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廠分出三個層級的食堂用餐,其實在伙食費開支標準上差別并不大,所謂的管理級(主任班組長辦事員)人員吃的菜都是同工人吃得菜同一鍋燒出來的,大食堂中晚餐都是燒三樣葷菜三樣素菜,車間工人可點一個葷菜加二個素菜,管理級人員二葷兩素卻是由食堂炊事員的意思預先盛好端在桌上的,反而沒有挑選的機會。半年后我被叫上樓到經(jīng)理級食堂用餐,上面是三葷菜三素菜。菜多了兩個,伙食費標準自然有些增加,但這并不是主要差別,差別在于經(jīng)理級食堂是吃的“小灶”,“小灶”總是被多數(shù)人看成是少數(shù)人的“特權(quán)”(其實負責燒小灶的‘師傅’是老板的親家姐,一個一直生活在鄉(xiāng)下的六十多歲的農(nóng)村老太,她只會做她在家時做的菜)。公有制內(nèi)是這樣看,私有制內(nèi)也同樣這樣看。在大食堂排隊打菜的車間工人十分羨慕(這里用羨慕就夠了)吃飯可以不排隊的主任和班長,享受不排隊的主任和班長又十分羨慕(這里用‘羨慕’一詞似乎不夠,差不多要用‘眼紅’)吃“小灶”的經(jīng)理和講流利英語的高級辦事員。說到這里,我看這三層級食堂最大作用,就是導致工廠人群的分裂。
由此,在這個工廠在哪個食堂吃飯不再是小事,而是“身份”的象征。開始,偉叔叫子林帶我過去吃飯時,子林還對我說話客客氣氣的,怕得罪我這個一來就被安排到經(jīng)理級食堂用餐的,后來知道我也是和他一樣安排在管理食堂吃飯,他的語氣就變得輕松隨便了,“龜兒子的,我還當你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呢,嚇得了我不得了。搞半天你和我一個食堂吃飯啊?!?br/>
畢竟年齡上已與坐在一起吃飯的年輕男女差了太多去了,每當坐在管理食堂吃飯時,其他坐位的,總有幾個人交頭接耳地朝我這兒指指點點,可能之前沒有像我這么大年紀的人在管理食堂這兒吃過飯。這個工廠像我這么年紀的人不能說沒有,要么是在工廠后勤打雜的都在大食堂吃飯,要么是老總副總的都在經(jīng)理級食堂吃飯,唯獨我一個年紀大的加雜在清一色二十幾歲年輕人堆里吃飯,看上去一定是挺扎眼的。我也開始感到不自在起來。
大食堂里吃飯的人多,如果到大食堂去吃飯就可以擺脫每次吃飯都感到的不自在。我沒有和任何人打招呼,就自作主張去大食堂排隊吃飯。我自認為不會有人注意這事,其實并不是我想的那樣,才去排隊吃了兩頓,偉叔就找我談話了。
在他的辦公室,他問,“怎么,對吃飯安排有意見嗎?”對他的發(fā)問,沒一點思想準備,“沒有…..沒有…..啊?!蔽抑鴮嵱行┌l(fā)慌,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澳臑槭裁匆艿酱笫程萌ヅ抨牫燥?”他追問。我能說我與那些年輕人坐在一起不自在嗎?當然不能。從進廠起,我心里總有一種猜疑,覺得這樣安排就是想讓我呆不下去自己走人。但這只是自己似是而非的一種感覺,那能真說出來呢。與偉叔同年的我,此時在他面前卻像是一個犯錯的孩童言不由衷地掩飾內(nèi)心的真實。
“那你還是回管理食堂吃飯吧,這里是有規(guī)矩的?!眰ナ褰醪涣羟槊娴恼f。我當然得聽他的。只是我也學會了不再按時去吃飯,總要拖到吃飯的人差不多都走了,我才出現(xiàn)在食堂里,一個人就著盤子底的菜自由自在地吃碗飯(一個多月后與那些年輕人慢慢熟悉起來,我才不再吃飯場合這事上糾結(jié))。
后來,我被安排管行政后勤工作(這時我已上樓去吃飯了),就將管理人員吃飯也改成了分餐制(小食堂實得打菜),人不多也是用不著排長隊的。這樣一改,那些拖在后面來吃飯的,也不再頓頓吃剩菜。以至后來沒有人再故意拖延來吃飯。也許之前,不只是我一人有那種吃飯不自在地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