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她是聽誰說的。不過這話倒是真的?!崩C心偏頭看著古合清笑。
她們并立在廊下,繡心看著紛飛的大雪,憶起往昔:“我第一次見姑娘,就是十歲那年的馬場戲。姑娘也才十歲,拎著把漂亮的檀木弓,一身火紅的騎裝,臉畫得跟花狐貍似的,卻三箭齊發(fā)射中敵營頭領(lǐng)發(fā)冠上的紅纓子,英姿颯爽,后頭那個角兒,才射下來那個帽翎。我那時還在問我阿耶,這個花面狐是個什么角兒,阿耶說他也不知道,興許是古老將軍臨時加的,往常沒見過?!?br/>
古合清笑起來:“真的像花狐貍嗎?”
“真的像!”繡心認真道,說完不由地又笑起來,“后來才聽說是古家大小姐化了妝來胡鬧了一番,戲班子的班主在下頭瞧見場上多出了一人,急得連請罪書都寫好了!”
繡心說完調(diào)笑的語氣驀地就溫柔了:“古將軍,是真的仁德心善,誰都沒罰,愣是在王君面前圓了回去?!?br/>
古合清笑著搖頭:“如今我想起來,覺得阿耶是太寵我,當時只怕是我想要星星月亮,他都會為我去摘。我那時不是公主,卻覺得能夠得到我想要的一切,可以上躥下跳地胡鬧;如今外人稱我一句公主,會讓我恐懼許久,想著我又會失去什么呢?慢慢的,便不再想要得到許多,只想著,能讓我不要失去便好。我知曉,我如今想要的,只怕是永遠都不會有了?!?br/>
繡心注視著古合清的臉,真誠道:“會有的?!?br/>
古合清莞爾一笑,轉(zhuǎn)移了話題:“竺錦這么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還是讀書適合她,別學著我們舞刀弄槍的,實在想,你就教她幾個把式,出了門能自保便是了?!?br/>
繡心見她有意避開,也道:“我也不想讓她吃這個苦,有長孫大人護著,想必也不會有事?!?br/>
“長孫俶行已經(jīng)向你說明...他對竺錦......”
“說明了?!?br/>
古合清點點頭:“也好?!?br/>
繡心問道:“少君的事,姑娘是打算親自去?!?br/>
古合清道:“好久沒有打架了,手腳都發(fā)癢。你都說了,我是武藝最好的人之一,時隔多年,重出江湖去打架,也要有個大場合嘛?!?br/>
繡心還是有些擔憂:“姑娘的身子......真的可以嗎?”
“不打緊,睡了這幾個月,力氣養(yǎng)得還挺足。”她頓了一頓,道,“我既然知道了宸妼的身世,自然不能逼迫她。信發(fā)出去了嗎?”
“發(fā)出去了,宸妼應該不日就會收到。”
古合清點點頭,憂心地說:“南繡,你說,阿耶會錯嗎?他這一生守著琮國,守著王君,守著一個忠字,甚至為之丟掉了性命。這些對他太重要了,我想替他守,可是卻覺得越來越虧心?!?br/>
“古將軍不會錯,是王君和少君太差勁了?!?br/>
古合清看著漫天飛雪,喃喃道:“是啊,至少我得守好這個國家,不論君主是誰,它是子民的?!?br/>
繡心也點點頭:“兵荒馬亂的日子,能少一些就少一些吧?!?br/>
“世風日下,我這樣強行續(xù)命,又能再留它多少天呢?”古合清話語里透著擔憂。
“多一天,就能讓更多的人安然出生,圓滿離去。”繡心道,“至少,來時和歸時,家都是完整的?!?br/>
古合清溫煦地笑起來:“這就是我留在人間的意義吧?!彼齻兿嘁暥Γ藕锨逵X得這么好的一場雪,終究是沒有浪費。她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這么認真地看過一場雪了。
“誰?!”身后的窗子應聲打開,躍出一個火紅色的身影。
繡心下意識拔劍將古合清護在身后。
云心身著紅裙落在長廊外的雪地上,往毗鄰的角門追去,從角門后連拉帶扯拖過一個小廝裝束的人。
看清小廝的面孔,三人一時間都大吃一驚。這小廝并非正經(jīng)小廝,而是穆謹止府兵的頭頭葉三,軍銜入軍簿,當?shù)蒙弦宦曅N敬笕恕?br/>
云心放開了葉三的衣襟,道:“葉校尉,有何貴干???”
葉三整理了衣襟,上前十分恭敬地做了揖,道:“葉三見過公主,玉大小姐,裘大小姐?!?br/>
古合清咬了咬下唇,讓自己面色顯得更蒼白一些,她虛弱笑道:“葉校尉好,葉校尉莫不是看上了我府里的哪個小丫頭?!?br/>
葉三臉上一陣蒼白:“臣不敢覬覦公主府上的人?!?br/>
古合清說得不明所以:“這樣貓在墻角,委屈葉校尉了?!?br/>
葉三越發(fā)蒼白,道:“不委屈?!?br/>
繡心見他不明古合清的敲打,無奈提點道:“公主是問校尉,貓在我們墻角,是要做什么?”
葉三的臉色逐漸鐵青,他一言不發(fā),末了,道:“公主醒了就好,我們大人就安心了?!?br/>
他手疾眼快,依著左邊梅花壇中的幾聲貓叫,甩掉云心,跳上一邊的檐角,越過一片屋脊,逃之夭夭。
云心緊隨其后,跳上房頂,正準備往更遠處追去,卻被古合清喊?。骸霸菩?!回來吧,別追了?!?br/>
云心看了看消失在遠處的身影,飛身下來,落在雪地上,左腳打滑,摔了個大馬趴。
繡心連忙趕去將她扶起來,道:“小心啊,摔疼沒有?”
云心被她扶著,口里敷衍道:“不疼不疼?!币幻嬉蝗骋还諒堥_雙臂往古合清那里去,
叫道,“姑娘?!?br/>
古合清忙接住她:“都沒法好好走路了,還不疼!”
云心嘻嘻笑:“葉三來得很是時候啊,我高興,穆大人好足的誠意啊,倒是故意讓我們發(fā)現(xiàn)的葉三!”
古合清刮了刮她的鼻子,寵溺道:“小滑頭!”
繡心也笑了:“公主醒了,他們大人倒還安心了呢?!?br/>
古合清道:“說起來,我也是將他的感情押上了賭桌,他刻意放走安又和繡心,我還沒好好謝過他,我裝病,他心知肚明卻擔憂不減,還派葉三來看,如今他也明確我救趙佑全的決心,卻并不阻止,還能說一句安心了。他雖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可對我,是此心至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