋，但是還得繼續(xù)。留下善后的衛(wèi)內宰開始挨個兒賠禮，推著很不情愿的姬揚又開始敬酒。等轉到掘突這里時，傲嬌的公子哥兒又開始耍脾氣，敷衍地舉了舉酒爵便轉身離開。

    衛(wèi)內宰尷尬地說：“衛(wèi)侯年事已高，不勝酒力，攪了大家暢飲的興致，還望鄭伯海涵?！?br/>
    “喝酒是小，盟會是大。要不您就拉著那位小主子合計合計，替衛(wèi)侯拍個板兒算了?！本蛲灰贿呎f一邊朝著姬揚努努嘴。

    “此等大事，我等豈敢做主。待衛(wèi)侯休養(yǎng)幾日，再與眾位相商。還望您見諒?！?br/>
    掘突哼了一聲，心想不就是拖么，反正老子也不著急。甚至在那么一瞬間，他還有點操閑心同情起衛(wèi)侯來。八十歲的人了還要演苦肉計，卻是為了這么個不肖子，甚是可悲。不過一想起老頭兒與自己結下的的仇恨，他又怒火中燒起來，剛才的同情心瞬間煙消云散。

    既然想起了仇恨，掘突腦中自然又浮現(xiàn)了仲姒。自半年前死心以來，他已經(jīng)努力將這個人淡忘，然而今日卻被姬揚提起，心中又起了掛念。他裝模作樣地問起了衛(wèi)內宰：“去年秋冬之交，寡人派去你們那兒的使者不曾回來復命。不會是你們趁圍攻鄭國的時候給殺了吧？”

    “不敢，不敢。兩軍交戰(zhàn)不斬來使，這等規(guī)矩我們還是懂的。”

    “那怎么人不見了呢？”

    “您不知道他的消息嗎？他覲見衛(wèi)侯不久，便突然有人來投奔他。一隊人馬據(jù)說非死即傷，送來了一位女人的尸體……”

    “什么？”掘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衛(wèi)內宰吃了一驚，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話，趕緊解釋道：“這是鄭使自己稟報的情況。他派人簡單告知之后，便離開了鎬京。我等未曾詳問，以為他就此回國復命去了。”

    掘突錯愕良久，心思完全顧不上宴會了，便也找個由頭回了驛館。

    當初仲姒萬般絕情之時，挫敗感爆棚的掘突被腦中的占有欲逼得發(fā)狂，也曾暗暗詛咒心愛的人去死。然而在他歷盡萬般心劫之后，已經(jīng)放下了執(zhí)念。最后的分手時候，對于心上人和好兄弟的未來，他是默默祝福的。如今這樣的結局，不禁讓他悲從中來。

    是誰對仲姒下此毒手？聶讓又去了哪兒？

    掘突喚來弦軻，問道：“仲姒走后，有沒有她和聶讓的情報？”

    “當時鄭、衛(wèi)瀕臨開戰(zhàn)，主要情報力量都調回東邊監(jiān)視各路敵軍。加上路途遙遠、敵方肅反，西線的消息甚至一度中斷。等我們打敗聯(lián)軍，氣氛開始緩和，探子們才又重新開始在鎬京城活動?？上Т藭r的聶、仲已經(jīng)沒了蹤影?！?br/>
    “去找！一個大男人帶著一個死去的女人，總會留下蛛絲馬跡的！”掘突有些急了，“東西南北，尤其是終南山，給我去每一個山溝找！”

    “君上！”弦軻猶豫了一會，鼓起勇氣勸道，“如今衛(wèi)侯行事不明，這才是情報重點。我手下幾乎所有的人都壓在鎬京一線接力傳信了。在這個節(jié)骨眼兒上如果去尋聶、仲，不但毫無頭緒，而且大海撈針般的工作量會占去情報主力，很容易被衛(wèi)侯抓住漏洞呀！”

    掘突也不是不講理的人，聽了司間一番話，陷入了沉思。

    “當年您外放聶、仲，囑咐臣等再也不要提他們，想必已經(jīng)真的放下了，那就隨他們去吧。”

    掘突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不滿，心想你個臣子怎么敢置喙主子的感情問題。弦軻到底沒有貴族的風骨，一看君上皺起了眉頭，趕緊伏地認錯，連稱自己失言。

    有點不爽的掘突決定堅持自己的命令。他辯解道：“衛(wèi)老頭兒已經(jīng)不是當初那個玩弄別人于股掌的老狐貍了?？此F(xiàn)在那樣兒，被自家廢柴兒子磨得夠嗆，哪還有什么陰謀詭計，估計就剩拖延一招而已。你就放心把人調走吧?！?br/>
    弦軻不敢多言，磕頭領命去了。

    正在這時，衛(wèi)使前來下貼。帖中的衛(wèi)侯自責醉酒失態(tài)，決定設宴謝罪，邀請各方五日后去驛館相會。還沒等掘突反饋，芮伯先坐不住了，在他的主場怎么好意思讓別人請客呢？于是又派人說明由他作東。如此一來二去，兩人都很堅持，不知不覺五天就過去了。

    掘突之前已經(jīng)預言衛(wèi)侯要拖，這下更加堅定了這個想法。他于是暗中勸芮伯讓步，不然可真要沒完沒了了。于是雙方妥協(xié)，宴會由衛(wèi)侯主持。但考慮他在客場沒帶那么多物資，所以場地、用度什么的還是讓芮伯提供。

    就這樣，十天后，各方再次齊聚洛、渭之交。這一次，掘突躊躇滿志。因為他事先已經(jīng)背著衛(wèi)侯和幾個諸侯串通好了，要一開宴就逼老頭兒答應主盟的人選。

    迎賓之時，到還一切正常?？傻搅巳胭~的時候，掘突馬上感覺不對，因為帳中居然多設了兩處坐席。上次是東向尊位三席，西向卑位兩席。而這次，西向一下子變成了四席！

    掘突看增加的是卑位，尋思著衛(wèi)侯難道請了什么小諸侯來幫忙？可司間府那邊不該完全沒有消息??？他扭頭想找弦軻，卻看不到人，這才想起情報主力已經(jīng)全部抽走去尋聶、仲了。他不由心頭一沉，難不成衛(wèi)侯就是利用這幾天尋來的幫手？如果是這樣，那也太巧了，除非衛(wèi)內宰透露給他的信息又是個圈套！

    一時間，掘突心中全是范偉小品里經(jīng)典的那句哀嚎——防不勝防啊！

    更讓他意料之外的是，衛(wèi)侯居然請掘突西向坐！

    被降了一檔尊位的掘突想不到會碰上這種小動作，臉色十分難看。然而衛(wèi)侯卻完全裝作沒看見，指引完后就去禮迎下一位了。

    掘突一時尷尬得要死。他想發(fā)作，可衛(wèi)侯已經(jīng)跟芮伯寒暄起來，總不能跑到人家面前吵吵鬧鬧吧？而且，上次能東向坐是芮伯特意給的面子，理論上他確實比天子和周召矮一等，真要跟老頭子爭起來未必能占上風。

    經(jīng)過一番思想斗爭，掘突忍了，心想搞定主盟的大事才是關鍵，就不拘泥于小節(jié)了。于是他“耐心”地跪在了席子上，看著芮伯、申侯坐到了自己旁邊，又眼巴巴地目送姬宜臼和衛(wèi)侯坐到了對面。

    上一次衛(wèi)、鄭、姬一起東向坐的時候，芮伯還安排姬宜臼居中。這一次衛(wèi)侯干脆自己坐到了中間，完全一副唯我獨尊的架勢。掘突實在咽不下這口氣，決定反制?？伤€沒開口，衛(wèi)侯卻搶先開了腔。

    “今日盛會，議的是天下事，天下事就是天子事。既然是天子事，那么天子就得列席。所以老朽斗膽，補請了一位貴客?！毖粤T，他舉起那雙枯枝手使勁兒拍了三下，一位身著華服的人便扶帳走了進來。

    眾人定睛一看，不由倒吸一口涼氣。此君不是別人，正是另外一個天子——姬余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