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容樓里盆栽了幾株菊花都已打了花苞，猶猶豫豫地半展未展浸在風(fēng)里搖搖欲墜。忘舒最怕冷，衣服裹了好幾層，還在屋子里加了爐炭火，火光明滅里出現(xiàn)最多的居然還是那張戲謔狹長(zhǎng)的眼。

    忘舒搖搖腦袋，抬頭便是一幅裝裱精致的水墨。曲徑通幽處，畫上深深淺淺的墨全是層層疊疊的引子，似乎一路就能引人行到畫中深處。

    一壺茶，換一張畫，忘舒擎了茶盞，看里面浮沉清苦的二葉一芽，芽尖點(diǎn)了線微紅的顏色，像暈顏嬌羞的臉頰。青、黃、墨，多少單一的顏色，卻少見這樣綠中帶紅的風(fēng)情，忘舒看了好一會(huì)兒，隱隱覺著眼角酸澀才放下茶盞。

    七月初七，請(qǐng)?zhí)?，忘舒索性抱病。是夜月朗風(fēng)清，忘舒卻自己提了青紗宮燈自想容樓后門行出，青衣玉冠，倒像是夜行的地仙。

    放了河燈的姑娘和少年成群的聚在河邊，忘舒匝高了衣領(lǐng)，鼻尖兒在衣領(lǐng)上蹭蹭，想起年少時(shí)那人做給他的河燈，粗糙的綴了金線，卻在一邊小心的繡上自己的名字。舒忘，他早就想忘了，就這么忘了她涼薄細(xì)膩的手指在他臉上摩挲，可冰涼的觸感似乎還殘存在那里，抹也抹不掉。

    路過身邊的姑娘以手掩口，笑語嫣然，紅著臉看他一眼便匆匆而過，留下一路暗香。發(fā)上的金釧兒在溫和的燈火里閃閃發(fā)光，倒不像星星，像夏夜飛滿的螢火。

    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

    忘舒在河邊坐下，隨手撈過一只河燈，解了金線，撥開燈芯的紅紙，便不知是哪個(gè)姑娘或小伙的生辰八字，忘舒小心將紅線匝好，又緩緩將河燈推入河中，莞爾一笑。

    “公子還了奴家的河燈，可是不愿意？”忘舒猛然回頭，懷中滾上一只燒熱的紫金小手爐，微涼的指尖仿佛一觸即溶，就要化在這突如其來的溫暖里。背后的女子笑語盈盈，眉梢挑起，石榴裙下沾了河邊的水漬，似帶露新開的芙蓉，俗艷的顏色里卻生生被她穿出了清麗脫俗的感覺。

    “呵，墨竹姑娘若是愿意，在下倒是樂于將這河燈勾回?！蓖孓D(zhuǎn)過頭輕笑，看墨竹在他身邊坐下，眼里暈了整夜的絢爛光華，映著這一片一片的河燈閃閃爍爍。

    “我可不敢，叫侯爺知道可不是要砸了我的招牌。怎的，你對(duì)顧想容那心思放下了？”墨竹放了手里的燈籠，順手也勾來一只河燈，撥開紅芯兒，上面端正的小楷寫了兩行句子：春波碧草，曉寒深處，相對(duì)浴紅衣。落款陸詡。忘舒睨了眼，無言，看她又把紅紙卷上，將河燈推開來，又勾別的來看，嘴角漾著笑，樂此不疲。

    “忘舒，近來可有什么新曲子，拿給我看看？”墨竹側(cè)過臉，烏黑的眸子清澈見底，仿佛不是個(gè)青樓的花魁，而是未經(jīng)世事的小姑娘。

    “嗯，正在寫，寫好了差人拿去給你。”忘舒撣撣衣服站起來，看剛才那只河燈進(jìn)了水就要歪到河里，便伸手去撿，剛彎下腰，衣帶便濕了一截。

    “那就好啦，誰想得到你這個(gè)第一樂師會(huì)給個(gè)青樓女子寫曲子?！蹦裼只仡^笑了笑，替他把水中那截衣帶撿起來，擰干了系上個(gè)如意結(jié)。忘舒正忙著夠水中的河燈，一個(gè)不防，腳下一滑便跌進(jìn)水里。這河是人工河，幾乎沒有淺灘，只是直上直下像挖了條溝渠，忘舒一下子落水，便在冰冷的水里撲騰掙扎起來。

    刺骨的河水一下子侵進(jìn)口鼻，激的他寒戰(zhàn)不已，冰冷和絕望的情緒一下子漫上來，只覺得周身都陷在黑暗里。忘舒狠狠捏住拳頭，指尖幾乎插進(jìn)手心的嫩肉里，迷蒙的眼里卻是一張輕佻狂狷的臉，意識(shí)越是虛弱，那張臉越是清晰，清晰地沖他笑，甚至還要沖過來親他的臉頰，這種總不見淡的玩味情緒總是叫人氣惱。

    恍然間不知過了多久，一小片溫?zé)岬臇|西突然挨上來，抱住他腰身就往上扯。忘舒連牙齒都被這冰涼的河水浸的有些鈍痛，一覺的身邊有人，便拼命地往那人懷里鉆，死命地?fù)е侨诵靥挪环攀?。眼前明明滅滅的燈火時(shí)隱時(shí)現(xiàn)，眼耳口鼻都像是蒙了層濕軟的紗布，看不清聽不清也再?zèng)]有力氣去掙扎，索性就放任自己在這迷蒙的境地里。

    迷糊間被一個(gè)同樣濕透的身體抱起，可那人與他不同，那人的身體是濕熱的，散著淡淡的溫度，而他卻是濕冷的，慘白的月光里更顯的渾身青紫。墨竹受了驚嚇的臉近在眼前，卻又像是隔了無法逾越的距離。而后被抱緊，進(jìn)了明晃晃的屋子，被放下，再有人一層一層解下他的衣服擦干，周身的熱度哄的竄上來，卻竄過了頭，燒的他眼耳迷蒙。

    恍惚間那人微涼的手指搭在他頭頂，難耐的熱度散了散，卻只是杯水車薪。他倏地伸手扯住那微涼，貼上臉頰，脖頸，而后貼在胸口。微涼卻溫潤(rùn)的感覺從胸口散出去，便更加舍不得放手，緊攬著再無顧忌跌入黑甜。

    多久以前也常如此，那常住庵里的女子鬢上多了幾根白發(fā)，傾國(guó)之色愈掩愈衰，她以微涼的手指替他降溫，輕柔地貼上他燙的紅噗噗的小臉，指尖的溫度令人沉醉。

    阿娘，他多久沒有記起過這個(gè)稱呼。蘊(yùn)在心里，藏于深處。

    他那時(shí)候很喜歡生病，感覺著她將自己攬?jiān)趹牙?，有些若有若無的情緒便在胸間散開，癢癢的暖人肺腑。他有時(shí)候就想著這樣將她的手指抓在手里，一直一直不再放手，聽她叫自己忘兒，聽她唱悠然而綿長(zhǎng)的歌謠?？上Я?，庵里的梅花到底是謝了，滿地的冷泥香殘，他只抱得她輕少的可憐的小壇。

    那微涼的溫度還在，卻少了血脈流動(dòng)的親昵，亦再不會(huì)有一言一語。

    往日的幻象噗一聲在眼前破碎，散成小瓣的晶瑩，在黑甜里仿若昨夜河里聚群的河燈，氤氳迷蒙中幽美非凡。忘舒睜開眼，將這些碎片掃起來，堆在深處，那個(gè)柔軟的地方已扎了太多這樣美麗的碎片，早就不痛不癢，卻總在午夜夢(mèng)回時(shí)叫人輾轉(zhuǎn)反側(cè)。

    忘舒低頭，方覺自己攬了只消瘦的胳膊在懷里，隔著雪白的中衣貼在胸前，微涼的感覺早已消失，被自己的溫度醺的微微有些潮紅。指節(jié)和紋理都乖順的靜默著，五指在微光中瑩白如玉，此時(shí)卻泛著淡淡的微紅。指腹內(nèi)側(cè)有沙磨似的薄繭，其余地方皆細(xì)膩光滑，不用說，是一只舞文弄墨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