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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度抄起聞桃雙膝,抱到副駕駛, 打開車門又小心翼翼的將她放下。
聞桃一臉委屈, 少有的露出這副模樣。
與平日橫行霸道剛巧反向而行, 易度給她系好安全帶,又抬頭看她。
看著看著,原本嚴肅的神情倏而放緩,嘴角揚了起來。
“你還笑!”聞桃不可思議, 怎么一點同情心都沒有呢:“我都這樣了, 你居然還能笑得出來!”
易度打開車里頂燈, 瞧著她,搖了搖頭, “哎”了一聲。
這一聲氣嘆的, 頗不具同情心,反倒有些幸災(zāi)樂禍,聞桃氣的要下車。
大老遠來看你, 你心情居然這么好?我真是白擔心了!
“坐好。”易度按下她不聽話的身體,見聞桃別扭的模樣,伸出手去刮了刮她的小鼻子:“我只是沒見過你這樣子, 覺得挺可愛, 而且, 原來你也有需要被人保護的時候?。俊币锥壬眢w微微前傾, 小聲對她說:“不過, 我很喜歡。因為你這樣, 更像小女朋友了。”
聞桃素來能解決的事從不借他手, 也不會服軟,硬杠到底,別說女孩家的性子,就是把她和男生放在一起,也不會輸。
就像聞爺會害羞是個稀奇事兒一樣,要想見她哭,估計難度得跟去趟火星差不多。
頭一次見她女孩兒家模樣,哭成了個淚人,哆哆嗦嗦蜷成一小團,說不心疼怎么可能,易度見到她的時候就已經(jīng)心疼壞了,可又一想她這反差,實在也有趣。
兩個模樣的聞桃,當真是又好笑又可愛。
“別哭了?!币锥饶粗覆吝^聞桃眼睫,帶去黏膩淚水,無奈的望著她:“你這到底是給我驚喜還是驚嚇。”
聞桃扭過頭,一臉不高興,噘著嘴道:“你要不稀罕看見我我就走,當我白來了。”
“哎,我怎么不稀罕呢,稀罕的不行?!币锥纫娝龆斐鰞筛割^,一把捏住她的臉,往外扯了扯。
聞桃白嫩嫩的臉蛋兒就跟棉花糖一樣,被他扯的變了形。聞爺一點兒也不客氣,伸腿就來,目標明確的朝著易度腿中央就去。
易度飛快鉆出副駕駛,逃到安全距離,微張著嘴嘖嘖嘖的搖著頭看她。
他說:“你這腿啊,遲早得廢了我,你都不替你后半生考慮考慮?”
“廢你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甭勌亦托Γ槺憬o了他一個大白眼。
你這個不接我電話的臭王八。
易度慢慢悠悠晃到駕駛座,發(fā)動車走,過了會兒從前倒車鏡里看了眼聞桃。
她似乎真沒懂自己在說什么,于是,易度決定好心提醒提醒她。
“剛剛我的意思是,你要把我踹的怎么地了,后半生的漫漫長夜就得你一個人孤枕難眠,寂寞空虛冷了。”
這話意思夠明白了吧。易度也不是隨口就能來黃段子的人,多少還有些不好意思。畢竟年紀都不大,但又覺得不逗逗她吧實在可惜。
聞桃也不是傻子,易度的意思她瞬間就明白。
那臉當真如蒸汽熏過似的,從脖子到額頭全紅了。
她睜大眼睛瞪著易度,明明又羞又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只一味盯著他。
易度揚著唇角,側(cè)首瞧了她一眼,很滿意。
“呵,王之蔑視大神豪,你這腦子被驢踢過的人,以為誰真稀罕呢?”
易度:“……”
怕什么來什么,打蛇要打七寸,現(xiàn)在對易度而言最痛苦的莫過于聽到“王之蔑視”四個字。
易度首先服軟:“乖,咱不提這個名字了?!?br/>
“你為什么不接我電話?”聞桃十分不理解。
易度不自在的咳了咳,扭頭看窗外。
“你……”聞桃天馬行空能力不凡,易度這有些不好意思又欲言又止的模樣直接使她想歪。
聞桃瞇著眼睛瞧他,聲音沉下:“說。你是不是和其他女生在一起,所以才不接我電話?”
“聞爺?!币锥瓤扌Σ坏?,“你這小腦袋瓜子都想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沒什么,只是手機被沒收了?!?br/>
“恩?”聞桃沒懂,誰敢沒收易度的手機?這可是易家公子。
聞桃見易度心情并沒有自己以為的那么差,反倒笑意隱隱,神采飛揚。
總覺得不對勁。
雖然是自己自愿來的,可前方就像有一頂巨大的牢籠懸在半空似的,仿佛在等待自己踏入。
“度哥?!彼牧朔Q呼,道:“我看你心情也還好,要不,你還是送我回去吧?!?br/>
易度看了她一眼,眼神中藏著說不出的得意。
“晚了。”他說,“這可是你自己來的,想走,不可能?!?br/>
這話一聽,不祥預(yù)感更濃。
聞桃真想走了。
“我來就是想看看你情緒,怕你受網(wǎng)上那些風(fēng)言風(fēng)語影響,既然你沒事兒,那我就先回去了?!甭勌艺f。
“你放心,王……咳,王之蔑視的事不會影響到我的,畢竟我自己知道為什么會用這個號,別人要嘲就讓他們嘲吧?!币锥鹊故菬o所謂。
聞桃心中咯噔一聲,她小心問:“你……就看了王之蔑視的話題?”
易度:“恩?又有新的了?我一拿到手機就打電話去找你,還沒來得及看消息,怎么了,又發(fā)生什么事了嗎?”
“哈,沒啊,沒有沒有,我就是那么一問?!甭勌壹傩茁暎^捏的緊緊的。
照這情況來看,易度還不知道他哥哥的事。
哎,這還怎么走,得,只能留下來陪他看情況。
揉著太陽穴,聞桃心里著急,這可怎么辦。
“你剛剛是……”易度一打方向盤,往左側(cè)拐去,他瞧了眼后視鏡,說:“在關(guān)心我?”
“恩?”聞桃眨眨眼睛,有嗎?
“所以,你自己買票來找我,即使怕黑還一個人上山?”話閉,只聽一聲刺耳剎車聲,被安全帶緊扣的聞桃因為慣性往前一沖,又彈回座位。
易度斂了笑意,認真瞧她,問:“如果我沒有看見未接來電,沒有找到你,你怎么辦?你就在這荒山野嶺待一晚上嗎?”
聞桃向后縮了縮。
易度:“你真以為,這山里什么都沒有?沒有狼,沒有蛇?”
聞桃又向后縮了縮,如實回答:“我不怕狼,不怕蛇,只怕鬼?!?br/>
易度點點頭:“這樣啊,幸好你不知道這山屬風(fēng)水寶地,往后倒推幾百年有多少人死后葬在這,常有人說夜晚能聽見細細索索的聲音,還有人見著針腳細密的繡花鞋扔在路旁,也有穿著紅衣,帶著大紅蓋頭的新娘子飄來蕩去?!?br/>
聞桃眼睛都直了,一動不動。
易度又道:“他們告訴我,這穿著嫁衣的女子,是兩百年前死去的姑娘,因丈夫心系她人,強迫與她成婚,而在新婚當夜被丈夫刺死,自此,心生怨恨,夜夜攔路,專挑樣貌姣好的姑娘下手。你,剛剛看見她了嗎?”
他故意放沉語調(diào),聲音壓的低,四周黑黢黢一片,遠處閃著零星光芒,像夜里的鬼火。
聞桃一把抓住易度的手,用力握緊。
易度不著痕跡的低頭看了眼,嘴角抽了抽,雙眼亮如星辰,瞧著聞桃。
“都說人的靈魂能交流,肉體卻聽不見。那位新婚夜死去的姑娘專挑心懷不軌,利用男人的女人下手,對用情專一,心有所屬的女孩兒視而不見。所以聞爺,告訴我,你是在關(guān)心我嗎?也許你承認了,表現(xiàn)出真心喜歡一個人,她就不找上你了。”
知道背后冒涼氣是什么滋味兒嗎。
聞桃體會了一晚上,原本以為看見易度就好了,卻沒想到現(xiàn)在更可怕,這話聽的脊梁骨一節(jié)節(jié)如墜冰窖,冷得可以。
“你別嚇我了?!甭勌液蟊尘o挨著車座:“我現(xiàn)在腿還軟著呢?!?br/>
“所以,告訴我,你是不是關(guān)心我?”易度咄咄逼人,卸了安全帶,往她這傾來。
車內(nèi)空間本就狹小,更何況這車格外矮,易度距離一拉近,聞桃連呼吸都快停止。
有別于平時皂莢清新的味道,今天易度的身上有一股陌生的香氣,有些像……女人用的香水。
聞桃心一驚,抬頭。
二人視線猛地一對,本是各自氣勢洶洶,卻因撞在一起而頓時消了火氣。
流動的空氣有片刻停滯,易度眼神暗了暗,聞桃咬緊牙關(guān),伸手去推他:“走開!”
易度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往懷中一拉,聞桃并無防范,徑直撞上他的胸膛。
不問出答案誓不罷休。
“說,是不是關(guān)心我?”易度再次問道。
聲音從他胸口傳來,震入心里。
仿佛四肢百骸流入的血液都因為突然闖入身體里的聲波而蕩起一圈圈漣漪。
“聞爺啊聞爺?!币锥葻o奈嘆口氣:“要你說句實話怎么那么難。”
聞桃從他懷中掙扎出,扭過身背對他:“等你把自己身上香水味去了再來問我?!?br/>
香水?
易度自己聞了聞,他沒用啊。
重新發(fā)動車,易度往深山里開去。
越過這座山,彎彎曲曲走了些山路,車停在一座僻靜幽居庭園前,熄了火,二人走進。
古色古香,長廊亭閣。
有蜿蜒小溪在庭園流淌,亦有假山鯉魚在傍山歡游。
氛圍燈打在每一處草叢,隱隱透出微弱燈火,將這氣氛烘托的寧靜幽然。
輕音樂在耳邊流淌,不知為何,走在這小橋上,踩著咯吱咯吱的木頭,聞桃本能的閉了呼吸放輕腳步,似乎發(fā)出一丁點多余的聲音都是種失禮。
跟在易度身后,她猶豫了會兒,抓住他袖口。
易度一愣,望著兩根細指頭捏著自己衣袖,抬起手,“恩?”了一聲瞧她。
“這是哪里啊?”聞桃看了看自己這一身隨意的T恤短褲,再看易度一身低調(diào)簡約的制衣:“我好像穿這個不太像?!?br/>
看著那兩根指頭捏的袖口變了形,易度側(cè)頭笑出,五指一張,將聞桃的小爪子包裹進手掌中。溫暖來的突然,聞桃一個哆嗦想抽出,易度卻已經(jīng)五指鉆過指縫,牢牢抓住了她,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他腳步堅定,脊背挺直,哪怕就看背影,都氣質(zhì)卓然。
即使無聲,他也告訴了聞桃:在我身后就好。
但。
若說面對其他人,聞桃也不存在怕與不怕,沒形象也就沒形象,無所謂。
但今天,當真是……恨不得回去收拾好了再來。
她是如此鮮明的感覺到了自己的格格不入,尤其是當一屋子人都轉(zhuǎn)頭來看她的時候。
那些視線,全然在打量她。
一剎那間,她有種錯覺,仿佛回到了幾十年前的老上海。
那時的大家閨秀,常聚在一起,與丈夫一同沉浸于輕音樂中,漫步于舞池里。身穿名貴旗袍,腳踏奢華靴履。披著披帛,享受生活的安樂。
在這入眼滿是典雅紅木家具的客廳里,正有兩對相擁而舞,其中一對格外惹人眼。
女子顧盼明眸,一身藕粉長款旗袍,男子優(yōu)雅高挑,眼中滿是愛戀瞧她。
并且,這位男子面部輪廓深邃,鼻梁尤其高,不太似東方人。
易度一路牽著聞桃手,將她拖進舞池,走到那二位身前,打斷他們的舞步,喊了兩聲:“爸爸、媽媽?!?br/>
什么?
聞桃吃了一驚,又多看了幾眼眼前這兩位。
這兩位就是神龍見首不見尾,活于傳說中的易先生和易太太?
原來易度前幾天說帶自己見爹媽不是開玩笑,是認真的啊……
她一直以為逗她玩兒來著。
聞桃捏了捏他的手。
易度回頭,她尷尬的笑了笑,握著的手勁加大。
“叔叔好,阿姨好?!甭勌姨鹛鹨恍?,朝著易爸易媽喊道。
這二位當真只可遠觀焉。
因為,遠遠看著只覺著美,一走近才發(fā)現(xiàn)這氣場不低,壓迫性強。
聞桃觀察四周,這屋子里的光線不亮,大致也能看看。
似乎……人不少。
這是什么晚宴啊,怎么跟穿越了一樣,大大小小,女人穿著旗袍,男人穿著西服,就連桌上的茶盞都是用的珠光青瓷。
有些孩子在,但那些孩子大多規(guī)規(guī)矩矩坐在那,動也不動,端端正正。
音樂雖輕緩,卻很沉悶。
人與人交流都自留三分地,越看越拘束。
正胡亂想著,忽聽前方驚喜聲傳來:“這是,你女朋友?”
聞桃一回神,連忙擺手:“不不阿姨,你誤會了,我不。”
“媽媽,是的?!币锥戎匦吕芈勌业氖郑骸拔遗笥??!?br/>
這位瞧上去像二十幾歲的女人,居然是易度的媽媽……聯(lián)想到自己媽,聞桃只能感嘆同為人母,怎么差別這么大呢。改明兒要多給老媽買些燕窩雪蛤啥的補補,聞桃想。
“媽媽,我先帶她上去了?!币锥人坪跻环昼娨膊幌攵啻?,又轉(zhuǎn)頭朝他爸說:“爸爸,再見?!?br/>
易媽媽似乎對聞桃很感興趣,想和她說話,卻被易度搶先一步帶走。
直到已經(jīng)走到院子里,聞桃還迷糊著呢。
怎么一瞬間進去,一瞬間又出來了?
“你為什么喊你爸叫爸爸,喊你媽叫媽媽?。俊甭勌覇?。
“有什么不對嗎?”易度莫名瞧著她:“你不是這么喊?”
“不啊。我不喊兩個音。”聞桃說:“我只喊老爸老媽,或者是爸媽。”
“區(qū)別在哪?”易度不明白。
“呃,怎么說呢,爸爸和媽媽感覺很生疏,不親近,家人應(yīng)該都是隨意的狀態(tài),對了,剛剛客廳里的其他人都是誰?。俊?br/>
“是傳說中的七大姑八大姨?!币锥日f。
這下真有些吃驚了。
聞桃仔細回想方才所見,那些人瞧上去便知涵養(yǎng)極好,知書達理,但好過了頭就不太好了。明明是一家人,人和人說話時卻有幾分拘謹,這樣相處就連朋友都不如。哪里還像家人。
“很奇怪吧?”易度笑笑:“這就是我家,你想的沒錯,這晚宴,就是一年一度的家庭聚會罷了。不過他們瞎講究,非要到這里來?!?br/>
“這是我舅舅的產(chǎn)業(yè),當初在這旅游看上,就隨手買了。每年聚會場所都不一樣,去年在法國,今年在中國?!?br/>
這樣的生活方式聞桃很陌生。
方才匆匆一面,光線又暗,她連易度母親面容都沒看仔細,只記得大概模樣。
“喊爸爸和媽媽已經(jīng)很別扭了,你如果讓我喊爸媽,我會不知道怎么喊出口?!币锥茸谕@的小橋矮堤上,拍拍身旁,拉聞桃坐下。
“其實,他們和陌生人也沒什么兩樣?!币锥葥芰藫苌磉呄?,又道:“甚至你,在我心中更像家人。”
“啊不。”易度又自我否認,笑說:“你不是家人,是我愛人?!?br/>
聞桃自然是以白眼伺候,倒是奇怪的沒否認。
月上中梢,亭臺樓閣錯落有致。
月華落水,波光粼粼間有魚兒在游泳。
易度隨手折了枝花給她,粉粉嫩嫩,夾在聞桃耳畔,低笑兩聲:“聞奶奶進大觀園,這花兒戴的真美?!?br/>
扯下花,聞桃砸他:“易度!”
易度接過花來,放在鼻尖嗅了嗅,贊嘆道:“果然此花經(jīng)你手,香氣更濃啊。”
“看?!甭勌抑钢约焊觳?。
“怎么?”易度不解。
“雞皮疙瘩。”聞桃面無表情道。
“這就是我的家。”易度忽而道,“別人看上去風(fēng)光,奢靡,應(yīng)有盡有。但其實,我一無所有?!?br/>
“風(fēng)刃無敵說的沒錯,我就是孤苦伶仃。長這么大,我沒有體會過母親和父親的愛,哥哥一手將我?guī)Т?,只是后來,他也不在了。”易度望著天空,眼神迷離,嘴角泛著一絲苦澀的笑,眼尾藏在發(fā)梢里。
聞桃安靜看著他,拳頭緊了松,松了又緊,聽他細細而語。
“易度。”她忽然喊道。
易度瞧她。
四周寂靜,只有小橋流水。
聞桃雙目明亮,輕咬下唇,不知在躊躇什么。
易度忽而笑了。
他伸出食指,勾住她下巴,問:“怎么?你要說什么?還是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