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3】

    而眼下，扶光在接受薩拉薩審視的目光。

    說是來找自己玩的、年紀最小也最乖巧不惹事的孩子，臉上卻不知為何，忽然露出了苦惱的表情，一臉糾結地盯著扶光看。

    被這樣凝視，讓扶光都莫名生出一股仿佛做錯了什么的心虛感。

    她試圖打破沉默，但被薩拉薩搶先開了口。

    “所以扶光姐一直沒有回應庫洛洛，是因為臨時改變心意，想要收養(yǎng)我嗎？”薩拉薩開門見山地問。

    扶光立刻矢口否認。

    “不，跟薩拉薩沒有關系！是、是一些別的原因！”她避開目光，垂下了眼睛，“別的……跟我和庫洛洛有關的原因。”

    于是薩拉薩剛松開沒多久的眉毛，又狠狠皺起來。

    她趴上扶光的膝頭，擔憂地仰頭看她：“你們吵架了嗎？”

    扶光搖頭。

    “那扶光姐有好好告訴庫洛洛，這個原因是什么嗎？”

    扶光遲疑著沒有回答。

    但遲疑本身便是一種答案。

    薩拉薩低下頭，憂心忡忡地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后，突然深吸一口氣，一個骨碌爬起來，表情也變得嚴肅認真。

    她掏出口袋里的新編好的發(fā)帶，唐突地換到另一個話題。

    “上次瑪奇從垃圾山找到了一本關于編織的雜志。這是瑪奇、派克和我共同做的，想送給扶光姐當禮物。”

    “我本來想和她們一起的，但是瑪奇拒絕了。因為她說，她覺得扶光姐不一定想見到她，所以讓我自己一個人來送。”

    小孩子對情緒有著天然的敏銳，更何況是向來直覺準確的瑪奇。

    早在扶光找各種借口避開庫洛洛的時候，她便意識到，扶光不是在單獨躲庫洛洛，而是希望與他們所有人拉開距離。

    她只是不知道該如何行動。

    流星街人的規(guī)矩，是想要得到什么東西，就自己靠本事去搶。只要搶到了，就會理所當然地屬于你。

    可扶光并不是一本書、一顆糖果、一卷錄像帶。

    她是扶光。

    因此，習慣了去掠奪的手，在伸出后又被很快縮回。

    年幼的狩食者停下步伐，保持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希望用那些漂亮又美好的、一定會被喜歡的禮物，作為代價，留住仿佛快要失去的重要之物。

    但薩拉薩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扶光姐不是說過的嗎？人類的肚子里不能長蟲子，所以想要讓對方明白自己的心意的話，就必須好好地用嘴巴說出來！”

    “為什么大家都要假裝自己不知道呢？既然這樣的話，那就由薩拉薩來先說好了！”

    對此感到困惑又生氣，年紀最小的孩子決定再也不學著忍耐。

    純澈的眼底能倒映出整個世界，薩拉薩鼓起臉頰，很是氣勢洶洶地舉起手，對扶光比劃了一個超級大的“不行”的動作。

    “——對不起，薩拉薩現(xiàn)在要拒絕扶光姐的收養(yǎng)了！”

    “因為要是我這樣偷跑的話，庫洛洛會很難過、很難過的！雖然他不會說出來。但他其實是個很小氣的家伙，特別是和扶光姐有關的事情。所以只有庫洛洛會在還沒被收養(yǎng)之前，就管扶光姐叫‘姐姐’?！?br/>
    “而且，如果大家都繼續(xù)這么不開心下去，薩拉薩也絕對！沒有辦法！做到一個人開心！”

    一鼓作氣地，把這段時間所有的想法都倒得一干二凈，薩拉薩抓住扶光的袖子，像拔蘿卜一樣，努力想把扶光拽起來。

    “現(xiàn)在輪到扶光姐好好說話了?！彼浅ＵJ真地強調。

    明明是弱小到可以輕易掙脫的力道，卻仿佛重若千鈞，讓扶光一直被拽著，押送到庫洛洛等人那邊。

    剛巧，庫洛洛正在拒絕一位想要收養(yǎng)他的人。

    雖然養(yǎng)母已經轉告過他的意愿，但對方似乎并沒有死心，還是想當面親自跟庫洛洛溝通一下。

    其他人就在旁邊圍觀吃瓜，賭那個人幾分鐘就會被庫洛洛婉言送走。

    直到薩拉薩和扶光出現(xiàn)。

    手里的瓜突然不香了，連庫洛洛都愣了好幾秒，幾句話搪塞完對方，也不管禮不禮貌的了，轉身就往扶光這邊跑。

    庫洛洛甚至沒有立刻開口解釋，而是偷偷觀察著扶光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局促，像是做錯了什么似的。

    可他分明又能做錯什么？

    扶光張了張口，目光剛想游移逃開，就正撞上薩拉薩的凝視。

    表情變得相當嚴肅，薩拉薩豎起眉毛，沖她很用力地，做了個“加油”的手勢。

    扶光只能又挪回視線，被庫洛洛的眼神所捕獲。

    “……姐姐？”

    像是本能中潛藏的狩獵天賦，知道該在獵物退縮的時候乘勝追擊，他神色是濕漉漉的柔和，腳下卻不自知地上前一步，愈發(fā)靠近扶光。

    或許是錯覺，但這種時候，過于專注的目光，也仿佛成了某種帶有侵.略意味的束縛。

    扶光忍住了后退的沖動。

    “關于，收養(yǎng)的事。對不起，因為一直沒有決定好，所以拖了這么久才正式回答你?！?br/>
    她終于艱難地開口。

    可就像開閘泄洪一樣，一旦開了這個口，后面的話好像就成了順水推舟的東西，再沒有想象中那么困難。

    “我還是覺得，我們現(xiàn)在都還太小了，不一定能確認，對方就是想要的那個人……所以，再等等好嗎？”

    “等到庫洛洛十三歲，不，十四歲生日的時候！如果到了那一天，我們雙方都還接受彼此的話?！?br/>
    抿了抿唇，扶光向庫洛洛伸出手，重新彎起眉眼。

    “我可以邀請你，成為我的家人嗎？”

    ——按照原著的發(fā)展，幻影旅團是在庫洛洛·魯西魯十三歲的時候成立的。

    這是扶光設置給自己的安全閥，用來判斷未來是否會發(fā)生改變。

    庫洛洛當然不會拒絕。

    眼見庫洛洛握住扶光的手，又像小動物一樣蹭了蹭臉頰的動作，旁邊撐著臉的俠客，發(fā)出了羨慕的聲音。

    卻不等他帶頭鼓掌恭喜，就瞧見薩拉薩開心地撲過去。

    “薩拉薩也要！等庫洛洛十四歲生日的時候，扶光姐也收養(yǎng)薩拉薩吧！薩拉薩現(xiàn)在就提前同意了！”

    俠客：？

    然后扶光摸了摸薩拉薩的頭，笑著同意了。

    俠客：？？？

    “反正流星街也沒規(guī)定，只能收養(yǎng)一個孩子吧？如果大家愿意和我一起生活的話，我當然很高興啊?！?br/>
    “又不是只有被血緣關系捆綁的，才是家人?！?br/>
    謹記醫(yī)生的建議，扶光覺得很有道理。

    接過薩拉薩手中的編織發(fā)帶，她徑直走到瑪奇和派克諾妲跟前，抱膝蹲下，向女孩子們低下了頭。

    “……我很喜歡這個禮物。所以，可以請你們，親自幫我戴上嗎？”

    總愛冷著臉、面無表情的漂亮臉蛋，如春日下初融的冰雪，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稚氣笑容。

    瑪奇接過了基本由自己負責設計的發(fā)帶，輕聲說：“當然?！?br/>
    于是，在得到許可后，淺綠色的絲帶被編進辮子里，和扶光本身的金發(fā)相纏，牢固地繞在每一股發(fā)繩上。

    如同選擇與樹共生的藤蔓，既是守護，也是束縛。

    直至密不可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