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兩萬多唐朝突厥騎兵離開了營地，繞過狼居胥山南端，又折向東北，同時，鎮(zhèn)北州和行軍中的王忠嗣都收到了許默的鷹信，內(nèi)容只有一個，“九月二十四ri決戰(zhàn)”。

    鎮(zhèn)北州城頭，雖然前一天突厥人沒有攻城，但唐軍還是嚴陣以待，靖邊軍步兵師沒受傷的士兵都上了城墻，青壯倒是都在城內(nèi)訓(xùn)練，而突厥俘虜改編的歸化軍都按編制集中在一處，尚未領(lǐng)取武器，只等需要的時候領(lǐng)了武器邊上城墻，城上很安靜。

    郭子儀領(lǐng)著張龍、楊志新等人站在北門的城樓前，觀察前方突厥大營的動靜。

    此時一個鷹士急急忙忙上城墻來，手里舉著一個細竹筒，邊跑邊喊道：“都督來信了，都督來信了?！?br/>
    城墻上眾人聽到了都大喜，楊志新快步走過去，從鷹士手里接過竹筒，快速抽出里面的布條，打開來看了一眼，然后馬上交給郭子儀，笑道：“好，都督要反擊了?！?br/>
    郭子儀看了鷹信以后哈哈大笑，張龍搶過鷹信看了看，接著傳給了周圍的每一個人，緊接著整段城墻上都歡呼起來，很多人喊“都督威武！”，最后整座城里都是“萬勝、萬勝”的喊聲，全軍士氣大振。

    鎮(zhèn)北城里的喊聲自然驚動了四周的突厥人，很多士兵們面面相覷，不知道唐軍為什么歡呼，不過作為敵對的雙方，唐軍歡呼的好事，對突厥人來說自然是壞事。

    登利可汗的汗帳里，此刻濟濟一堂，突厥右設(shè)葉護絀羅、薛延陀部、契苾部、思結(jié)部、渾部、多覽葛部等部落的首領(lǐng)都來了，登利可汗醒了，但大帳內(nèi)鑲滿的金飾和寶石都無法照亮登利可汗的臉，此刻，登利可汗的臉蒼白如紙。

    聽到城內(nèi)唐軍的歡呼，眾首領(lǐng)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登利可汗使勁咳嗽了一陣，低聲道：“來人，去看看怎么回事！”

    有內(nèi)侍很快出去打探，不一會兒內(nèi)侍就回來稟報：“偉大的可汗，唐軍在慶幸今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可汗沒有對他們進行懲罰，所以他們都在歡呼?！?br/>
    盡管眾首領(lǐng)聽到這個說法都覺得有些可笑，但沒有人說出來，登利可汗蒼白的臉有些chao紅，他輕笑道：“哈哈，這些叛徒，他們是該慶幸，騰格里讓他們有多活了一天，但是，騰格里對叛徒的懲罰必將刀來，他們將死無葬身之地?！?br/>
    “可汗英明！”五十多歲的絀羅和其他首領(lǐng)一起躬身對登利可汗拜道。

    登利可汗卻有些無聊，他已經(jīng)看透了這些人的本質(zhì)，無力地揮揮手，然后把臉朝向內(nèi)側(cè)，不愿再理他們。

    眾首領(lǐng)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點不知所措，都沒想到登利可汗會有這樣的反應(yīng)，右設(shè)絀羅身份尊貴，是登利可汗的叔叔，他躬身道：“大汗，昨天牙帳來了信使，有數(shù)萬唐軍騎兵在牙帳周圍出現(xiàn)，很多小部落被屠殺，大汗，如今是戰(zhàn)是退，還請您早做決斷啊?！?br/>
    登利可汗猛地坐起來，大聲喝道：“你們?yōu)槭裁床辉缯f？啊？”他說完就要下榻，沒想到站立不穩(wěn)，幸好旁邊的侍女扶住他，他用手撫了撫額頭，胸膛急速起伏，終于又是一口鮮血吐出來，連絀羅身上都沾上了，接著便身子一軟，又倒了下去。

    突厥軍隊徹底亂了，登利可汗再次昏厥，病情更加嚴重，內(nèi)侍請來了薩滿進行做法，下午，薩滿的做法還沒結(jié)束，南部來了幾個游哨，傳來了更加讓人焦急的消息，河?xùn)|來的唐軍援軍距離鎮(zhèn)北州已經(jīng)不到一百里，最遲明天就能到。

    鑒于登利可汗病重?zé)o法指揮，右設(shè)絀羅提出將所有兵力收縮，他的理由是他們還有十二萬人，遠遠多于唐軍，就算唐軍援軍來了，只要他們合兵一處，也能立于不敗之地，最壞的結(jié)果就是撤回去，但如果繼續(xù)包圍鎮(zhèn)北城，就有可能被各個擊破，其他首領(lǐng)也覺得有道理，最后同意了這一方案，整個下午，突厥人都在搬家，登利可汗的兩萬人馬沿途保護，最先撤的是南面的突厥人，他們分兩路撤到東、西兩面，最后撤到北面，如今，鎮(zhèn)北城北面的草原上，綿延著二十余里的帳篷和牛羊馬匹，一望無際，整個撤退過程唐軍沒有sao擾，對他們來說，這也是好事，如果突厥人能就此撤走，他們也不是不能接受。

    夜幕開始降臨，月亮還沒升起，一切都灰蒙蒙的，突厥人的大營一片亂哄哄的，他們的營地分布很混亂，十幾萬大軍擠在一起，已經(jīng)彼此難分了。

    大營門外奔馳著數(shù)十騎人馬，最后來到大營門口停下，十幾個絀羅部的士兵攔下了他們，為首一人喝道：“我是契苾部千夫長哈克，出去執(zhí)行任務(wù)回來，請讓我們進去。”

    一個絀羅部的千夫長從營里出來，借著火把的光看了看，笑道：“哈克，真的是你啊，怎么現(xiàn)在才回來？”

    “是卡羅千夫長啊，首領(lǐng)讓我們?nèi)ゲ榭匆幌绿栖姷南侣??！惫诵πΦ溃m然大家都知道契苾部這些天一直有人在逃跑，但巴爾古特并沒有四處說誰逃跑了，所以其他部落的人并不知道哈克的事情，還以為他只是出去了一趟。

    卡羅揮揮手，讓士兵們放他們進去，哈克笑道：“待會兒有空來我們營里喝兩杯?！?br/>
    卡羅笑著答應(yīng)。

    哈克率領(lǐng)騎兵們又問了幾個人才找到契苾部的營地，剛進去旁邊就有人大聲道：“哈克，你怎么回來了？”

    哈克被嚇了一跳，他轉(zhuǎn)身看去，只見一個大將吃驚的看著他。

    哈克連忙跳下馬來跑過去，把他拖到一邊低聲道：“思羅，你別大聲嚷嚷。”

    被叫做思羅的大將見他神情嚴肅，也不敢再說話，連忙點點頭。

    “首領(lǐng)在不在？顏古帶在不在？”哈克往四周看了看，問道。

    思羅答道：“首領(lǐng)和顏古帶萬夫長都不在，聽說右設(shè)在召集各部落首領(lǐng)和將領(lǐng)議事，到現(xiàn)在還沒回來，誒，你怎么回來了？”

    “我回來有大事，你想不想一起干？”哈克微笑著道。

    思羅有些jing惕，他低聲問道：“干什么？”

    哈克在他耳邊低語一番，思羅聽得眼中一陣疑惑，接著又兩眼放光，不斷點點頭，然后就走了。

    哈克來到一個突厥小軍官面前低聲道：“都督，這個思羅也是千夫長，是我的至交好友，我已經(jīng)讓他去召集相熟的軍官了，首領(lǐng)和顏谷帶萬夫長都在右設(shè)那里開會，還沒有回來，我現(xiàn)在讓人去找?guī)づ瘢覀兿日覀€地方隱蔽，您看如何？”

    那名小軍官點點頭，他長著一片絡(luò)腮胡子，但如果仔細看，就能發(fā)現(xiàn)，這個人就是許默。

    哈克拍了兩個士兵去找?guī)づ?，沒過多久兩人就回來了，哈克便領(lǐng)著許默等人來到了一頂帳篷前。

    眾人下馬后，哈克在許默面前道：“不好意思，都督，這個角落離首領(lǐng)的大帳比較遠，我也不太方便到處露面，以免被首領(lǐng)和他的親信發(fā)現(xiàn)，待會兒思羅會帶一些人過來，都是直接控制部隊的軍官?！?br/>
    許默點點頭，道：“好，哈克，你做的不錯，現(xiàn)在去做兩件事，第一，一旦巴爾古特回來，立刻向我報告，第二，把你們要召集的軍官的名單給我?！?br/>
    “是，都督?！惫藨?yīng)道，不過沒有立刻去辦，而是有些踟躕地看著許默，許默有些奇怪，道：“還有什么不明白的嗎？”

    “都督，您、您會不會殺了首領(lǐng)？”哈克吞吞吐吐道。

    許默笑了笑，道：“自然不會，他怎么說也是龍格爾的父親，只要他配合我們的行動，自然不會把他怎么樣，最起碼也會把他送到長安，當(dāng)一個清閑的官?！?br/>
    哈克這才放心，躬身施了一禮然后轉(zhuǎn)身去了。

    許默率先進了帳篷，除了張成等四人帶了一隊孤狼進入帳篷外，其余孤狼隊員全部分布在周圍的帳篷里，布置好了防線及后退通道，確保許默的安全。

    沒過多久，哈克便拿著一張羊皮紙進了帳篷，上面寫滿了突厥文，許默也看得懂，大概看了一下，一共二十余人，基本都是百夫長，還有三個千夫長，分別叫烏石圖、亞力克、舒爾克，都在三十歲左右，都是契苾部少壯派中的佼佼者，在軍中威望很高。

    “哈克，這些軍官控制了多少人馬？”許默皺著眉頭問道。

    “回稟都督，我問過了，今ri攻城時部隊傷亡加上逃避的，一共有兩千多人，現(xiàn)在營中的士兵僅剩不到五千人，包括傷員，這些人控制了至少三千人以上?！闭f起這個的時候，哈克的臉有些紅，他也是逃避的一員。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許默等人也吃過飯了，思羅以喝酒的名義將一些千夫長、百夫長都叫了過來，他們進入帳篷的時候沒有發(fā)現(xiàn)許默等人的異樣，以為他們只是思羅的衛(wèi)兵，都吵吵嚷嚷的，雖說部落被遷移，軍隊逃跑了一半，但他們生xing豪放的xing格，讓他們只要很多人在一起就是不醉不歸。

    一個百夫長嚷嚷道：“思羅千夫長，你是不是得了什么好酒，把大家都叫來了，快拿出來吧，我阿克斯已經(jīng)等不及了?！彼L得身高八尺，披頭散發(fā)下，像是一個毛人，其實年紀才不過二十出頭，是契苾部有名的勇士。

    隨著阿克斯的叫嚷，其他人也開始起哄，思羅只好大聲道：“大家都安靜，安靜，酒有的是，但是不知道過了今天晚上，大家還有沒有腦袋去喝酒了。”

    眾人漸漸安靜下來，有些奇怪的看著思羅，有些jing惕xing強的人，已經(jīng)手握住刀柄，一旦有什么變故便先發(fā)制人。

    “思羅言過其實了，不過，此事確實與大家戚戚相關(guān)。”原本坐在角落里的哈克站起來說道。

    “哈克？”眾人大驚，有幾個人還站起來，不過卻沒有人拔刀相向，哈克在年輕軍官中的威望還是很高的。

    阿克斯就是哈克麾下的百夫長，跑過去激動地道：“千夫長，你回來了？”

    哈克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是的，我回來了，我是回來給大家指路的。”

    烏石圖等人疑慮重重，哈克語焉不詳，下面的人便交頭接耳，都在猜哈克的意思。

    年輕將領(lǐng)中威望最高的烏石圖站起來道：“哈克，你有什么話就直說吧。”

    哈克點點頭，道：“大家都看到了，突厥人還有希望嗎？他們連鎮(zhèn)北城都攻不下來，原來的三路大軍現(xiàn)在只剩兩路，為什么？因為北路大軍已經(jīng)被唐軍消滅了，現(xiàn)在唐軍已經(jīng)兵分兩路，一路直搗突厥牙帳，另一路，已經(jīng)來包抄我們的后路了，如果我們再不想辦法，我們?nèi)绾谓饩任覀兊牟柯?，沒有了我們的族人，我們契苾部還能在草原上生存嗎？”

    “什么？北路大軍已經(jīng)被消滅了？”

    “是啊，我們怎么辦？”

    “是該想想我們的后路了?！?br/>
    ······

    大帳內(nèi)，契苾將領(lǐng)們亂哄哄的，烏石圖喝道：“大家安靜！”待眾人都安靜下來后，烏石圖繼續(xù)道：“哈克，你說的我們都知道，但現(xiàn)在首領(lǐng)都沒有辦法，我們有什么辦法呢？”

    “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我已經(jīng)見到了龍格爾世子，是他派我回來的?！?br/>
    “龍格爾？”

    “現(xiàn)在龍格爾才是首領(lǐng)，他已經(jīng)率領(lǐng)部落歸附大唐，只要我們也歸附大唐，族人們就都回來了。”哈克大聲道。

    其實仗打到這個地步，主要有腦子的人，都已經(jīng)知道結(jié)局了，隨著唐朝各路援軍的到達，大一點的部落，比如登利可汗的直屬部落、右設(shè)絀羅的部落、薛延陀、葛邏祿等部還能生存下去，像契苾這種沒有了根基、軍隊又少的小部落，必定成為其他部落吞并的對象，所以，這些契苾部的少壯派將領(lǐng)已經(jīng)在考慮未來了，他們也想和唐軍談判，只是找不到門路而已。

    “唐朝會接納我們嗎？”一個百夫長弱弱的問道。

    “會！”一個高大的身影在大帳角落里站起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