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時分,她從睡夢中驚醒,像個孩子般蜷縮在一起。并不是害怕,而是覺得如此完整的故事一定是真的。
夢里古老破舊的廟宇像飽含輪回的句子,在明亮的光線中顯得極為安靜和神秘。他們一起走進(jìn)佛堂,然后跪拜,沒有交談,只有面露微笑的觀音在高處靜靜地看著。
他一身長衫,有無風(fēng)自動的飄逸。她素衣凈面,有笑對繁花的從容。兩個人很虔誠的閉目許愿。
她結(jié)束了自己的許愿,轉(zhuǎn)過頭去看他。他閉著眼睛神情肅穆,她很想知道他都許了些什么愿,
只是他不說,她也不會問。
他牽著她的手走出佛堂,她回頭去看蓮座上的菩薩,菩薩在裊繞香火中依舊無喜無悲地微笑著,眾生都在眼中,沒有例外。
她不止一次夢見這個場景,夢中的廟宇古老莊嚴(yán),透著神秘的氣息。陣陣梵唱仿佛從遠(yuǎn)古而來,一遍又一遍沖刷著人的心靈。
她想起那個和自己纏繞的男子,短發(fā)素衣,有著從內(nèi)而外的干凈,只是她偶爾能隱約能感受到他內(nèi)心的煙火氣息。
她與他從認(rèn)識開始,就如藤蔓般相互攀緣在一起,似乎不論塵世如何演變都不能分開,但他們卻沒有真正的共同生活。
在一起是個玄妙的詞,或許需要修行才能最后獲得。
窗外,沒有風(fēng),只有意興闌珊的燈火和安靜。她看著墻壁上搖曳的樹影,輕輕地呼吸。
她躺在床上,想,若是此時他在身邊多好,一定破例問問他在佛前究竟許了什么愿望。
她拿起手機(jī)按下他的號碼,最后還是輕輕放下,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現(xiàn)在。惹人不喜的事情,她從不愿意去做。
從相識的那天,她就知道他是一個溫和安靜的男子,身上帶著在時光中幽居的屬性。那些從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氣息是自己的喜歡的,可也心有遺憾,他像像風(fēng)般若即若離,無法真正把握。
她是一個隨性善良的人,骨子里藏著漂泊。至于能否與他相守百年,她無從得知。
夜寂靜得像水一樣在流淌,只是不知能不能裝滿時光的杯子?
她閉上眼睛,試圖再次進(jìn)入夢鄉(xiāng),可睡意似乎不再,那些翻飛的思緒像蝶在腦海里飛舞。
夢里的寺院幽靜蒼黃,好像似曾相識,她想不出在那里見過,還有與他初識,也是因為那份熟悉讓自己有了接近的心。
這世上真有輪回一說嗎?如果有,自己和他又有怎樣的故事,是愛,還是恨,或者其他?
他曾對她說,無求就是快樂的。她也認(rèn)為有求則苦,可人的年華就那么短短數(shù)年,當(dāng)一個人不再新鮮,還拿什么去盛開?
是的。每個人的年華都是年華,只是有人想安穩(wěn),有人想漂泊。不說辜負(fù),只是愛情,不能給予未來的感情,真的是愛嗎?
她從沒想過自己的未來究竟會是什么樣子,因為自己早已習(xí)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兩個人每年見一次,在一起說說話,喝喝茶,好像很美好的樣子。
有時人是喜歡在輕松的環(huán)境里交換彼此的心,去接納和理解他人的苦。仿佛心和心可以響應(yīng)般帶著塵世的聲響。
她也知道自己和他原本是兩個精神世界的人,雖然交往沒有任何的生疏感,仿佛早已熟識,一同經(jīng)歷過無數(shù)輪回。只是內(nèi)心里的他,總像走在前面,讓自己一路追尋,試圖去看清他的臉,而不是修長的背影。
她是一個感性的人,閑暇會寫一些清涼的小字,大多是關(guān)于他們的故事和夢境中的場景。
她一次又一次記錄夢中他與的細(xì)節(jié)。即使兵荒馬亂的年代,他們仿佛穿越般降臨,他為了生病的她蓋上毛毯,坐車馬車一路顛簸就醫(yī),即使走過炮火亂飛的交戰(zhàn)去區(qū)。她覺得只要他在身邊,一切都不要害怕,可以放心地睡去。
只是果真一切都能放心地睡去嗎?她在一個人的時候,會質(zhì)問自己的內(nèi)心。一個人與另一個人的輪回,真的只是聚少離多嗎?還是彼此并不是對方的唯一?
夢中,他喜歡帶她去寺院,讓她記得觀音的樣子。只是她在心里記得的還是他的背影和觀音的慈悲。有些事情,她不想知道也不想問,命運既然就是如此安排了他們的關(guān)系,那就坦然接受。
一個人只有知道自己的方向,才不會在塵世中淹沒了靈性。
他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方向,她不去想。如果現(xiàn)在是生命中必須輪回的部分,她就一直按照軌跡存在著,至于最后會成為什么樣子,那就交給光陰。
她深信,所有的故事都有結(jié)局。無論其間經(jīng)歷了什么,都是為了更好地露出原委和意義。
每次去看他,他都會給她準(zhǔn)備一盞茶,在芳香四溢的滋味中,她透過煙霧去看他的臉。他臉上平靜如水,仿佛波瀾不驚,即使在光陰下,彼此都在老去。
他居住在一個靠海的地方,有海音如歌。她曾想和他比鄰而居,只是一場又一場夢境交疊,她知道所有的靠近必須是緣分的皈依。
她喜歡居住在山間,有看山不是山的幻覺,也有看水還是水的輕盈。有時她覺得自己就是一只蝶,來塵世輪回,一定是欠了他的,或者另有其人。
會不會另有其人,她的構(gòu)圖總有留白,仿佛其中住著一個禪,只等一聲梵唱,才會醒來般具有妙意。
其實她也喜歡這樣的活著,可以自由自在的到處旅行,雖然身邊的閨蜜會帶著孩子和她聚會,看著那些鮮活的生命,她也心生歡喜,但并不覺得孤單。她曾想和他有個孩子,后來還是覺得一切隨緣的好。
所有的隨緣似乎都是修行。她每年閑暇的時光都會在不同的地方停留,用心去體會不同的風(fēng)景。
每到一個地方,她最喜歡的還是給他寄去一罐茶,沒有目的,也并不是想讓他知道,所有的滋味中自己最喜歡的味道才是真味。
她曾在一個山巔沒來由地想,我們是不是在博弈,像兩個棋手般雖然落子無悔,但求的是不是輸贏?
看著天外云卷云舒,沒有海市蜃樓,有的只是一片明亮的光線和鴻蒙律動。她忽然心有所動。
她曾在紙上寫,時間太倉促了。是的,時間太倉促了,我還沒來及明白你,就覺得老了。
老了,真的老了嗎?究竟是心的疲倦,還是彼此的眉眼中終于有了塵世的風(fēng)雨?
她曾在去看他的路上去想兩個人的未來,希望能夠有個好的結(jié)局,雖然彼時心靜如水,卻也抵不過窗外流動的風(fēng)景一換再換。
一個人心力總是有限的,無論多么冷靜都有慌亂的時候。
她始終相信,他們之間有著某種力量存在,近不得遠(yuǎn)不得,究竟是不甘還是不舍,或者害怕還是慈悲?她想不出。
有一次,她在布達(dá)拉宮的廣場上,看地面上爬行的螞蟻,心有安寧。
一切的活著都需要行走,就像書里寫的輪回也是一種追尋和敘述。
她一貫寫字,也知道敘述的本身并不是置身之外,而是用心去演繹活著的好和緣分的美。
她喜歡那些煙火一樣的字,有著燦爛的光明和冷寂的沉默。因為她能體會出在那些敘述的背后,每個人的心都是渴望美好的。而世間的丑惡不過是心中的戾氣和不得的苦交織成的黑。
她不喜歡那些心中欲望很重的人。夢里的寺院鐘聲仿佛曾一次次告訴她,一飲一啄都是事出有因。所以她喜歡微笑,即使在最悲傷的時候,也愿淚中有笑。她相信,所有的果,都是自己種下的未來。
她記得曾在一張畫上去描摹一張布,用了很久的時間。最初是她希望它能靈動起來,到后來,它成了一張安靜的紙。
她把它掛在墻上,遠(yuǎn)遠(yuǎn)地看它,其中似乎有著光亮。她為它取了一個名字,回。這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名字,只有她知道,一切的輪轉(zhuǎn)到最后都是回和去。
回和去,她曾一次又一次與他揮手告別。她說,我回去了。他說:一路平安。
一路平安多好的祝愿。她在轉(zhuǎn)身的瞬間總有淚水,只是不會讓他看見。雖然自己只是一個弱女子,也不愿他看見自己的卑微和苦澀。
每一次在歸途上,她都覺得這一切真像一場夢,自己沉在其中一直不曾醒來,這夢里,他有百般好,而自己也深有體會,但為什么總讓自己覺得那些只是剎那?
剎那芳華,多么好的一個詞,像煙花,但卻有著讓人仰望的疏離。人生苦短,又能有幾個剎那,即使世上有一個又一個輪回又如何?
每次看他回來,她都會靜靜地書寫,像養(yǎng)傷般讓自己更為安靜,也會在天氣晴好時候去寺院看觀音。
在煙火的味道中,她看著菩薩,心中沒有前世今生,只有翻卷的經(jīng)書和青燈上跳動的火焰。
還有風(fēng)聲在耳邊低回和有菩薩臉上的明暗。
她想起他們的對話,他說,看見了風(fēng)了嗎?她說,聽到了樹葉在響,花在開,水在流,還有陽光很暖和。他說,聞到了香了嗎?她說,有檀香,花香,還有陽光的清香。只要跟著你,就是什么都看不見,我也樂意也愿意跟隨著你去用心靜默地去感受這塵世的美好,閉上眼睛去領(lǐng)受身邊的你,以及我們身外的陽光,那一種光與溫和。若你不在,我就坐在陽光最燦爛的地方,讓思念開成一朵花,別在衣襟上映著唇邊揚起的微笑。微風(fēng)拂過,水上的文字已成行成片,你沒有看到,而我知道,在流過的時光中有你的笑容。
他的笑容總是那么安靜,她曾想在分別的時候去看看她轉(zhuǎn)身后的表情,終究沒有勇氣,她知道自己還是愛著,而且很深很深,這些就夠了。
她想,這一生如果真是輪回,那些夢境、寺院和菩薩,還有你,都是度我去明天的好,應(yīng)當(dāng)用心體會。
天光終于明亮,她似乎再次有了睡意,但她毅然起身,看后站在陽臺上,等待東方第一縷日光地到來。
塵世的聲響也如醒來般在她身外又一次稠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