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姜國皇宮深處,有一處偏僻所在,斑駁的朱紅色宮門常年緊閉。
門外的宮人各個老弱,與其他各處持刀挺立、朝氣蓬勃的侍衛(wèi)不同,常年無聊瑣碎的差事使他們本就不愛打理的冒著粗黑胡茬的臉上更加了無生趣,他們低頭站著,甚至懶得說話。
古往今來,多少粉黛在此香消玉殞,這,便是姜國的冷宮。
我的整個童年就是在這冷宮中度過的,十二歲那年,又一個新人來到了這里,與其他剛來此處哭哭鬧鬧、趾高氣揚的女人不同,她出奇地安靜,或者說是淡然,所以我特別注意到了她。
那日在長廊上太妃在與她交談,我歡快地跑過去?!翱靵硪娺^容妃娘娘,”太妃牽過我的手微笑道。我側身福了一福,“見過容妃娘娘,”我朝她笑著。
她非常纖瘦,臉色蒼白,眼皮重重地垂下來,顯得雙目沒有一點兒神采,顯然這個女人已病了多時。
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拉過我的小手,親切地問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我叫谷雨,今年十二歲了”。
她像想起了什么快樂的事情似的微笑著喃喃道:“十二歲……”而后便輕輕地撫摸著我的頭,像一個母親那樣。
在這冷宮里除了太妃,很少有人會同我說話。
蕭太妃是我的養(yǎng)母,我幼年時所受的所有教育都來自于這個女人。她的雙鬢已經(jīng)斑白,皮膚日漸松弛,皺紋也悄悄地爬滿了她曾經(jīng)明亮的臉龐,但她卻始終保持著皇妃的優(yōu)雅和莊嚴,即使沒有華服金飾,她仍然顯得與眾不同。
而后我便同太妃一起來到了容妃的處所,她住在冷宮東北角最偏僻的一處院落里,即使是在這樣的地方,也講究先來后到,容妃來得最晚,自然分配在最偏的院子里。
那腐朽不堪的木門顯然已經(jīng)被擦洗過了,容妃輕輕推開,一個宮女打扮的老人連忙放下手中的針線,迎上來向容妃行禮道:“娘娘恕罪,外面的風太大了,奴婢這才掩了門?!?br/>
“無礙,你快去倒了茶來給太妃娘娘,”容妃吩咐道,“給太妃娘娘請安”那老嬤嬤正要跪下,被太妃一把扶住道:“不必多禮,”嬤嬤方才去倒茶。
這房子雖然簡陋卻也十分干凈,我們在床上坐了下來,只聽“吱呀”一聲,容妃紅了臉,尷尬一笑。但是這屋子里實在沒有可以落座的地方了,除了兩張床,一張老舊的桌子和一個表面斑駁的柜子以外什么也沒有。
唯一特別的是床上繡著大紅芍藥的嫩黃緞面的絲綢被子和床邊一雙鴛鴦戲水絲絨毛靴。這大概是有人打點過的,要知道但凡進這冷宮外面的東西是一樣也不能帶進來的。
嬤嬤已經(jīng)倒了茶來,這茶里沒有一點兒茶葉,清淡如水,但到底是熱的,在這寒涼的天氣里喝下肚去,直覺得整個人都熱了起來。
太妃贊道:“你這嬤嬤也是個細致利索的人兒呢!”“謝太妃夸贊!”老嬤嬤向太妃福身道。
容妃卻禁不住咳嗽起來,忙用絲帕掩了口,嬤嬤趕忙上前輕拍著她的背,我也幫忙拍著,她像是止不住似的劇烈咳嗽,甚至想要嘔吐,好一段時間才慢慢平息。
大約是咳得太累了,她只得躺在床上休息,不一會兒,便睡了過去,太妃叮囑我道:“你就在這兒看護著她,”我點了點頭,她看了那嬤嬤一眼,兩人便出了門。
我呆呆地看著這個面色蒼白的女人,想起了之前的襄嬪娘娘,她也是咳著咳著沒過一個冬天便去了,我那時已經(jīng)知道了死的含義,人若是死了就再也看不見聽不見也不能吃喜歡的東西了,這是多么可怕!
我正傷心時她們便進來了,兩人的面色都十分凝重。太妃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輕聲嘆氣,眼角的皺紋更深了。
我們離開后太妃便很久不再說話,每次她見有人病了死了便是這樣沉默不語。她吹著篳篥,好不哀涼,這是她唯一的樂器,也吹了很多年了。
這個歷經(jīng)了兩朝天子女人,她眼角的每一絲皺紋都訴說著這個冰冷宮廷里的故事。
她也許是某個戰(zhàn)場的失敗者,但是在與自己的戰(zhàn)斗中她從沒有輸過,這許多年來,她將自己活得這樣明朗、敞亮,但是最終還是戰(zhàn)勝不了這世間最強大的對手——死亡。
她將我叫進屋內,從枕頭下拿出一個木盒子,她小心翼翼地打開木盒子,是一枚墨綠色的玉墜,那玉墜毫無光澤,甚至可以說十分暗淡,唯一特別的是玉墜上鑲著字,雖然太妃教過我識字,但是那字卻十分古怪,我竟完全認不出。
她將玉墜戴在我的脖頸上,而后又將它放入我的衣服里,一塊冰涼緊貼著胸脯,我忍不住要將它拿出來。太妃卻攔住我的手道:“這塊玉佩十分珍貴,以后若是有人識得這塊玉佩,你便可知道你的親生父母了”
我從小便知道太妃不是我的母親,但是此刻才知道原來還有一個可以證明我身份的玉佩。我呆呆看著太妃不知她這是什么意思,她卻忽然吐出一口血來。
我慌忙用自己的小手去盛著,看見手里鮮紅的血液,愣住了,久久說不出話來,“別愣著,快去洗了手來,不要讓別人看見,”太妃虛弱地說,而后便癱坐在床上。
我強忍著淚水洗了手回來,她的臉色紅潤了許多?!翱爝^來,”她笑得很溫和,不再是平常嚴肅的模樣,此刻她是一個病人,一個脆弱的人,我的眼淚最終也沒有忍住。
“哭什么”她笑著為我拭去淚水,將我摟在懷里,我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她每一次安撫我那樣,要是在往日她必定要說我沒有規(guī)矩,但是今天她卻只是將我摟得更緊。
“你害怕嗎?”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我看著她,重重地點了點頭,而后又輕輕地搖了搖頭,“如果您像襄嬪娘娘那樣睡著了我就把您叫醒,我會一直叫一直叫,直到把您叫醒為止,”我倔強地看著她。
她大笑起來,而后卻放開了我,攥著我的雙手,一字一句道:“谷雨,不要怕,我若不在了,你一定要想辦法逃出這冷宮!”我看著她熱切的眼神,只得點了點頭。
但是在冷宮十二年,除了尸體,我從未見任何人能夠活著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