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鋒所指百里咽喉,而那人并沒有反抗,他冷靜的閉上眼睛,等待著死亡的降臨。
只是臉前突然撲來一道微風(fēng),朦朧中有開扇的聲音,意識中的刀劍并沒有扎進(jìn)自己的脖頸,百里緩緩睜眼,瞧見一只玉白的手背,正是它攥著的那柄兩儀扇擋住了致命一擊。
賀子沉將劍放低,嚴(yán)肅道:“盲兒,你知道這是咱們六道閣的鐵律?!?br/>
江淮不敢看他的眼睛:“我自然知道?!?br/>
賀子沉低斥:“知道還這么不懂事?!?br/>
江淮疲憊的放下扇子,回頭看了看百里,他那對紅塵無所留戀的表情,像極了沉香,可后者是無所求而欲求死,他卻是有所求而不能求。
深吸了一口氣,黑夜月冷,她的情緒被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的觸碰到了,遂維護(hù)道:“人都有七情六欲,憑什么他要像尸體一樣活著?!?br/>
百里聞言,一點(diǎn)點(diǎn)的抬起頭來。
賀子沉也并非薄情寡義之人,既然都是年少時一同在六道閣長起來的孩子,沒有趁著發(fā)怒時下手,如今理智重新歸回高地,手里這把劍當(dāng)真是舉不起來了。
想了想,還是咬牙道:“憑他是十字陰陽衛(wèi)?!?br/>
江淮不肯松口:“那又如何?”
賀子沉劍眉微皺:“盲兒,別為難師兄。”
江淮自然知道鐵律不能破,但也不想眼睜睜的看著百里死在自己面前,思忖片刻,說了一個折中的辦法:“你現(xiàn)在就走。”
賀子沉氣怒:“盲兒!”
百里略顯迷茫滿頭:“走?你叫我走?”
江淮冷眼:“你現(xiàn)在就走,我給你一晚上的時間逃亡,明早辰時,我便以六道閣五步蛇的身份下江湖追殺令,到時候中原所有的宗門聯(lián)手?jǐn)夭莩阕郧蠖喔0?。?br/>
不知為何,百里的心里久違的生出一絲激動來,死亡逼近眼前,人都有求生的本能,但也心知肚明,宗門鐵律不能破,反正如今弦斷人去,干脆道:“我不走。”
江淮眼眸陰鷙:“走?!?br/>
百里稍微側(cè)過頭去,已是一心求死。
江淮終是勸不動了,垂眸無奈道:“師兄?!?br/>
賀子沉手腕轉(zhuǎn)動,攥著的長劍在空中騰挪翻轉(zhuǎn),靈巧極了,不過他并沒有出手,而是將劍利落的收回劍鞘,啪的一聲準(zhǔn)確無誤:“你走吧?!?br/>
江淮眼睛微瞇,百里更是不可置信。
賀子沉冷淡道:“就按盲兒說的做?!?br/>
但其實(shí)他和江淮都是心照不宣,以百里的身手和名號,這江湖上沒有幾個人能要了他的腦袋,也沒有幾個人有這個膽子,今日放他離去,就是無視宗中鐵律。
百里沉默片刻,取下臉上的面具扔在地上,示意自己放棄十字陰陽衛(wèi)的身份,從今以后不再是六道閣的弟子,再一伸手,由掌心顯出一柄小刀來,沖著左臂利落劃去。
鮮血噴涌而出,皮肉貼骨割下。
那掉落在地上的血腥穢物中,有一條黑色的,拇指大小的蠱蟲,正是那只被賀榮埋進(jìn)去的公蠱,瓷盅里的母蠱感召到它的氣息,在里面不停的激烈扭動著。
百里和除去流光之外的其他陰陽衛(wèi)一樣,不知道埋蠱蟲的事情,自然也不知道這蠱蟲埋了多深,所以他選擇將整條小壁內(nèi)側(cè)的皮肉削下,已表此心。
賀子沉面無表情,旁邊的江淮亦是如此。
但百里沒有停手,他右掌合并,想要擊在自身,廢去這一身武功。
“夠了?!辟R子沉攔住他,“你走吧。”
百里倒也固執(zhí):“我的這身武功承自六道閣,如今人要走,它得留下?!?br/>
賀子沉冷冷一笑:“嗦,廢去這身武功,你丹田氣散,筋脈盡斷,與死人無異,還怎么逃?”揮了下手,不滿的催促道,“快些離去,別等我后悔?!?br/>
百里和江淮對視一眼,兩秒后,躍墻離開,消失在這冰冷的夜晚,空蕩蕩的院子里,只有地上的血肉和撕碎的黑袍,證明過他的存在。
江淮有些失神,視線抓著那平整的墻頭不肯松。
賀子沉靜靜的看著她,忽然在她的左側(cè)脖頸處瞥見一抹紅,蹙眉擔(dān)憂道:“怎么回事?”走過去撩開她的發(fā)絲,果然是一道傷口,只是血量不多凝固了,“百里這個混蛋?!?br/>
江淮倒是沒怎么在意,淡笑道:“我就說了,方才他要是真心殺我,你攔不住?!币姷劫R子沉氣態(tài)威嚴(yán),知道他生氣了,遂眼珠一轉(zhuǎn),“師父那里,誰去交代?”
賀子沉居高臨下:“你放走的,你去交代?!?br/>
一提到賀榮,江淮立刻成了慫包,后怕道:“我不去,以師父的脾氣,會殺了我的?!?br/>
賀子沉見她如此,面色一點(diǎn)點(diǎn)緩和過來:“那就你不怕他殺了我?”
江淮挑眉:“你是他親兒子,師父他老人家再怎么生氣,也不會弒子的吧?!庇檬直撑牧伺馁R子沉的胸脯,“再者說了,百里的確是你放走的?!?br/>
賀子沉不快的拿開她的手:“沒大沒小?!?br/>
江淮輕笑:“誰像你,假正經(jīng)?!鄙焓置嗣鳖i上的傷口,“什么時候來的?”
賀子沉從袖子里面取出一個瓷瓶來,小時候江淮眼睛看不見,總是受傷,他也由此養(yǎng)成了隨身攜帶傷藥的習(xí)慣:“夙夜疾馳,本想殺了百里再來找你的,沒想到他卻先動手了。”
他說著,將藥末倒在左手食指上,用右手托著江淮的下巴,小心翼翼的把傷藥涂抹在患處,再將那淌出來的血跡擦拭下去,只是淌的有些長了,一直擦到了鎖骨。
望著那白皙嬌嫩的肌膚,他恍然迷茫。
江淮見他久未動作,輕喚道:“師兄?你發(fā)什么呆呢?”
賀子沉倒也波瀾不驚,收好傷藥:“我在想,你為什么要鑄旭王的金像?”
江淮無視他方才的古怪,將衣領(lǐng)重新扯好,神秘兮兮的笑道:“我當(dāng)然是要布置一臺好戲?!庇植婚L記性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時候的熱鬧,我要請長安的百姓,一同看?!?br/>
賀子沉拿開她的手,極慢極慢的放開:“叫北堂給我準(zhǔn)備客房,明天一早我再去給老夫人請安?!闭f罷,轉(zhuǎn)身出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