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的距離，我卻沒有力量叫出他的名字，也邁不出去一步，仿佛中間還隔著天涯，我邁不過去，他也邁不過來。

    祁樹禮當(dāng)晚就派人趕去英國，得知安妮跟陳錦森結(jié)婚的用意后，這個男人恐慌到極點，認(rèn)識他這么多年，我從未見他如此慌過。但是要找到他們的人似乎并沒那么容易，祁樹禮憂心似焚，天天打電話詢問，但好像進(jìn)展不大。我出院后，還是跟耿墨池住在在水一方，我們也在焦急地等待消息，同時也在收拾東西準(zhǔn)備去美國做手術(shù)，可是因為安妮的事，每個人都心神不寧。

    而這個冬天也好似從未有過的寒冷，又下雪了。

    晚上我坐在在水一方的落地窗邊看著外面紛飛的雪花出神，客廳的壁爐里生著火，屋子里暖意融融。祁樹禮和耿墨池坐在我對面的沙發(fā)上，氣氛很僵。起因是我堅持要陪耿墨池去美國做手術(shù)，祁樹禮卻不答應(yīng)，怎么說，他都不答應(yīng)。

    “你這次病得這么重，差點連命都沒了，又這么遠(yuǎn)折騰到美國去，萬一病情復(fù)發(fā)怎么辦？”祁樹禮的態(tài)度非常堅決。

    耿墨池也不贊成我去，瞪著我說：“你跑去干什么呢？什么忙都幫不上，還讓人惦記你，何苦讓我?guī)е鵂繏爝M(jìn)手術(shù)室？”

    我咬著嘴唇，片刻，終于逼出一句：“如果你們不讓我去，我就死給你們看！”

    “考兒！”

    “考兒！”

    兩個男人都瞪著我，沖我吼。

    我也瞪著他們，毫不妥協(xié)。

    最后，祁樹禮氣餒地跌坐到沙發(fā)上，“我們真是前輩子欠了她的！”

    他回自己的屋子后，我扶耿墨池到樓上臥室就寢。他現(xiàn)在非常虛弱，走路都要人攙扶，整個人只剩個骨頭架子了。很快他就睡了，睡得很平靜。我無法入睡，繼續(xù)打點行裝。祁樹禮說了，兩天后我們就要乘專機(jī)飛往美國。

    一直收拾到凌晨，我很疲倦，正準(zhǔn)備休息一會兒，忽然發(fā)覺頂層閣樓門上的鎖是開著的，以往那扇門都上著鎖，我出入在水一方這么久，從來沒見有誰進(jìn)去過。一種強(qiáng)烈的潛意識告訴我，這里一定隱藏著某些不為人知的東西，就像電影、電視劇里經(jīng)常放的那樣，主人公的很多秘密都是在這種狹隘的角落里被發(fā)現(xiàn)的。

    吱呀一聲，我推開那扇門。

    抖抖索索地摸到開關(guān)，只有一個昏暗的小燈泡亮著。

    里面很亂，堆了很多閑置不用的物件家什。這房子幾易其主，應(yīng)該都是之前的主人留下的，也應(yīng)該有耿墨池的東西?？赡荛L時間無人打掃，家具上落滿塵埃。

    我的心怦怦地亂跳。仔細(xì)地翻找著，當(dāng)拉開最里邊的一個書桌抽屜時，一個包裝精美的日記本映入我的眼簾。我拿過那本日記，翻開第一頁就知道是誰寫的，葉莎！

    我跌坐在地板上，捧著日記本，心都要蹦出嗓子眼了。

    這個神秘的女人自從跟祁樹杰雙雙自殺后，就從這個世界消失得一干二凈，當(dāng)年我費(fèi)盡心機(jī)也沒找到她的任何蛛絲馬跡，一方面是這個女人生前為人低調(diào)，極少有朋友跟她有往來，即使有我也不認(rèn)識；二是耿墨池極少跟我提起他的這個亡妻，即使有時候說漏了嘴也是點到即止，絕不多說一個字，他近乎固執(zhí)地捍衛(wèi)著葉莎的隱私。所以長久以來，葉莎之死一直是我心中的一個謎團(tuán)，想解開卻無能為力，此刻我拿著她的日記本，謎底會在里面嗎？

    葉莎是個外表冷漠，內(nèi)心世界極其細(xì)膩敏感的人，從她的日記就可看得出，她很在乎別人對她的印象和看法，尤其是對她來說很重要的人，比如耿墨池。整本日記大部分都是記錄她丈夫的，從少女時代的暗戀，到成年后嫁給他，字里行間無不流露出她對這個男人的癡迷不悔，甘愿為他耗費(fèi)最美好的青春，哪怕明知道對方并不愛自己。

    她是個很用心的女人，日記中不止一次地寫到她對丈夫的不滿：“今天我用了新買的香水，味道很淡，回味卻很悠遠(yuǎn)，是他喜歡的類型，洗完澡我在臥室里噴了點，希望他能感覺得到。誰知他一進(jìn)臥室就歪在床頭看書，看累了就直接關(guān)燈睡覺，看都不看我一眼，我睡到他身邊用身體緊挨著他，希望他至少可以感覺到我身上的味道，可是他一把推開我，說了句‘累了，睡吧’就不再理我……這就是我愛的男人？我為他做了那么多的事，他居然一點感覺都沒有……”

    還有一則日記也寫道：“有時候我真的很灰心，算了，算了，沒希望了，他是真的把我當(dāng)空氣，無視我的存在卻又依賴我，因為離開我給他的那些曲子，他的演奏就毫無味道。但他總在我表現(xiàn)出灰心的時候跑過來安慰，送點花，或香水，每次都這樣，毫無新意，我對他來說究竟算什么，難道只是他音樂上的一個搭檔？難道他不知道我是他的妻子？我需要的不是鮮花和香水，我需要的是他的愛，他的愛！可是有什么辦法，他總說離不開我，昨天我下定決心要回法國，他竟抱著我死活不放手，求我不要走，那么的無助，讓我怎么也狠不下心……”

    我吃驚地張大嘴巴，在我的猜測里，耿墨池跟葉莎的婚姻就算不幸福，也應(yīng)該算完美的，典型的才子佳人，又志同道合，可是沒想到他們的婚姻竟是如此不堪，葉莎在日記里歷數(shù)耿墨池對她的種種冷漠，同時也講到了跟祁樹杰的相識。從日記中看，他們是在看心理醫(yī)生時認(rèn)識的，因為病癥相同自然就有了共同的語言，這一點是我沒料到的，我從不知道祁樹杰一直在看心理醫(yī)生。葉莎說，那個醫(yī)生姓林，是個男的，在星城很有名，她也是在耿墨池的安排下去見這個醫(yī)生的，也許耿墨池做夢也沒想到，他很偶然的一次安排卻徹底毀了他的婚姻，也徹底失去了妻子——

    “他是個很有趣的男人，說話總是那么幽默，跟他在一起感覺很輕松……”葉莎在日記中給予祁樹杰很高的評價，對他的欣賞與日俱增，后來竟稱贊他是“真正的男人”?？赡苣菚r候他們已經(jīng)越軌，兩人經(jīng)常偷偷幽會，地點多在距星城不遠(yuǎn)的湘北，在日記中葉莎還透露了我不曾知道的祁樹杰的內(nèi)心世界，讓我震驚得連呼吸都要停止！

    “原來他心里也愛著別的女人，那女人竟是他兒時的妹妹，今天阿杰跟我講這件事的時候，我非常震驚，我問他愛不愛自己的妻子，他說也愛，但感覺不一樣，他對妻子更多的是一種愛的轉(zhuǎn)移，但年少的那個妹妹對他而言卻是整個的精神世界，多少年來他一直被這種感情桎梏，飽受折磨卻又無從解脫。而表面上他又要維持他正常的婚姻，無微不至地照顧妻子，所以為了保持心理平衡他不得不借助于心理醫(yī)生的安慰，到現(xiàn)在光靠看心理醫(yī)生已經(jīng)解決不了問題了，他說心靈的負(fù)荷越來越大，還說從未感覺過這么累，很累，很累，有種想徹底解脫的欲望。我說我也是這樣，我也想解脫，我們怎么這么相似啊，這緣分也太奇妙了吧……”

    我拿著日記的手開始發(fā)抖。

    四年婚姻。

    他何時表現(xiàn)出過不正常？

    即使在他生命最后的那些日子，他也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卻沒想到在他“正?！钡耐獗硐?，卻隱藏著一段畸形的愛戀。他為什么就不能對自己的妻子講呢？如果講了，也許就不會有后來的悲劇發(fā)生。對于最后的悲劇，葉莎從一開始就有很不好的預(yù)言，她在日記中多次形容她跟祁樹杰的關(guān)系很危險。

    “我覺得這個男人比我想象中的復(fù)雜，復(fù)雜得有點變態(tài)，而奇怪的是，我竟離不開他，每跟他見一次面，我都感到他內(nèi)心的斗爭在升級。我也知道這樣長久下去不是個辦法，墨池遲早會發(fā)現(xiàn)的，到時候我肯定會失去他，以他的個性絕不可能容忍自己的妻子紅杏出墻……而我失去耿墨池卻并不代表我能得到祁樹杰，他早就把話說得很明白，不會跟我有結(jié)果，我們只是彼此需要彼此安慰。昨天我跟他見面的時候又提到了這個問題，我說我不能再這么下去了，很奇怪，他也說他不能再這么下去了，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卻感覺很不好……”

    其實葉莎已經(jīng)預(yù)感到她跟祁樹杰的關(guān)系走到了盡頭，她在后來的日記中，這種預(yù)感越來越強(qiáng)烈，她的精神狀態(tài)越來越糟糕，寫的話也前言不搭后語，說她老是失眠，閉上眼睛是耿墨池，睜開眼睛是祁樹杰，這兩個男人把她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人間不像人間，地獄不像地獄……這個時候她流露出來的更多的是對耿墨池的怨恨，說他一天到晚只知道忙工作忙演出，根本不理會妻子已經(jīng)快崩潰的神經(jīng)。

    “我會讓他后悔的，他一定會后悔的，他怎么能夠這樣對我呢？明明我已經(jīng)告訴他結(jié)婚紀(jì)念日的日期，可是他偏偏還是忘了，最后只打了個電話道歉，說生日的時候再補(bǔ)償，還假惺惺地問我生日想要什么禮物。他的生日緊挨在我的生日后面，我反問他想要什么禮物，他說什么禮物都可以。真的什么都可以嗎？我是這么問他的，他說是的……這幾天我一直在想，送他什么禮物可以讓他刻骨銘心呢？可以讓他認(rèn)識到自己的錯誤并痛悔一生呢？昨天我問阿杰，最貴重的禮物是什么，他告訴我說是生命……難道這就是我要給他的禮物？他收到我的禮物后會醒悟嗎？”

    這是葉莎的最后一篇日記，之后她就出事了，她的人生如同日記后面空著的白紙，永遠(yuǎn)成了空白。我讀到這里已經(jīng)淚流滿面，我不再恨葉莎了，這個可憐的女人無疑是這場情感劫難中的犧牲品，包括祁樹杰，也是把自己整個地犧牲了，也許葉莎不知道，她的情人祁樹杰和丈夫耿墨池一直疼愛著的那個妹妹竟是同一個人！

    這就是命運(yùn)的殘酷所在。包括后來我跟耿墨池的相識和相愛，祁樹禮的出現(xiàn)，以及其間發(fā)生的一切恩怨，其實都是命運(yùn)的安排。

    誰都逃不掉的劫難啊，最后誰能在這場劫難中幸存下來，誰知道呢？

    “考兒，你想要什么新年禮物？”

    在飛往美國的飛機(jī)上，祁樹禮突然問起了這個問題，當(dāng)時我還沉浸在日記帶給我的巨大悲痛中沒有解脫出來，猛一聽到“禮物”兩個字，著實受驚不小，一下就想到了葉莎送給耿墨池最后的也是最昂貴的禮物——生命！

    我驚恐萬分地望著祁樹禮，連連搖頭，“我不需要什么禮物，我什么都不需要，你別送我禮物，千萬別送……”

    “怎么了？怎么這種表情？”祁樹禮吃驚地掃視著我，擔(dān)憂地摸了摸我的額頭，“沒事吧，剛才還好好的啊，我送你禮物又不是送你炸彈，干嗎這么緊張？”

    “我寧肯你送我炸彈。”

    “傻瓜！”祁樹禮愛憐地刮了一下我的鼻頭，這是他慣用的表示親近的動作，“我怎么會送你炸彈呢？我頂多把心給你……”

    西雅圖，我回來了！

    迷人的港灣。

    沉靜的瑞尼爾雪山。

    碧藍(lán)如洗的天空。

    華盛頓湖邊漫天的櫻花雨。

    滿街彌漫著的濃郁的咖啡香。

    聯(lián)合湖區(qū)碧波蕩漾，成雙成對的鴛鴦悠閑地游來游去。一切如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回來的。呼吸著這久遠(yuǎn)的空氣，我感傷地淚濕衣襟。

    在到達(dá)的當(dāng)晚，我們一行數(shù)人在太空針上的旋轉(zhuǎn)餐廳共進(jìn)晚餐。透過弧形的落地玻璃窗，整個西雅圖海港盡收眼底，璀璨燈火，眾生繁華，美輪美奐得不似在人間。

    祁樹禮坐在我和耿墨池的對面，面露微笑，很是感慨，“真沒想到，我們還有機(jī)會在這樣的美景中用餐，人生繁華，都不過如此了?！?br/>
    “我也是，很滿足了！”耿墨池為他斟滿紅酒。

    “少喝點?！蔽叶?。

    祁樹禮連忙打斷，“cathy，都這個時候了，還顧忌什么呢？我恨不得一醉方休，永不醒來，就讓我們盡興吧。”我有些好笑，一到西雅圖，他又叫我“cathy”了。

    耿墨池看著他昔日的對手，若有所思，“frank，你好像有心事?！?br/>
    祁樹禮怔了怔，有些失神，別過臉望向窗外。

    兩天后，耿墨池再度昏倒入院。

    他知道，他可能等不到那顆捐贈的心臟了，他會死在捐贈者前面。我們都不知道捐贈者是誰，連祁樹禮都不知道。

    他說：“是我手下聯(lián)絡(luò)的，我真不知道是誰?！?br/>
    我已經(jīng)不抱希望了。

    smith大夫給耿墨池注射了一種新藥，那種藥可以極大地刺激心臟的活力，但最大的劑量每天不能超過三支。現(xiàn)在，他每天用兩支。

    生命對他而言，已經(jīng)孱弱得就像是一縷輕煙，只呵口氣就能化去似的。我不知道那藥注射到他血液中后是種什么樣的化學(xué)反應(yīng)，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后，他竟對我恍惚地睜開了眼睛。

    正是清晨，微風(fēng)拂動飄逸的紗簾，閃出一片郁郁蔥蔥的綠，粉的應(yīng)是櫻花，稠密地堆在院子里像一團(tuán)團(tuán)粉色的云。和煦的陽光透過紗簾照進(jìn)來，他竟然笑了，靜靜的笑淌了一臉，在那樣蒼白衰弱的面孔上，猶自顯得哀憐。

    我坐在他床邊，卻只能沖他微笑。

    他嘴唇微微顫動，想說話。我俯身將耳朵貼在他唇邊，氣若游絲般，他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我，我想……跟你結(jié)婚……”

    我淚如泉涌，微笑著點頭，“……好的。”

    “我要你……名正言順地做我的妻……”

    “我答應(yīng)你，墨池?！蔽疫B連“嗯”著，淚水滾滾地滴落在他的臉上，他伸手想給我拭，卻無力抬起手臂。我抱著他的頭，臉頰摩挲著他的額頭，“我馬上去準(zhǔn)備，馬上就去！”

    是的，他終于還是絕望了。他不相信來世，他知道我也不信，現(xiàn)在還有一口氣，他希望還來得及，來得及讓我名正言順地做他的妻子。名正言順，多么刺痛的字眼！我以為數(shù)年前那場愚人節(jié)婚禮已經(jīng)淡去，卻原來還是他心中一道邁不過去的坎，我都放下了，他還放不下。他想含笑躺進(jìn)那個墓園，所以臨到生命進(jìn)入倒計時了，他還想要彌補(bǔ)這遺憾。

    我用袖子拭去淚水，出了病房，赫然發(fā)現(xiàn)他的前妻米蘭站在走廊上。

    “是我要她來的，”一邊的祁樹禮連忙解釋，“我跟steven馬上都要做手術(shù)，你身邊沒個貼心的人，我不放心?！?br/>
    米蘭緩緩地走到我面前，表情平靜，“你可以不歡迎我，但他畢竟是我前夫，我……我想送他最后一程，你會理解的吧？”

    我看著她沒有出聲。

    “cathy，經(jīng)歷了這么多事，難道我們不應(yīng)該學(xué)會寬恕嗎？”祁樹禮以為我心有抵觸，忙做我的工作。其實他誤解了，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對米蘭，兩人之間隔閡太久，早已經(jīng)不知如何相處。我輕嘆一口氣，轉(zhuǎn)移話題，“墨池想跟我結(jié)婚。”

    “哦，是嗎？”

    “是的?！?br/>
    “那就按他說的去做吧?！逼顦涠Y回答得很簡單，看不出內(nèi)心是什么想法。他好似也很虛弱，臉色比耿墨池還差，我?guī)缀跬?，他也是個即將推進(jìn)手術(shù)室的重病患者。他把頭轉(zhuǎn)向米蘭，“你就幫他們?nèi)プ鰷?zhǔn)備吧，最好是在我手術(shù)前?！?br/>
    “為什么？”我的目光表露出疑惑。

    他恍惚一笑，“還用說嗎？這輩子我已經(jīng)沒希望，何不成人之美？下輩子，我一定比他早遇見你，我敢打賭，我肯定比他早遇見你?！?br/>
    米蘭陪同我一起去選婚紗，因為祁樹禮的手術(shù)安排得很近，我們必須爭取時間。而且，聽smith大夫說，那個心臟捐贈者情況已經(jīng)很危險，隨時都有可能停止呼吸，他一停止呼吸，耿墨池的心臟移植手術(shù)就必須進(jìn)行，因為時間的不確定，所以不知道那顆心臟能否來得及被移植，我們只能搶在手術(shù)前，把該處理的事情盡可能地處理好。

    不確定，什么都還不確定，我們都默默地做著最后的努力，而他這邊已經(jīng)奄奄一息。我極度地焦慮，心神不寧，整個人被抽空了似的，失魂落魄沒有主張，很多事情都是米蘭出面幫我打理的。這么多年的針鋒相對，不堪回首的恩怨過節(jié)，讓我跟她之間總還是有隔閡，明明很想說聲謝謝，卻麻木地相對無言。聽耿墨池說，離婚手續(xù)辦妥后，他還是給了米蘭一大筆錢，結(jié)果出人意料的是，米蘭拒絕接受。

    在婚紗店的化妝間，我忍不住問她：“耿墨池給你錢為什么不要？你不是最喜歡錢的嗎？”

    “我是喜歡錢啊，不過現(xiàn)在我覺得錢對我真的不那么重要了，我想活得有尊嚴(yán)些，理直氣壯些。”米蘭淡淡地笑。

    我看著她直搖頭，“那你沒錢，以后的生活怎么辦呢？”

    “耿墨池沒有跟你說嗎，我把星城那家‘邂逅’餐廳給買下來了，養(yǎng)活自己足矣，沒準(zhǔn)還能養(yǎng)個小白臉，哈哈……”她放肆地大笑，從前的米蘭似乎又回來了，“唉，擁有不了心愛的男人，擁有他喜歡的餐廳，總不為過吧？”

    我笑罵：“變態(tài)！”

    祁樹禮的膽結(jié)石手術(shù)好似一刻也延誤不得了，整天見他捂著胸口冷汗淋漓，醫(yī)院將他的手術(shù)安排在我和耿墨池婚禮后的第二天。此前，他一直往返于醫(yī)院做檢查?；槎Y的瑣碎事宜都是米蘭和祁樹禮的手下在張羅，我整天守候著耿墨池，寸步不離。他還是每天兩支救命藥，停一支，他就無法繼續(xù)心跳。有時候我實在疲憊不堪了，米蘭會替下我，讓我回家洗澡、短暫休息，這讓我很感激，不知道說什么才好。

    那日午后，我坐祁樹禮安排的車回家補(bǔ)眠，一進(jìn)門，祁樹禮已經(jīng)等候在客廳，看他頭頂煙霧繚繞，應(yīng)是等候多時了。我累得都沒力氣跟他說話了，默不作聲地坐到他對面，一看著他的臉我心里就難過得不行。因為他好似比耿墨池還要消瘦，他的眼睛，再也沒有了昔日的光華，有的只是無底深淵一樣的絕望，看著我時，眼神空洞得如同什么都不曾存在一樣。想想他自己病痛纏身，還要張羅耿墨池的手術(shù)，我在探究這個男人的內(nèi)心究竟在想些什么，我跟耿墨池舉行婚禮，他真能若無其事？這個男人真是讓人摸不著頭腦。

    此刻，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臉上，忽然問：“cathy，問你一個問題，請真實地回答我，不要敷衍或者安慰我，我要的是你內(nèi)心最真實的想法。”他點燃一根煙，閉上眼睛，好像下了很大的決心般。

    “什么問題？”

    “你跟我這么久，對我有沒有一點點的愛，或者說你有沒有試著愛過我？”他還是閉著眼睛，好像很怕聽到殘忍的回答，“你是怎么想的就怎么回答，千萬別說違心的話?！?br/>
    “……”

    “怎么，很難回答嗎？”他慢慢睜開眼睛，不知是不是鏡片反光的原因，我看到他的眼中有淚光閃動。

    “一定要回答嗎？”

    “是的。”他肯定地說。

    我想了想，平靜地答道：“我不會告訴你。每個人的內(nèi)心都有不為人知的一面，愛或者不愛，完全是屬于個人隱私，既然是隱私，我就有權(quán)不回答，對嗎？”

    我這么說其實是不知道怎么回答，愛或者不愛，對自己可能只是一句話，但對他可能是莫大的傷害，這時候我還是不想傷害到他。

    “到死都不告訴我嗎？”他的聲音都有點發(fā)抖了。

    “frank……”

    “知道了，我不再問你就是。你不說就是不想傷害我，不想傷害我就表明你很在乎我的感受，這足以讓我感到欣慰?！闭f著他站起身，坐到我身邊，將我深深擁入懷，開玩笑說，“而且感覺他和你的婚禮，似乎也是我和你的婚禮?！?br/>
    我詫異地瞪著他，不明其意。

    他拍拍我的肩膀，笑道：“因為我跟他一樣愛你?！?br/>
    半小時后，米蘭打來電話，要我趕緊回醫(yī)院，她話還沒說完我就跌跌撞撞地狂奔出門，祁樹禮二話沒說也跟著我往外跑。但他身體虛弱不能開車，他的黑人司機(jī)將我們載回了醫(yī)院，病房里空無一人，護(hù)士小姐說耿墨池又被送去搶救室了。我的身子一震，轉(zhuǎn)身就往搶救室跑，仿佛走在一片冰川上，腳下打滑，幾次跌倒在地。遠(yuǎn)遠(yuǎn)地看見搶救室門上的紅燈亮著，像死神的眼睛，透著冷漠和陰森，長長的走廊上站著米蘭，還有另外幾個人。

    祁樹禮連忙擁住身子搖晃的我，“醫(yī)生正在搶救，他不會有事的?！?br/>
    米蘭走過來，也把手放在我顫抖的肩膀上，忍著淚，似乎想給我力量。這時搶救室的門突然被推開，smith大夫疾步朝我們走來，英文說得太快，我就聽清了最后一句：

    “please prepare the funeral for him，he can not live over 48 hours。”

    他要我們準(zhǔn)備后事，墨池熬不過四十八小時？

    我的心直直地墜下去，墜進(jìn)望不見底的深淵里，冷汗直往外冒。我扶著祁樹禮的臂膀，身子晃動得太厲害，眼前的走廊也在晃。

    米蘭帶著哭腔低聲叫：“還有兩天就是婚禮??！”

    祁樹禮果斷地發(fā)話：“提前吧，提前到明天！”

    “oh，my god！ will he be ok to attend the wedding like that？”

    smith大夫聳聳肩，表示懷疑。

    “don't care about it。 it must be held on time。（沒關(guān)系，照樣舉行。）”

    祁樹禮嘴角微微一動，深吸一口氣，吐出的字清晰而有力：“i'll go。 i'll go to the hotel instead of him……（我代替他，我來代替他去酒店舉行婚禮。）”

    i entered the room（我走進(jìn)房間）

    sat by your bed all through the night（整夜坐在你床邊）

    i watched ur daily fight（我看著你每天與病魔搏斗）

    i hardly knew（我僅僅知道）

    the pain was almost more than i could bear（那樣的痛苦是我所難以承受）

    and still i hear（我仍然能聽見）

    your last words to me（你給我的臨終遺言）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 （天堂是個很近的地方）

    so i won't be so far away （所以我將離你不遠(yuǎn)）

    and if you try and look for me （若你要找我）

    maybe you'll find me someday （終有一天會遇見）

    so there's no need to say goodbye（所以沒有必要說再見）

    i wanna ask you not to cry（我想要告誡你不要哭泣）

    i'll always be by your side（我將一直在你身邊）

    ……

    lene marlin 在留聲機(jī)里輕聲吟唱著a place nearby，柔和平穩(wěn)的曲調(diào)讓我混亂的心境漸漸趨于平靜，每一句歌詞仿佛都唱到了我心上。

    這一天終于還是來了，我的精神已經(jīng)跟他融為一體，游離在死亡的邊緣。他停止呼吸的那一刻，也將是我靈魂死亡的一刻。不能想象，無法想象，他若真的躺進(jìn)黑暗的地下，我是否能信守對他的承諾，好好地活？想想他真是可憐，就剩了一口氣，還是放不下心底的那份執(zhí)念，所以才想要我做他名正言順的妻子，明明知道這已無實質(zhì)的意義，卻還要堅持。

    他這個人啊，就是這么固執(zhí)，即便是燈盡油枯，即便是燃為灰燼，他仍死死拽著這可憐的愛情，仿佛他心里汩汩流淌的不是血，而是一把火，給我一個光明的婚禮，自己卻沉入地獄，好像唯有如此我才是他的，完完全全都是他的！

    而遠(yuǎn)在上海的瑾宜想必也已經(jīng)知道了這邊的事，在電話里哭泣，“考兒，你要堅強(qiáng)。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你說要我相信來世，此生未了的夙愿可以去來世實現(xiàn)，現(xiàn)在我寧愿相信有來世，我們這么多人愛他，這么多的愛，一定可以護(hù)送他到來世……來世也許他不再是鋼琴家，也許平庸，也許很窮，也許我們遇見他時他不再認(rèn)得我們，但只要他與我們擦肩而過時能回頭好奇地打量我們一眼，或者是給我們一個會意的微笑，讓我們知道他在另一個輪回里生活得很好，那么我們應(yīng)該感到欣慰，因為他終于可以做回他自己，不再忍受病痛的折磨，不再承受背叛和傷害……”

    “瑾宜！”我號啕大哭。

    “考兒，我從小跟他一起長大，只有我知道他活得有多辛苦，他的家人和朋友包括我每天都提心吊膽，害怕這一天的到來，總是祈禱著奇跡的發(fā)生?？墒乾F(xiàn)在我知道這世上最大的奇跡就是愛，如果不是因為愛，他早就離開這個世界了，他能活到現(xiàn)在就是一個奇跡！所以讓他安安靜靜地走吧，他母親原本也要去西雅圖的，現(xiàn)在也進(jìn)了醫(yī)院，因為我們一直瞞著她，怕她承受不了這個打擊?？純海鼐徒唤o你了，請?zhí)嫖蚁蛩鎰e，告訴他我很愛他，來世即便我不再遇見他，我也唯愿他幸福，你也要幸福，考兒……”

    這個電話是我從醫(yī)院回到湖區(qū)的家時，瑾宜打過來的，掛了電話很久，我的情緒一直處在崩潰中。來世，那么的遙遠(yuǎn)，那是另一個輪回啊，上蒼會安排我們相遇嗎？我不知道，根本無力去想，一個人在房子里哭得聲嘶力竭，我想要去醫(yī)院守著耿墨池，祁樹禮不肯，是他將我趕回家的，他說第二天早上再接我去醫(yī)院和耿墨池公證結(jié)婚。

    天色漸漸暗了下去，太陽也失去了光芒，悄然讓給了月亮。

    于是這漫漫長夜就只有我一個人守候西雅圖的不眠，氣溫有些低，我打了個寒戰(zhàn)，趕緊用毯子把自己包裹。我哭得一雙眼睛又紅又腫，胡亂地喝了很多的酒，還是無法讓自己入睡。直到此刻我才感悟，西雅圖璀璨流轉(zhuǎn)的夜，原來是真的不眠。

    對于這座城市，我不明白我迷戀它什么，難道就是因為它的不眠？

    永遠(yuǎn)記得，就在二十四小時前，我還跟耿墨池在醫(yī)院的櫻花樹下說著話。已經(jīng)是四月，西雅圖的櫻花已經(jīng)開到了尾聲，漫天的花雨演繹著最后的生離死別。

    天空是陰著的，起著微風(fēng)。

    空氣中有濕漉漉的花瓣的味道。

    他的頭發(fā)在風(fēng)中翻飛，樣子已經(jīng)消瘦得不成人形。從搶救室出來后就一直昏迷，上午醒了，也不知道smith大夫給他注射了第幾針特效藥劑，居然可以讓他暫時擺脫那些儀器和管子自由地心跳，自由地呼吸。

    但他已經(jīng)無法走路，一直拿手指著窗外。征求醫(yī)生的意見后，我用輪椅把他從病房推到了花園里。我數(shù)了下，醫(yī)院里一共有九株吉野櫻，我把他推到了一株最大的櫻花樹下。只停留了一會兒，我和他滿頭滿肩落的都是粉色的花瓣。

    他笑著，抖抖索索地伸手拂去我發(fā)際上的花瓣。

    我半蹲下來，給他修指甲。

    可是握著他枯瘦如柴的手指，我的心猛地一顫，又是滿眶的淚水，這雙手依然修長，指關(guān)節(jié)卻突兀地暴起，再也沒有敲動琴鍵時的靈動，再也沒有了撫摸愛情時的如水溫情，手心冰涼，一直涼到我心底去。

    “別哭。”他伸出另一只手輕觸我的臉頰，給我拭淚。

    “墨池，想想過去我們真傻，總是想著去改變對方，想把對方打磨成自己想要的樣子，結(jié)果，結(jié)果兩敗俱傷，我們還是原來的樣子，傻，我們真是傻，浪費(fèi)了好多時光……但不知為什么，好像也不怎么后悔，愛情或許就是這樣的，經(jīng)歷過的，一定是彼此最好的時光，所以你不必覺得難過，無論你遠(yuǎn)走到何方，一定不要難過，因為你曾給過我最好的時光，墨池……”

    我將頭伏在他的膝蓋上，淚水早就滲進(jìn)他藍(lán)色條紋的褲子，他環(huán)抱著我的肩膀，輕輕地拍著，突然感覺頭頂?shù)陌l(fā)際涼涼的，我仰起臉來，原來他也在流淚。

    他看著我好似有千言萬語，卻什么都說不上來，蒼白的嘴唇顫動著，嗡嗡的，片刻才說了一句話：“好想……吃你弄的……蒸螃蟹……”

    “好，好，我馬上就去給你弄！”我站起身，將搭在輪椅上的毛毯蓋到他身上，又掏出梳子給他梳頭，搞不清自己是在笑，還是在哭，“等我給你梳完頭，我就去帕克市場給你買最大最新鮮的螃蟹，中午就弄給你吃，好嗎？”

    他點點頭，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

    送耿墨池回病房后，我叫了祁樹禮的司機(jī)，載著我直奔帕克市場。市場里人頭攢動，門口那家店鋪的小伙還在快活地給游客表演著名的飛魚秀，我卻無暇欣賞，擠進(jìn)人群，還是找到老店家mike，要他給我挑了最大最新鮮的螃蟹。回到湖區(qū)的家做好后，拿個保溫飯盒裝著，我直奔醫(yī)院，這個時候剛好是中午。

    他躺在病床上正在輸液。

    看到我進(jìn)去，很虛弱地沖我笑。

    “你看，我弄好了，聞聞，很香的！”我高興地把熱氣騰騰的蒸螃蟹取出來，用勺子挖出蟹黃喂給他吃。

    我問他：“好吃嗎？”

    他點點頭，緩緩伸出了大拇指。

    可是他只吃了一只螃蟹就吃不下了，但精神很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上午在戶外透了氣的緣故，他的臉上煥發(fā)出奇異的光彩，微笑的眼睛閃爍如星辰，他要我?guī)退麎|高枕頭，半坐在了床頭。然后，他朝我伸出雙臂，“來，抱一抱……”

    “別……別害怕，我會一直在……你身邊的?！彼е?，竟然還讓我別害怕。我在他懷里放聲大哭起來，哭的時候，我還覺得奇怪，他的心跳如此清晰，一點也不像是生命垂?！墒呛髞砦也胖?，其實這就是人們常講的“回光返照”。

    傍晚他就再度陷入昏迷，被送進(jìn)了搶救室，真的是回光返照！

    四十八小時。smith大夫說他撐不過四十八小時！

    祁樹禮當(dāng)機(jī)立斷，將婚禮提前一天舉行。他不讓我在醫(yī)院守，要米蘭強(qiáng)行把我拖回了湖區(qū)的家，第二天天還沒亮，徹夜未眠的我就吵著要去醫(yī)院，米蘭說：“穿上婚紗吧，化好妝，frank的車馬上就過來?！?br/>
    “我要去醫(yī)院！我要去醫(yī)院！”我光著腳在地上跳，帶著哭腔喊。

    “沒說不去醫(yī)院啊，”米蘭拿出事先準(zhǔn)備好的婚紗，遞到我手上，“frank是說要先接你去醫(yī)院的，律師在那里等著給你和墨池公證，然后frank代替墨池陪你去酒店，司儀和賓客都在那里等著你們……”

    我一直在流淚。

    米蘭給我的臉上撲了一層又一層的粉，還是遮不住淚痕，“你哭什么啊，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該高興才是?！闭f這話時她正給我打胭脂。

    “他真的等不到那顆心臟了嗎？真的等不到了嗎？”

    去醫(yī)院的路上，我反復(fù)念叨的就是這句話，米蘭拿著粉盒一路給我補(bǔ)妝補(bǔ)到醫(yī)院，她說：“生死有命，你們轟轟烈烈地愛了這一場，應(yīng)該沒有遺憾了，考兒，很多時候人都要面對他不愿面對的事情……”

    祁樹禮在醫(yī)院門口接我們。

    一夜之間，他老了十歲都不止。我連看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他這樣衰弱，從來沒有過的衰弱。明天他也要做手術(shù)的，卻在醫(yī)院守到天明。我主動朝他伸出了手，兩手一握，他手心的溫暖傳達(dá)到我的手心，讓我莫名地感到慰藉和安詳。

    “律師已經(jīng)在等著了。”他笑著說。

    我手執(zhí)花球，拖著長長的婚紗裙走向耿墨池的病房，一路吸引了無數(shù)好奇和祝福的目光，醫(yī)生，護(hù)士，病人，只要遇見的都沖我展露微笑。

    奇跡！耿墨池居然是醒著的。

    smith大夫說，早上他就醒了，沒有給他打針，他自己就醒了。但已經(jīng)說不出話，只能半睜著眼睛，無力地看著我，目光從未那么黯淡過，仿佛生命之燈在慢慢地熄滅。在見到我的一剎那，他的嘴角露出笑意，眼角卻滲出了淚滴。

    我俯身吻去他的淚，握住他的手貼著自己冰冷的臉頰，湊到他耳根輕聲說：“你什么也不用說，我會聽你的話，好好地活……還有，我想告訴你，無論過去經(jīng)歷了多少苦難，我從不后悔認(rèn)識你，從不后悔……”

    耿墨池半睜著的眼睛閃爍了幾下，更多的眼淚順著眼角淌了下來，他嚅動著嘴唇，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表情非常痛苦。

    “別說，你什么都別說了，我都明白……”我將自己的臉貼著他，讓自己的淚水跟他的淚水混合著一起淌下。

    他的嘴角露出了永恒的笑意，表情也漸漸平靜。

    律師拿出結(jié)婚文書給我們。祁樹禮是理所當(dāng)然的證婚人，耿墨池一直對他微笑，無限感激，那么的釋然，他抖抖索索地指著枕頭下，站在旁邊的米蘭幫著從里面拿出一個首飾盒。他示意祁樹禮過去，把首飾盒遞到他手里。祁樹禮打開，竟是兩枚結(jié)婚鉆戒。想必他已經(jīng)知道自己無法去酒店參加婚禮，所以才要昔日的情敵代為行禮。

    “你給他戴上?！逼顦涠Y把新郎的戒指遞給我，又說，“到了婚禮上，我再幫他給你戴上新娘的戒指?！?br/>
    我“嗯”了聲，給耿墨池戴上戒指，緊緊地攥著他的手，“等我回來，一定要等我回來，無論你要去哪里，請讓我送你?！?br/>
    他如釋重負(fù)地吐出一口氣，笑著點點頭。

    “墨池！……”我抱著他的身子，很久很久不肯松手，淚水浸透了他的衣襟。米蘭拉開我，一邊給我補(bǔ)妝一邊說：“別難過，這是上天的安排，上天這樣安排自有它的道理，你應(yīng)該感激才是，感激命運(yùn)賜給了你兩個最愛你的男人……”說到這兒，米蘭也是潸然淚下，她看了一眼耿墨池，繼續(xù)說，“他們是一體的，就如他們對你的愛，也是一體的，無論以何種方式……”

    祁樹禮突然在旁邊輕咳一聲，米蘭這才打住，拉起我?guī)臀艺砘榧喨?，然后打開門，祁樹禮牽起我走出病房。

    我一步三回頭，拼命地想要記住那張臉，也許是最后一次機(jī)會了，我要把他的面容深深地烙在心底，門漸漸地關(guān)上，他的臉慢慢消失于視線外。門關(guān)上了，好像這個故事已經(jīng)到了最后的結(jié)局，一扇門隔斷了過去和現(xiàn)在，還有未來。

    婚禮現(xiàn)場設(shè)在一家臨近海港的超豪華酒店，從一樓到二樓，全場布滿玫瑰和百合，連樓梯扶手都纏著粉色的紗幔。所有的賓客都已到齊，一條長長的紅地毯，從樓梯口一直鋪到了宴會廳正前方的禮臺，禮臺上花團(tuán)錦簇，我和耿墨池的巨幅合影懸掛在一個紅玫瑰編成的心形里。很遺憾，因為時間倉促，我們沒來得及拍婚紗照。那合影也不知道米蘭從哪兒找出來的，竟是數(shù)年前我們在新疆的天池邊照的。只隔了數(shù)年，我們看上去卻似年輕好多歲，襯著雪山和森林的背景，兩人臉上洋溢著的笑容竟有永恒的味道。

    祁樹禮牽著我走向紅地毯的那頭。也許是燈光太刺眼，我的視線晃動得厲害，走路搖搖擺擺，感覺像走在一片荒蕪的曠野，狂風(fēng)肆虐，枯黃的草浪一層層地涌向天邊。明明是滿眼的玫瑰，怎么突然變成了荒野？

    站在禮臺上，掌聲四起。

    是幻覺嗎？掌聲聽起來竟像是狂風(fēng)的呼嘯，腳下的禮臺成了祭壇，我仰起臉，燈光那么強(qiáng)烈，視覺又出現(xiàn)交錯，目光盡處竟有雄鷹在天空盤旋，是在為我們可憐的愛情哀鳴吧，我已經(jīng)用盡我全部的力氣祭奠了這份愛情，他也是。我抖得更厲害了，幾乎握不住手中的花球。不止是視線，我感覺連意志也變得模糊不清，所有的賓客和鮮花退居遠(yuǎn)處，越來越遠(yuǎn)，直到消失不見，涌上前來的依然是翻滾的草浪，隱約，我竟然透過草浪看到了他灰色的墓碑。

    烏云壓在天邊。

    那樣一塊碑，孤獨地立在陰沉的蒼穹下。

    面對著祭壇上的我，他竟然沒有一句話要說，卻又好似說盡了所有的言語。

    如果此刻我是祝英臺，如果此刻山崩地裂，我想我會撲進(jìn)去，靜靜地躺到他身邊，不用在荒涼的世間寂寞幾十年。但我知道我不是祝英臺，上天也不會給我這樣的機(jī)會，讓我跟他從此同眠。因為此刻我的手正握在另一個男人的手里，耳邊輕輕地傳來他溫情的話語：“cathy別怕，堅強(qiáng)點，無論發(fā)生什么，我一定在你身邊，記住，今天是我領(lǐng)著你走上紅地毯，希望你從此獲得幸?！?br/>
    我不記得我有沒有回答他，意識混亂，婚禮怎么開始，又怎么結(jié)束，完全沒了印象。而到了新房，滿室都是怒放的玫瑰和搖曳的燭火，沒有喜慶，感覺比荒野還悲愴，尤其那紅色的燭淚，仿佛在我心里流淌。

    我盯著梳妝臺上鮮紅的玫瑰，不知道是不是又出現(xiàn)幻覺，我竟然看到鮮血如花兒一樣在地毯上綻放，如果不是祁樹禮劇烈的咳嗽聲，我肯定以為這是幻覺，不是啊，真是鮮血，祁樹禮吐到地上的。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吐血！

    “抱歉，我實在撐不住了！”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竟然跟我說“抱歉”。

    我握著他冰冷的手已經(jīng)不僅僅是焦急，“你肯定是累壞了?！?br/>
    “是啊，有點累?！?br/>
    “現(xiàn)在我就送你去醫(yī)院?！?br/>
    “不去，不去，沒事的。”他連連擺手，為了表示自己真沒事，他掙扎著爬起來，坐到了窗邊的沙發(fā)上，他說，“今晚是你的新婚之夜，良辰美景，怎么能沒有新郎陪著你呢？雖然我是頂替的，但也應(yīng)該陪著你，而且我也不能睡在床上，那是你們的床……”

    他又說：“不過說真的，我這一生確實太疲憊，疲憊到無力再去為自己爭取什么，所以只好放手，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成全你的幸福。這么多年，這么多年我對你不放棄，其實只是想給你幸福，愛一個人，就想給她幸福，唯有如此所有的付出才會有意義?？墒墙?jīng)歷了這么多事，我發(fā)現(xiàn)我給不了你要的幸福，哪怕是拿命去換，也給不了，因為我不是你愛著的那個人……

    “為此我常常很痛苦，我這一生都很痛苦，早年喪父，兄妹失散，來了美國白手起家，歷經(jīng)苦難，妻子卻慘死。很多年了，我?guī)缀跻延洸黄鹚臉幼?，也記不起我還有多少值得留戀的東西，直到遇見你，我繞了大半個地球，好像就是為了遇見你，于是一切都變得有意義起來，只為了想擁有你……三年前帶著你來西雅圖時，我差點以為自己夢想成真，可是當(dāng)他出現(xiàn)后，你還是離我而去，我不甘心啊，cathy！也勸過自己放棄，你不在的時候我夜夜借酒澆愁，喝醉的時候心里只有恨，等清醒了，還是明白這愛已經(jīng)在我的心底生了根，即便是失去生命，我也還是不能釋然……即便如此，老天爺還是不肯放過我，連遠(yuǎn)遠(yuǎn)地看著你幸福，遠(yuǎn)遠(yuǎn)地愛著你這樣的機(jī)會都不給我了，我終究是遭了報應(yīng)啊，安妮是我的報應(yīng)，你更是！”

    “frank，你跟我說這么多，什么意思啊？”我覺得他怪怪的，整個婚禮他都怪怪的，他背對著窗臺而坐，肩頭全是冰冷的月光，仿佛一匹銀紗從他頭頂罩下來，水銀樣地淌了滿地，我忽然受不了這凄涼，說：“把燈打開吧?！?br/>
    “不，讓我在黑暗里待會兒?！彼L長地嘆了口氣，頓了下，又說，“以后我每天都要面對黑暗，現(xiàn)在，先學(xué)會習(xí)慣吧?！?br/>
    他說話的聲音嘶啞而渾濁，輕得像飄在空氣里的煙。不知道什么時候他點燃了煙，即便是有燭光，四周仍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他的臉，只瞧見他手中的煙頭紅寶石般，恍惚透著幽暗。

    我心里又惦記起來，“我要去醫(yī)院?！?br/>
    說著就朝門口走。

    他在背后喊住我：“他沒事，你先休息吧，明早再去?！?br/>
    “不行，萬一他要走，我得送他……”我說著就要哭。

    正說著，他的手機(jī)響了。他似乎有意避開我，起身開了門出去接電話，“好，我知道，我就來?！蔽衣犚娝谕饷嬲f。

    不到兩分鐘，他又進(jìn)來了。

    我已經(jīng)開了燈，他在門口定定地看了我一會兒，面部劇烈地抽搐著，但只一會兒，他又恢復(fù)了平靜，笑著把我拉到床邊坐下，“餓了吧，我去給你沖杯牛奶，好嗎？”

    牛奶很快沖好，他端到床頭，看著我喝下。

    我杯子剛放下，他突然就抱住我號啕大哭起來，“cathy，我的cathy，原諒我，只能用這種方式來表達(dá)，縱然是萬分不舍也沒有辦法，天知道，我有多么舍不得你，從此再也沒有人糾纏你了，沒有了，cathy……”

    我吃驚地推開他，“你怎么了，好好的你哭什么？”

    “聽著，cathy，你一定要好好的，無論發(fā)生什么，你都要堅強(qiáng)面對，因為我始終在你身邊，只要他在你身邊，我就在你身邊……”

    他語無倫次地說著這些話，眼眶通紅，如瀕臨死亡的困獸透著令人心悸的絕望，他捧起我的臉，在我的額頭深深地一吻，顫抖著聲音繼續(xù)說：“今生我知道我沒有機(jī)會了，所以才不得不以另外的方式來守候你，當(dāng)你偶爾想起我的時候，不要難過，我從不曾離開你，我的心因為你而跳動，當(dāng)你躺在他懷里，聽著他的心跳時，請記住，那是我為你跳動……他怎么會贏得了我呢？他怎么會是我的對手？即便你還是愛著他，看上去是他，但實際是我，我只不過利用了他的軀殼。他會恨我的，我知道他肯定會恨死我，但是沒辦法，獅子老虎永無可能成為朋友，這輩子我們是對手，下輩子我不會再讓他搶在我的前面遇見你，我一定比他早遇見你，從而讓他也嘗嘗欲愛不能的滋味，今生我飽嘗了這滋味，來生就會輪到他……”

    “你，你說……什么啊，我怎么聽……聽不懂？”不知為何，我的視線忽然又變得很模糊，他的臉在我眼前不斷地?fù)u晃起來，重疊，晃動，我抓著他的肩膀，看到他的嘴巴一張一合，聲音漸漸遠(yuǎn)離我的聽力范圍。

    我癱在他懷里如一團(tuán)棉，乏力得就要睡去。

    我聽到他的最后一句話好像是：“如果他恨我，那正是我要的，如果你難過，那不是我想看到的，高興點，cathy，終究你會感激我這樣的安排！……”

    you just faded away（你還是逐漸衰弱下去）

    you spread your wings you had flown（你已經(jīng)展翅飛離）

    away to something unknown（離開我去到那未知的地方）

    wish i could bring you back（我希望能把你帶回來）

    you are always on my mind（我一直惦念著你）

    about to tear myself apart（為我與你的分離而哭泣）

    you have your special place in my heart（你在我心中有特別的意義）

    always heaven is a place nearby（天堂一直很近）

    and even when i go to sleep（即使我睡著了）

    i still can hear your voice（我仍然能聽到你的聲音）

    and those words（你的那些話語）

    i never will forget（我從未忘記）

    ……

    a place nearby的歌聲又在耳畔響起，在做夢？我努力睜開眼睛，不是做夢，窗外恍惚的日光透過窗戶照進(jìn)來，很清晰，我聽到是有人在樓下放音樂。我睡得很沉嗎，也沒有喝酒，為何覺得全身乏力？我晃晃腦袋，從床上爬起來，又是新的一天，我能沐浴到這真實的陽光，他呢？心里猛地一抽搐，墨池！環(huán)顧四周，新房里空無一人，大紅的喜字貼在梳妝臺上，床頭的鮮花傾吐著芬芳。但是人呢？

    我打開房門，音樂聲更近了，就在樓下。客廳的沙發(fā)上坐著一個人，是米蘭，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看上去像尊雕像。她聽了一夜的音樂嗎？她也喜歡lene marlin的這首曲子？應(yīng)該是喜歡的，因為她仰起臉看我的時候，臉上隱約還有淚痕，呆呆的，好半天她才說：“你終于醒了?！?br/>
    “人呢？都上哪兒去了？”我連鞋都沒穿就疾步下樓，“frank也沒看到，我還等著他送我去醫(yī)院呢，也不知道墨池現(xiàn)在怎么樣了?！?br/>
    “你不用找他，他現(xiàn)在就在醫(yī)院?！泵滋m說。

    “他去醫(yī)院怎么不叫醒我？糟糕，墨池！”我說著就要往門外沖。

    “考兒！”米蘭叫住我，“你等會兒……我有話跟你說?！?br/>
    “哎呀，什么話不能待會兒說啊，我現(xiàn)在要趕去醫(yī)院！”

    “考兒！”米蘭突然大聲叫了起來，差不多是呵斥的語氣，嚇得我回轉(zhuǎn)身瞪大眼睛盯著她，直覺，可怕的直覺，毫無征兆地席卷而來。就在那一刻，我在米蘭的臉上看到了我最不愿意面對的結(jié)果，我喘息著，幾乎不能呼吸。

    “在你去醫(yī)院之前，有件事情必須告訴你，”米蘭走過來，拉起我到沙發(fā)邊上坐下，“你要勇敢地接受現(xiàn)實……”

    我沒有看米蘭，腦袋開始發(fā)暈，渾身篩糠似的抖起來，比外面晨風(fēng)中的樹還抖得厲害，明明是在室內(nèi)，耳邊卻似狂風(fēng)呼嘯，飛沙走石，這次就不是曠野了，而是感覺置身一片凄涼的荒漠。

    “你冷靜點，事情已經(jīng)發(fā)生了，誰都沒有能力去阻止……而且，事情也不像你想象的那樣，是這樣……”米蘭自己也語無倫次起來，盡力想讓自己的表達(dá)清楚些，“你也許不知道，根本就沒有人給耿墨池捐贈心臟，這一切都是個謊言，當(dāng)然，是善意的謊言，但……那個絕癥病人卻是存在的，他就是……祁樹禮……”

    轟的一聲巨響，天崩地裂，震得我兩眼發(fā)直，四周突然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我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呆呆地瞅著米蘭，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么。

    米蘭亦看著我，低低地說：“他得了肝癌，而不是什么膽結(jié)石，已經(jīng)是晚期，根本沒得治了，除非移植新的肝臟，或者這種可能性也很小，因為確實沒得治了，癌細(xì)胞已經(jīng)擴(kuò)散……但耿墨池的肝臟是健康的，正好他們的配型又對得上，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經(jīng)歷過什么樣的爭執(zhí)，最后，耿墨池決定捐出自己的肝臟，祁樹禮不得不接受，即使是一線希望，否則兩個人都活不成……”

    米蘭說到這里已經(jīng)淚流滿面，她從茶幾上的紙巾盒里抽出一張紙巾擦拭眼淚，顯然是一夜沒睡，讓她的眼底印著沉沉的黑眼圈，她抽泣著說：“本來手術(shù)還要過兩天才做的，誰知昨晚……醫(yī)院打來電話，說耿墨池不行了，祁樹禮只好用安眠藥把你弄睡，他不得不去醫(yī)院接受耿墨池的肝臟移植……”

    “不……不！不！”我尖叫一聲，電擊般地站直身子撲向門外。米蘭追了出來，把我扶進(jìn)她的寶馬，踩足油門飛一般地駛向醫(yī)院。到了醫(yī)院車子還沒停穩(wěn)，我就滾下了車，爬又爬不起來，米蘭拉起我差不多是把我拖進(jìn)了醫(yī)院大樓。

    那扇門就在前面。

    不到五十米的距離。

    “mortuary（太平間）”令人思想停頓。

    我無論如何也挪不動步子了，我不相信里面躺著的是耿墨池，怎么可能呢？不是說四十八小時嗎？這才過了多久，三十六小時都不到??！

    “mortuary”幾個字母在我眼前忽近忽遠(yuǎn)，晃動得厲害。我已經(jīng)像渾身被抽了筋骨般綿軟無力，米蘭和另一個護(hù)士扶著我走進(jìn)去，看見了，他就躺在那兒，白色的布遮住他的全身，僵直著，跟多年前祁樹杰橫尸太平間時的情景一模一樣。

    難道這就是命運(yùn)的輪回？

    難道這就是我掙扎得來的結(jié)果？

    我知道他終會離開，卻沒料到他會以這種方式離開。他為了讓我的后半輩子有所依靠，竟捐出自己的肝臟成就另一個人的生命，讓那個人替他完成他今生愛的使命。是的，他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了，這顯然是他蓄謀已久的一次冒險，肯定是冒險的，他如何知道手術(shù)就一定能成功？又怎么能斷定心愛的女人能否接受這殘酷的安排？

    但是他別無選擇，來這世上走一遭，什么也帶不走，但總要留下點什么，留不下，也要讓自己的愛通過別人來延續(xù)，為此他甘愿冒險，他其實一直就在冒險。

    我撲在他的身上哭得聲嘶力竭，抱著他僵硬的身子拼命地?fù)u，好像他只是睡著了，可以搖得醒一樣，“為什么是這個結(jié)果？為什么?。课也灰@個結(jié)果，墨池，我不要……難道你到現(xiàn)在還不明白，沒有你我的生命毫無意義，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墨池……如果離開你可以獲得幸福，我何苦掙扎到今天……”

    哭到后來，我開始干嘔。

    米蘭也哭，我呼吸不上來，她就捶我的背。

    不管用的，我嘔不出來，竟開始咳嗽。一股慘烈的甜腥味猝然涌到了喉嚨口，硬是被我生生地咽了回去。我不能把血咳在他身上，不能讓他帶著血腥離開。他這樣一個人，孤獨傲慢一輩子，干干凈凈地來，也要干干凈凈地走。此刻我抱著他，真希望抱著的是一架琴啊，他不能彈奏了，我?guī)退麖?，做他一輩子高山流水的知音。即便是死，如果能替他，我也義無反顧。但是沒有辦法，就算我即刻割開自己的脈，在他面前血流成河，也無法挽留他已經(jīng)遠(yuǎn)走的腳步，拼盡力氣到最后，原來什么都是枉然。

    而我已經(jīng)哭得沒有一絲力氣了。

    只能拿出他白布蓋著的手，貼著我的臉頰。

    好似一切都未曾改變，好似我們昨日都如此親昵過。

    什么都沒有改變，他和我的愛。

    其實已經(jīng)不朽。

    可我還是感覺到了一點不同，他的手怎么回事？厚實而寬大，一點也不像他的。墨池的手是修長、溫柔、非常優(yōu)雅而有個性的，至今我還記得他的手指在黑白琴鍵上舞蹈時的浪漫不羈，而且前天我還給他修過指甲的……我停止了哭泣，拿起他的手仔細(xì)端詳起來，巨大的震驚讓我目瞪口呆，我放下他的手，死死盯住他被白布蓋著的臉。

    “墨池，是你嗎？”

    三年前，在名古屋的那棵櫻花樹下，我就是這么喚著他的名字，當(dāng)時他還能站起身朝我走來，可是現(xiàn)在呢，他橫在這里，真的是他橫在這里嗎？

    我從未如此緊張過，渾身汗毛直豎。

    真的是他嗎？真的是嗎？

    我抖抖索索地伸手去揭那張白布，時光交錯，生命輪回，就如多年前丈夫的白布被揭開時一樣。“啊——”我一聲尖叫，眼前一黑，身子直直地仰倒在地。

    西雅圖湖景墓園坐落在聯(lián)合湖區(qū)一個風(fēng)景如畫的山丘上，祁樹禮的葬禮就在此舉行。我以為我會很堅強(qiáng)，很平靜，但是當(dāng)工作人員將裝有祁樹禮骨灰的琉璃花瓶送到我面前時，我還是抑制不住失聲痛哭。我抱著那個價值不菲的花瓶，宛如抱著他的身軀，他的身軀已經(jīng)冷去，但我恍惚看見他在沖我微笑，笑容已然永生。至此他真的已經(jīng)冷去，曾有的浮華隱去，整個世界陷入沉寂。而我整夜地哭泣，無邊無際，模糊而凄冷的黑暗將我一點點吞噬，我深陷其中，好似進(jìn)入一個夢境，永生永世，我亦無法掙脫，他的離去就是一個無法結(jié)束的夢境。

    一生翻云覆雨，到最后也不過是一抔黃土、一塊墓碑。其實這是個雙人墓，是耿墨池當(dāng)初買下來為自己準(zhǔn)備的，他答應(yīng)過我在旁邊給我留個位置，所以當(dāng)時他買下的是雙人墓。祁樹禮跟耿墨池爭了這么多年，做夢都想奪走他的女人，不想最后奪到的只是情敵的墓地，這樣的悲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大約也包括他自己。

    鄰近的一個山丘就是凱瑞公園，碧藍(lán)的天空下，西雅圖寧靜的港灣依然在山腳下演繹著或默默無聞，或不同凡響的故事；太空針仍然是這座城市的地標(biāo)，只等黑夜降臨時拉開西雅圖不眠夜的序幕；瑞尼爾雪山還在地平線上沉睡，也許它從不曾睡著，它只是保持沉默，人世間數(shù)不盡的悲歡離合，在它看來只不過是世間最最平常的事。

    因為是雙人墓，空間很大，我放了很多安妮兒時的畫作，幾乎每一張都畫著美麗的湖，三個形影不離的孩子在湖邊嬉戲追逐……這些畫都是祁樹禮從上海帶過來的，想來那時候他就已經(jīng)謀劃好了一切，這個男人慣于運(yùn)籌帷幄，即便是面對死亡，他也冷靜從容得像是安排一件與己無關(guān)的公事。他表面上答應(yīng)耿墨池，接受肝臟移植，可是背地里卻和smith大夫串通一氣（他們肯定商量好了的，讓我們都蒙在鼓里），新婚之夜，耿墨池進(jìn)入生命的倒計時，祁樹禮，這個疲憊的男人先按事先策劃好的程序給自己注射了一針，讓自己進(jìn)入腦死狀態(tài)，再由smith大夫主刀，把他鮮活的心臟移植給了針鋒相對近十年的情敵。

    我對這樣一個結(jié)果好久都沒回過神，被擊蒙了，傻了，呆了，直到看到他寫給我的遺書，我才知道原來我一點都不了解他的內(nèi)心，他說：

    “考兒，我親愛的考兒，當(dāng)你看到這封信時，我已經(jīng)到了另外一個世界，我去或者是耿墨池去并無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你愛的是他，而非我，這也是我最終下定決心來成全你的原因……不要認(rèn)為我有多么偉大，竟然舍棄自己的生命而成全他人，我其實是個極端自私的人，我只是想利用耿墨池來成全自己，用他來繼續(xù)我不能繼續(xù)的愛，你愛著的人是他，而他的生命是我生命的延續(xù)，你愛他就跟愛我是一樣的，你肯定想不到吧？所以不要為我悲傷，考兒，你仔細(xì)看看你身邊的人，他是耿墨池這不假，但你聽聽他的心跳，那不是他的心跳，是我的！這時候你一定想起我跟你說過的話吧，我曾經(jīng)問過你要什么結(jié)婚禮物，你說不要，但我說一定會給你禮物，我說我把我的心給你……”

    “你別哭，保重身體要緊?！?br/>
    米蘭走過來抱住在風(fēng)中顫抖的我，墓地的風(fēng)很大，西雅圖微涼的風(fēng)仿佛穿透了我的身體，讓我搖搖晃晃，幾乎就要隨風(fēng)而去。

    她附在我耳邊說：“堅強(qiáng)點，剛才安妮打來電話，說墨池醒了，要見你……”

    安妮是在祁樹禮去世的第二天專程從英國趕過來的，我不太清楚她是怎么擺脫陳錦森的，她現(xiàn)在也在醫(yī)院里，因為祁樹禮的遺囑中還有很重要的一條，那就是將自己的眼角膜捐給安妮，他說是他弄瞎了妹妹的眼睛，他現(xiàn)在將這雙眼睛還給妹妹，讓她重獲光明。起先安妮拒絕接受，我們勸了好久，她仍是不接受，后來我跟她說：“這雙眼睛是你哥哥的，你就替他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吧，他英年早逝，這世上還有很多美好的事情他都沒法看到，你就替他看吧，那也是他生命的延續(xù)?！?br/>
    安妮這才同意接受哥哥的眼角膜。

    因為剛剛做完手術(shù)，她沒法參加哥哥的葬禮，但我遵照她的囑咐將那些畫作放入祁樹禮的墓中，安妮說，那些畫上有她的記憶，她的記憶也是哥哥的記憶，這樣他們兄妹又在一起了，從此生生世世再也不分開。

    “我的靈魂已經(jīng)附在那些畫上，我會永遠(yuǎn)陪著哥哥的?！卑材萑缡钦f。

    此刻聽聞耿墨池醒來，我只覺恍惚，“他……他醒了？”

    “是的，醒了?！?br/>
    我點點頭，由米蘭攙扶著去醫(yī)院。

    路上，她叮囑我：“別告訴他……實情……”

    春天已經(jīng)走遠(yuǎn)，西雅圖中心醫(yī)院一片綠意盎然，顯出勃勃生機(jī)。我們穿過花園進(jìn)到電梯，出了電梯就是一條蜿蜒曲折的走廊，我忽然感覺失明了般，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視線極度模糊，走廊還在延伸，恍然間眼前劃過一道白光，耳邊回響著他說過的話：

    “愛一個人真的就是想讓他幸福，哪怕這幸福是別人給予的?！?br/>
    “如果有來世，我還是希望可以再次跟你相遇，而且比別人更早地跟你相遇，沒有人比我更早，耿墨池都不行?！?br/>
    “希望來世，我們能成為彼此的唯一?！?br/>
    “你跟他的婚禮，感覺上好似也是我跟你的婚禮。”

    “想要什么禮物？給你我的心吧……”

    我大哭，他在跟我說話，我知道。

    我聽到了。frank，我聽到了！我答應(yīng)你，一定會過得幸福，今生我一定要幸福，把你和小靜，還有樹杰無法擁有的幸福全部擁有，為了你們，我也要幸福！

    還記得嗎？那次你問我是否愛過你，哪怕是曾經(jīng)試過去愛你，當(dāng)時我沒有回答，我是想以后再回答，我以為還有機(jī)會的，可是，這樣的機(jī)會今生不會再有了，現(xiàn)在我就想告訴你，其實我也是愛你的，對你的愛早已超越愛情，就像亙古的瑞尼爾雪山，已經(jīng)是一種精神力量的升華，只是很遺憾，來不及說“我愛你”，你就已經(jīng)遠(yuǎn)去，frank！

    而我現(xiàn)在還愛著。

    我愛病房里那個死而復(fù)生的男人。

    他是你生命的延續(xù)。

    那么，我將繼續(xù)這愛情，愛他，如愛你；愛你，將更愛他。

    只是我還是看不太清，即使站到了病房門前，視線依然是一片模糊，米蘭幫我輕輕推開門，輕輕地推開，仿佛是等待了千年的門，吱呀一聲，猶如沉重的嘆息，斑駁的銹跡脫落，終于有了通向未來的可能。而往事如繁花瞬間盛開，一幕幕，記憶的碎片成了花瓣，在眼前紛紛灑落?；秀遍g，love的主題曲悠然響起，我愛著的男人躺在病床上，胸口纏著紗布，目光如遠(yuǎn)航的燈，終于回航，徐徐照過來，老天啊，他還活著，還活著！

    感覺跟多年前去名古屋看他時一樣，我捂住嘴盡力不讓自己哭出聲，咫尺的距離，我卻沒有力量叫出他的名字，也邁不出去一步，只癡癡地看著他，立在原地又站成了一棵樹，仿佛中間還隔著天涯，我邁不過去，他也邁不過來。

    而他直直地看著我，也似在那棵櫻花樹下見到我時一樣，瞇著眼睛，瞳孔縮小了又放大，放大了又縮小，表情激動得難以自持，似乎無法確認(rèn)他還能活著見到我。

    他緩緩地朝我伸出手，花兒一樣，嘴角漾開了微笑。

    “是……是你嗎，考兒？”

    “是你嗎，墨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