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許琳去食堂吃完晚飯，回到教室自習(xí)，纖秀的眉毛擰著郁結(jié)。腦袋空空地寫了幾道英語閱讀理解，忍不住紅了眼眶，她害怕，怕那幾個職校的男生下晚自習(xí)還要在半道上截她，她粉色的筆袋里裝著撒謊向媽媽騙來的100塊錢。她心底又藏著一份期待，期待昨晚幫她的男生還能出現(xiàn)。

    那幾個職校的男生劫過她好幾次，地點固定在宋公巷巷頭，他們手里有刀，帶頭的男生聲音嘶啞滿臉青春痘，很嚇人，手下人都叫他“麻哥”。她不敢告訴老師和家長，“麻臉”明確威脅過，你要是敢告訴其他人，看我怎么弄你。而且對方人多，她也不敢拉其他女生一起回家，怕連累朋友，找男生更是開不了口，而且多半也不濟(jì)事，職中的男生高大得多。

    昨晚許琳又被他們半道堵住，帶頭的“麻臉”收了錢還不罷休，還想搜她的書包。“麻臉”被彈弓發(fā)出的一粒石子打破了頭，四處張望了一圈只看到沉沉的黑夜，不知“兇徒”藏在哪里。他又要欺負(fù)許琳，那男生卻從兩根毗鄰的電線桿后露了個影，扔出一只著了火的背包。小弟們紛紛叫嚷“麻哥”那小子把你包給點了，“麻臉”瀟灑地一甩鼻涕，媽的，追，孩兒們，給我弄他。

    許琳余光遠(yuǎn)遠(yuǎn)瞥見那男生好像被逮住挨了一頓狠揍，可是她不敢回頭，只是流著眼淚踮腳往家跑。

    她一邊回憶著昨晚的事，筆在練習(xí)卷上胡亂地畫著，一個只有三根頭發(fā)的勇武騎士舉著歪歪扭扭的劍把她保護(hù)在身后，小妖怪們抱頭逃竄。她看了一眼練習(xí)卷上的畫，暖暖微笑。

    許琳，這是你在龍門書店的借書卡吧，還你。

    好聽卻陌生的嗓音驚到正失神的許琳，她抬起頭，看到何寧毫無表情的臉。

    何寧在這個班里就如隱形人一般的存在著，他從不參與任何形式的討論，老師也幾乎不會喊他問題，他總愛穿一身灰黑色的衣服，安安靜靜地融在教室角落。也正是因此，剛剛許琳一直覺得教室里就只有自己一個人，根本沒注意何寧的靠近，對他說話的聲音也感到陌生。

    哎，謝謝你啊，這卡我都丟了好幾天了。沒想到你會特意來還給我，平時路上遇見和你打招呼你也不講話，還以為你不會說話呢。

    女生的語氣里帶著輕微的嗔怪。

    我只是不太會說人話，和桌椅板凳還挺聊得來，跟他們學(xué)了好久才有勇氣過來和你說兩句。何寧的聲音透著令人心悸的冷靜，語調(diào)頻率異常穩(wěn)定，語氣里也絲毫不起波瀾。

    許琳彎了彎嘴角，原來你不僅會講話，還會講冷笑話。

    何寧青澀地笑了笑，視線下移，你不僅很會講話，還會畫畫。

    許琳的臉微微有些發(fā)燙，伸手捂住練習(xí)卷上的畫，她正要回?fù)簦瑓s看到少年臂彎處新添的瘀傷。心跳得厲害，難道何寧就是昨晚救我的人嘛，那這幅畫被他看到可丟死人了。

    許琳看著何寧濃秀眉毛下一雙漆黑的眼睛，總覺得這眼睛雖然角度對著自己，卻好像透過自己的身體，切割開教室的白墻，看向了更遠(yuǎn)處。

    它太銳利。

    何寧沒有再說話，轉(zhuǎn)身離開，剛走了兩步又停住，今晚以后，那幫人不會再找你麻煩了。

    許琳有點著急，你，你可別犯傻，那幫人手里有刀的。

    何寧轉(zhuǎn)過頭沖她微微笑，沒事的，語調(diào)依舊平穩(wěn)沉靜。

    許琳目送著何寧回到座位，看著英語試卷，好一陣失神。教室里重歸冷寂，她晃了晃暈暈乎乎的腦袋，遠(yuǎn)遠(yuǎn)瞧見何寧臉上拒人千里的冷漠，剛剛一場對話卻似幻覺。

    4

    第一節(jié)晚自習(xí)下，蘇建仁來教室巡視了一圈，回辦公室約上林主任往街轉(zhuǎn)角的龍門書店去了。對于這次性質(zhì)頗為惡劣的舉報事件，瘸爺還是很上心的，沒讓手底下稽查大隊的骨干介入，而是親力親為。

    龍門書店招牌很氣派，店面卻很小氣，更像是還沒能躍過龍門的小鯉魚，到處緊巴巴地放滿了書架。

    蘇建仁倒是很喜歡這書店的名字，書店以龍門自況，風(fēng)雅意俱佳。

    這封信啊，劉老板推了推老花鏡，是我們這兒一個熟客，叫丁可的一個學(xué)生托我謄寫的。

    丁可？

    蘇建仁的腦海中浮現(xiàn)出那張令他印象深刻的紙條，這名字八成是由何寧變化來的，難道真得是他？

    何寧？這不就真相大白了嘛，挺簡單一件事，哪有蘇老師你說的那么玄乎？這名字還挺耳熟，是你們班的學(xué)生吧？

    是啊，可是……

    等等，何寧他爸爸是不是叫何元山。啊呀，他可是我老戰(zhàn)友，前些年聽說殉職了，怪可憐的。這小子……

    瘸爺?shù)难壑檗D(zhuǎn)了轉(zhuǎn)，剩下的半截話又生生咽了回去。

    瘸爺埋頭翻著借書記錄，多年偵查工作培養(yǎng)出的直覺讓他瞧出不少有效信息。

    哼哼，我說這幫學(xué)生平時在圖書館都借那么正經(jīng)的書，原來其他需求都被滿足在這里了。蘇老師你們班女生可有不少在這借言情小說的，啊呀呀，男生借的就更加不堪入目了。嘿嘿，這本記錄可是猛料，我得抄一份。

    別別，你們這不是砸我的生意嗎？

    劉老板急了眼。

    瘸爺虎目一瞪，吵什么吵，再吵我就回學(xué)校去禁止所有學(xué)生在你這里借書買書，你現(xiàn)在給我提供記錄讓我了解他們的情況是在協(xié)助我教育學(xué)生，應(yīng)該覺得光榮。

    瘸爺氣派大，老實巴交的劉老板被震得唯唯諾諾不敢開口了。

    蘇老師你看這里，這個何寧和許琳近半個月一直反復(fù)借同一本書，叫什么《霍亂時期的愛情》，這里頭肯定有貓膩，你去把這本書拿來瞧瞧。這小子有把柄落我們手里，這件事不就結(jié)了嘛。

    蘇建仁從書架上拿到這本《霍亂時期的愛情》，從里頭發(fā)現(xiàn)一張紙條。

    三日晚九點宋公巷碰面，不見不散。

    ——何寧。

    嘿嘿，現(xiàn)在的學(xué)生還真是會玩浪漫。蘇老師我看時間也差不多快下晚自習(xí)了，我們?nèi)ニ喂锸刂?，這種事我可喜歡得很。

    林主任，這不大合適吧？

    什么合不合適的，你想那封信被遞上去嗎？不抓住他的把柄控制好他，這小子還會有第二封第三封信，能確保我每次都截下來嗎？

    嗯，林主任你說得對。蘇建仁只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