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一行人浩浩蕩蕩穿過夷都大街,錦緞貴人,金甲衛(wèi)士,黑鬃馬匹,聲勢如雷,震得小攤都晃了三晃。所過之路行人側(cè)目,所經(jīng)之處殘葉抖落。
寒風(fēng)凜冽,細碎的雪花一朵朵盤旋降落,蒼白色的天空、雪白色的大地交相輝映,整個夷都銀裝素裹,枝頭顫巍。
白袖站在屋檐下,搓著手哈氣。
“徵兒,小心著涼?!倍魏蠈⒁患跗ご箅┡剿砩稀?br/>
“謝謝娘。”白袖笑得很開心,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像注入了春泉,清亮而明媚。
“今年的冬天真是冷呢?!倍魏贤蓍芟缕俨家粯訃W啦啦直落的雪,喟嘆道。
“娘和爹爹要保重身體?!?br/>
段胡氏慈愛地摸摸她的腦袋,一根根細紋在眼角漾開,鬢邊有些地方像雪一樣白。
“等到春天,你哥哥就回來了,到時候我們一家終于可以團聚了?!?br/>
婦人飽經(jīng)滄桑的臉那么慈祥,那么淳樸,那么和善。一點濕意漫上眼眶,鼻子酸酸的,心里也澀澀的。
這么多年因為愛女想必操碎了心吧,她突然覺得自己像個雀占鳩巢的大混蛋。
“徵兒姐姐!”秦霂明亮中干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小秦霂!”白袖奔上前,兜頭就是一個大熊抱。
紅釋提著一塊又大又長的黑不溜秋的硬物道:“鄰居送的酥鹽臘肉,味道很不錯,給你帶來了些。”
白袖伸手去接,手到半空,肉被段胡氏攔截下來。
段胡氏眼睛笑得瞇成了一條縫:“紅都尉對徵兒如此上心,徵兒有你們這些朋友真是她莫大的福氣,外面冷,去里面坐吧?!?br/>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紅釋嘬了一口,突然眸色一亮:“此酒味濃醇香,入口回味,可是段院士親自釀造?”
段胡氏笑道:“自然是,徵兒她爹平日里除了喜歡跟書打交道,便是對釀酒感興趣?!?br/>
“倒是讓在下想起了一位故人?!?br/>
白袖挑眉:“無終子?那糟老頭兒你想他作甚?”
“就是就是!”秦霂小甜心一口一坨肉附和道。
紅釋無奈一笑,從袖中悄悄彈了個東西出去。
段胡氏疑惑道:“無終子?那是誰?”
“只是我們都認識的一位前輩。”白袖解釋道。
“如此?!倍魏蠒庖恍?,轉(zhuǎn)向紅釋,目光犀利,“紅都尉可有娶親?”
白袖一噎,紅釋一驚,秦霂一口臘肉噴出來。
段胡氏笑得極為尷尬:“怎的,一提到這個怎都這副模樣?莫不是紅都尉是……”
“沒……”白袖忙擺手澄清,“紅釋志向高遠,還不著急兒女之事,是吧紅釋?”
紅釋緩過神來,干眨巴幾下眼睛,立刻斂了容道:“確是如此?!?br/>
段胡氏欣慰不已,首肯道:“好男兒志在四方,也是做娘的心急,生怕女兒失了好人家,以后徵兒在外遇到什么麻煩事,還勞二位照顧一下,我和她爹定然感激不盡!”說罷老淚縱橫,便要跪地施禮。
“哎哎哎別??!”秦霂趕緊跪地將她扶起來,“段夫人!我倆還想多活幾年吶!您可折煞我們了!”
段胡氏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淚:“徵兒年少走失,我和她爹嗚嗚嗚……”
三人汗顏。
送走了二人,白袖回到房中,將紅釋塞給她的東西攤開,一行小字躍然眼前:
“皇宮中有一處地宮,鮮為人知,神秘叵測。”瓊山。
各家安營扎寨,鬃發(fā)黑亮的馬匹裝備就緒。山上積雪深厚,陽光正盛,白茫茫的雪地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姑娘們將那帳篷簾子一撩,一個比一個穿得隆重艷麗。
當(dāng)然,男兒們穿得也是非常得體的,一身潔白狐皮大氅內(nèi)搭飄逸藍衣的奕王殿下剛剛撩起簾子,外面一眾女孩子就盯著他那顛倒眾生的臉兩眼放光、涼氣倒吸、渾身顫抖。太子莊重地從蓬里踱出來,一身明晃晃的袍子外披一件流光溢彩的虎皮大氅,華麗得很,華麗得很。
很讓人意外的是,今年沒有一個后妃前來,皇帝他“孤寡”老人家拉著心愛的兒子們暢談一路,歡喜得很,歡喜得很。
“此次圍獵依然照著往年規(guī)矩,獵多者勝?!被实郾菹伦谑紫嫉?。
“咚咚咚——”銅鑼一敲,所有人馬鞭一揮朝森林深處鞭策而去。
“刷——”一支利箭與野兔擦身而過,釘在樹干上晃了幾晃。
馬速極快,蹄聲淹沒在厚厚的雪地里,寒風(fēng)像刀一樣刮在每個人的臉上,枝頭顫雪簌簌落下。
一只白色的狐貍在雪地巖石里鉆來鉆去。
南榮奕瞧準時機,拉滿弓,目光凌厲——
“嗖——”銀白色的箭矢流星劃過一般沖破寒冷的空氣向獵物射去。
一抹鮮紅漫染了白絨絨的毛,狐貍瞬間斃命。南榮奕下馬,將狐貍提起來,眼神細細打量著它。
“毛色如此好,該將它捉回去?!?br/>
“喲!四哥莫不是突然想抓只白狐回去討好美人?”南榮瀚騎著馬優(yōu)哉游哉地來到他面前,打趣道。
南榮奕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徑直將狐貍?cè)由像R,不置一詞。
“四哥,你怎么還是老樣子?”南榮瀚蹙眉嗔道,“罷了罷了,反正太子哥哥也不在這兒,四哥——”
他俯下身,盡力佝著腰,虛聲道:“你小心!”
南榮奕啼笑皆非,白了他一眼:“還以為你要跟本王說什么,盡是些沒用的?!?br/>
“哎哎哎四哥,人家一片赤誠之心,你怎么也不謝謝本王?”南榮瀚嘴一撅,惱怒道。
“謝謝瀚王?!崩淅涞貟佅乱痪?,轉(zhuǎn)身騎馬沖向更深的地方。
“唉,癡情纏身吶!”南榮瀚無奈地搖搖頭,“回去后去芳青樓好好安撫一下我的芍藥姐姐?!?br/>
此時,白袖躺在床上嗑瓜子。
森林漸漸荒無人影,光禿禿的枝丫筆直地伸向蒼白的天空,斑駁的影子映射在雪地上交纏成一張黑色的網(wǎng),幾只烏鴉孤單地掠過天空,落下一聲凄厲的嚎叫。
“篤、篤、篤——”馬慢悠悠地繞林轉(zhuǎn),白晃晃的雪地刺得他有些睜不開眼。
從身旁各處傳來數(shù)聲若隱若現(xiàn)的慘叫。
暗衛(wèi)!南榮奕蹙眉頓覺不妙!
“刷——”自四面八方的森林深處射出數(shù)只黑色的利器!
馬匹中鏢受驚失控,南榮奕躍馬而起,利劍出鞘一陣旋舞,鏢打在劍身上摩擦出火花,震得手腕傳來一陣又一陣酥麻感,黑鏢一只只落地,沉在雪地中消失不見。
黑煙掠起!
它們像一團團無頭的蒼蠅橫沖直撞而來,不過皆有一個共同的目標,南榮奕凝聚內(nèi)力注于手腕,朝著一團團襲來的黑霧砍去!
黑霧來勢洶洶,像閻羅地獄鉆出的無數(shù)怨靈,力量巨大,南榮奕漸漸體力不支。
“轟!”一團黑霧流星錘地般撞上他的背。
此時,白袖依然在床上嗑瓜子。
大營。
“啟稟陛下,除了奕王殿下,所有人都到齊了?!?br/>
“什么?!”皇帝神色一驚,目光掃到太子若無其事的臉上,勃然大怒道:“給朕找!”
氣氛緊張,仿佛有毀天滅地的事情發(fā)生一樣,寒風(fēng)凜冽,所有人裹緊了大氅,看著天色一點點黯淡下去。
在場少女無不捏緊了手絹,劉語倩閉著眼開始誦經(jīng)文。
金酉弦目光淡淡地看了太子一眼,兩人對視,笑而不語。
一個黑色的身影自篷后悄悄地鉆出來,跑到太子身邊,湊到他耳邊道:“殿下,咒術(shù)被攻破了?!?br/>
“什么?!”太子皺眉,神情像凍了冰般寒冷,“毀滅證據(jù)!”
“是?!焙谟坝智那牡赝讼?。
南榮奕揉了揉背,片刻前一團黑霧精準無誤地砸上了他的背,他感覺到了一股鉆心的疼痛,奇怪的,所有黑霧在那一瞬間消失不見,連自己就好像從未遭到過攻擊一樣。
他拾起劍,沿著來時的路走去。
傍晚時分,一抹清影出現(xiàn)在大營外圍。
“陛下!奕王殿下回來了!”
所有人騰地從地上站起,劉語倩紅了鼻頭,提起小裙邊便朝外面奔去。
“殿下,你有受傷嗎?”她抬起南榮奕的胳膊左瞧右瞧,蹙了眉的臉倒有那露珠點地的韻味。
此時,白袖還躺在床上嗑瓜子。
南榮奕揮袖,含笑拍拍她的手臂道:“本王沒事?!?br/>
身后一大波人趕來,將劉語倩擠得遠遠的,南榮奕被圍得水泄不通,嘰嘰喳喳一大堆問候語吵得他有些不悅,強顏歡笑著道了謝又言自己沒事。太子面色沉了沉,目光轉(zhuǎn)向一直端然而坐的金酉弦,嘴角揚起一抹小小的弧度。
“既然四弟平安歸來,本宮今日在此也有個請求?!?br/>
他以雍容之姿,瀟灑地一揮衣擺,單膝跪地道:“父皇,請為兒臣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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