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測試要持續(xù)一天時間。上午的基礎(chǔ)測試中只有一個孩子不及格,或許是因為太過緊張,連續(xù)兩次投擲實心球都出現(xiàn)了失誤,最終被龍一峰毫不猶豫地取消了資格。這是一場決定命運的考試,就像是高考一樣,那被淘汰的孩子當場就哇哇大哭起來。舒蕓教官安慰了他半天,但她也沒什么辦法,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這孩子確實沒有通過,沒有情面可講的。
而依風的表現(xiàn)卻是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鏡——如果他們有的話。龍一峰教官竟然一語成讖,這男孩幾乎在每一個項目上都發(fā)揮出了超水準。一兩個項目還好說,但當下午三點鐘,所有的基礎(chǔ)項目都測完之后,龍一峰看著手中的成績單,眼中閃爍著陰晴不定的光芒。
一個平時只能勉強及格的孩子,今天居然幾乎全是滿分,這正常嗎?
可他也沒有看到依風作弊,人家今天就是表現(xiàn)好,你能怎么樣?難道硬是把人家分數(shù)往下拉一截?一群孩子當證人分量固然不夠,可還有跟他一樣是教官的舒蕓呢。龍一峰使勁咬了咬牙,最終還是只能在那張基礎(chǔ)項目成績單上簽下了名字。
這可怎么辦……他心里發(fā)苦。那些家伙們聽到了風聲,有意往“璇璣計劃”里塞一些自己家族的子弟。然而既然是精英計劃,名額當然也早就固定下來了。他收了人家的錢,便只能想辦法把這些沒后臺的孩子刷下去幾個。預定名額至少是八個,可現(xiàn)在才只弄下去一個。
其實這種事,上層多半也是心照不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赡悴荒茏龅锰^分,人家明明通過了的,你肯定不能惡意刷掉,至多吹毛求疵一點,大家面上都過得去??善睢翱粗亍钡哪莻€小子居然今天超水平發(fā)揮,想刷他都沒有借口,這可就悲催了……
沒關(guān)系,還剩下三個難度項目。龍一峰暗想著。別的不說,這小子身體協(xié)調(diào)能力差,平時上了平衡木連兩步都走不了,我就不信他這個項目也過得去。
可越是這么想,他就越不由得有些忐忑。萬一人家又超水平發(fā)揮了呢?
就在他患得患失之時,孩子們休息結(jié)束,場地布置也已經(jīng)完成,最后三個項目開始了。
首先是障礙測試,要求孩子們分別進行繞旗、跨越矮墻、鉆網(wǎng)洞、攀高墻、踩樁前進五項,繞場地一圈后到達終點。龍一峰一直緊盯著。這個項目的失分點極多,他決定至少要刷下去四個。
場地最多可以讓四個人同時進行測試,其他孩子則忙著自己的事,熱身也好休息也好都隨意。射擊測試所用的手槍都已經(jīng)擺在了教官身后的桌面上,明燭用火熱的眼神望著那些規(guī)格一致的漂亮槍支擺成一排,出聲問道:“教官,這槍里面放實彈了嗎?”
“瞎想什么呢。”龍一峰一邊死盯著場地上那個跑得最慢的孩子,一邊漫不經(jīng)心地答道,“肯定沒有,你們才多大,放實彈萬一出事兒怎么辦?”
“哦,知道了……”
明燭答應(yīng)著,他的眼中露出了異樣的光彩。
這兩句對話并沒有進入龍一峰的腦子里。依風上場的時候,他的眼神幾乎可以說是熾熱的,就盼著他能夠犯下些什么錯誤,哪怕一丁點也好??伤⒍ㄒ耍栖娝刂频囊里L的身體利落地達成了目標,除了因身材過于矮小而在攀高墻時有些費力造成失分之外,他十分流暢地完成了項目。
不過,算龍一峰走運,他還是成功地挑出了四個孩子的毛病,毫不留情地將他們刷掉了。
射擊測試安排在最后,現(xiàn)在終于到了平衡木這一關(guān)。
同樣是四人一組。宛如命中注定一樣,瀚海和依風安排在了一起。
破軍帶著和煦的微笑,可場邊有不少人都顯得十分緊張。龍一峰一臉凝重,舒蕓和映月則是擔憂之情溢于言表。
而瀚海心中的混亂怕是比他們只多不少。
這小子今天邪門兒了!
他偷眼瞥著一旁的依風,感覺自己的心臟砰砰跳得快極了。
這孩子今天超人上身了么?怎么那么多滿分?如果他平時就這分數(shù),那必然是穩(wěn)穩(wěn)的全班第一啊。
按照今天的成績算,瀚海已經(jīng)被依風落下了一大截。不過還好,至少之前他都沒跟依風分到一組過,比輸了也沒那么直觀?,F(xiàn)在到了平衡木,這是他的得意項目,萬一在這上頭輸給這小子的話……
瀚海看向依風,這小矮個居然沖他笑了一下!瀚海連忙回過腦袋,只感覺氣不打一處來。
一定要勝過他!
“各就各位!”
舒蕓教官一聲令下,四個孩子都站到了平衡木前用粉筆畫的白圈中。
平衡木測試和體操項目中的平衡木可不一樣,孩子們不需要在平衡木上做出什么動作,只要能在規(guī)定時間內(nèi)從一端走到另一端,然后穩(wěn)穩(wěn)地踩進終點地面的白圈中,停留兩秒就算完成。中途如果掉下去,就必須重新來過,每個人有兩次機會。
“預備——”
……
映月站在測試的終點等待依風。他的測試成績自然是不必擔心的。而今天的依風居然一路凱歌,這也著實出乎他意料之外,但和龍一峰等人不同,他心中卻是歡喜的。只不過,平衡木畢竟是依風最弱的一個項目,縱使他之前表現(xiàn)得再出色,一旦這個項目通不過,那就會前功盡棄。
映月在心中默默為依風祈禱著——盡管他現(xiàn)在還沒有學過“祈禱”這個詞。
而就在這時,他的身旁傳來了一個油滑的聲音:
“喂,映月,看這兒!”
映月下意識回過頭去,迎接他的是黑洞洞的槍口。
“啊——”他險些叫出了聲,但緊接著便發(fā)起怒來,“明燭!你不守紀律!不可以拿槍指著人!你快給我放下!”
“我就不?!泵鳡T哼了一聲,“你抖什么呀?你不是挺厲害的嗎?怎么,嚇著了?”
“我才沒有!”映月倔強地說道,“我不怕!”
“你就怕了!你是膽小鬼!”
“你才是膽小鬼,你又不敢開槍!”
如果不算上那柄油亮的手槍的話,這本來只是普通的小孩子吵鬧而已,并沒有什么特別的,誰都不會注意。包括龍一峰和舒蕓兩名教官在內(nèi),場地內(nèi)大家的視線都集中在平衡木測試上呢。就算聽到了吵鬧聲,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映月天天都在和明燭他們吵,從來就沒消停過。
但這時的情況有些不對……
“我要是敢呢?”明燭手持著那把槍端正地指向前方,射擊測試他們已經(jīng)做過不少次,雖然還只是孩子,但拿槍的動作卻相當標準,“我要是敢,你以后就叫我爺爺!你跟依風都得叫我爺爺!”
“你就不敢!你要是不敢,你,還有瀚海,你們這幫人都得管我和依風叫爺爺——不,叫祖宗!你們要管我們叫祖宗!”映月分毫不讓。
明燭扳動了擊錘。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彼{道,“你現(xiàn)在叫我爺爺,我就饒你一命!”
“我就不!我不要你給的機會!”映月叉著腰,“來來來,你開槍??!不開你就是我小孫子!嚕嚕嚕嚕”
明燭看著映月吐著舌頭的嘲諷姿態(tài),他狠狠咬了咬牙,大叫一聲:“行,你自找的!”再也沒有半分猶豫,瞄準了映月的額頭,手指貼著扳機扣動下去。
火光噴射——
……
時間倒回到數(shù)秒之前。
“跑!”
平衡木這一項沒有用發(fā)令槍。反正四個孩子之間相隔不遠,舒蕓教官一聲令下,他們?nèi)悸牭靡?。有一個孩子甫一踏上平衡木就搖晃了一下,滿臉蒼白地掉了下來,浪費了一次機會。但瀚海卻是穩(wěn)穩(wěn)地踩了上去。他雖然體格龐大,但身體協(xié)調(diào)能力卻極好,這種平面的平衡木,他在上面可以走得極快。
只要一走起來,感覺就會自然而然地控制住腿腳。他得意地快步前沖著,偷眼往依風那兒瞟了一下——
他……
瀚海愣了一下,差點兒從平衡木上摔下去。
怎、怎么可能?
他在跑!
……
對于破軍來說,操縱著依風的身體在這種平衡木上跑起來當然再簡單不過。思維體可以精確計算出每一步的落點,不管這平衡木是平面還是拱面都沒什么區(qū)別。整條平衡木長度約有二十米,中間有兩個直角轉(zhuǎn)彎,毫無難度,十余秒足夠他完成一切了。
眼看終點地面的白圈就在前方,破軍輕松地加快了速度,就在這時……
視野中看到了前方的一幕,讓他的心跳頓了半拍!
數(shù)米開外,明燭和映月相對而立,手槍的槍口就直直地指向映月光潔的額頭!
腦內(nèi)的思維體在一瞬間查詢出了資料:
遠東五四式7.62毫米手槍。
關(guān)于它的具體數(shù)據(jù)信息,思維體中列出了足有上千條。但那些此刻都不再重要,破軍的腦袋里只留下一個念頭。
這不是水槍,也不是模型。
這是真正有殺傷力的手槍。
也就是說……
被它打中了,是會死人的!
他已經(jīng)跑到了終點,腳步卻重重地在平衡木邊緣一踏,整個人凌空撲了出去!
……
槍聲在耳旁響起的同時,映月感受到一股大力撞在自己的身上,一下子把他的身體都撞飛了。
我要死了!
他這樣恐懼地想了一會兒,卻又覺得身體的狀態(tài)不像是被槍支打中。他睜開眼睛,掙扎著爬起身來,看清了把自己撞開的那個人。
“依風!”
他最好的朋友就墊在他的身下。剛才依風不僅把他撞開,還在兩人落地的時候護在了他的下面。當然,映月尚且年幼,并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他只明白是依風從槍口下救了他一命。而現(xiàn)在,依風倒在地上,半個身體都是臟兮兮的灰塵和劃痕,他的臉上被地面撕開了幾道血口子,額頭上有鮮血汨汨流出。
“依風!依風?。?!”映月哭叫著,眼淚“嘩”的一下就流淌下來,“快來人??!救命??!”
其實根本不用他叫,兩名教官和孩子們早在槍聲響起的同時就注意到了這邊。璇璣測試有幾項比較危險的,以防萬一,醫(yī)護人員也早已在場邊等待,只不過剛才被突然響起的槍聲嚇愣了神。這會兒也反應(yīng)過來,連忙朝這邊奔跑而來。
“依風!”舒蕓教官撲在兩名孩子身邊,“還好嗎?大夫!喂,你們跑快一點!他流血很多啊!”
“怎么回事!”
龍一峰走到明燭身邊,他的臉色蒼白。在自己監(jiān)考的測試中出現(xiàn)這樣的意外,他難辭其咎?,F(xiàn)在他瞪著明燭的目光就像是要吃人一樣。
“我……我……”明燭手中的槍支早已經(jīng)掉在了地上,這小男孩已經(jīng)嚇得渾身哆嗦,他也哭出了聲,結(jié)結(jié)巴巴地辯解道,“龍……龍教官,你不是……你不是說槍里沒子彈的嗎?”
“我什么時候說沒子彈了!”龍一峰吼叫著,“我剛才說的是沒有實彈!沒有實彈!空包彈你懂嗎?誰讓你朝著人腦袋開槍的?這么近的距離,就算是空包彈也能打死人的!再說就是真沒子彈,你能把槍指著人嗎?射擊訓練都搞了一年了!你沒學過規(guī)矩?。 ?br/>
“我……我我我我……我……”
“行了!”龍一峰掏出成績單,“你不用再測了!嚴重違紀!取消資格!”
明燭的身體搖晃了一下,面色灰暗,卻再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只有眼淚不斷滴落。
瀚海等人站在他周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但也沒有誰敢說一句話。
這可是嚴重違紀,誰敢求情?
此時兩名醫(yī)護人員已經(jīng)趕了過來,簡單查看了一下依風的傷勢,便要把他放在擔架上。
“大夫,大夫……”映月已經(jīng)泣不成聲,“依風他——”
“沒事沒事沒事!”一名醫(yī)生趕緊安慰道,“都是擦傷,不過腦袋確實出血有點兒多,得趕緊檢查一下,別在地上磕出個什么好歹來?!?br/>
龍一峰聽聞此言,不再理會已經(jīng)沒有希望的明燭,而是望著依風那邊,看似隨口地說了一句:
“依風,測試期間擅自離開測試區(qū)域,同樣按照違紀處理,取消資格!”
此言一出,舒蕓立刻對他怒目而視。
“你瘋了?依風是為了救人才跑過來的!要不是他,今天就要出人命了!”
“那又怎么樣?”龍一峰冷哼一聲,“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紀律條目上可沒說有特殊情況就能酌情處理?!?br/>
“你——”
“都別吵了!”
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響起。
幾人回過頭去,卻見一名年約三十,頗有威嚴的女性不知何時站在了他們身邊。這名女子身著軍裝,留著短發(fā),戴著一副略顯古板的圓框眼鏡,她的面容清麗,卻擺著十分嚴肅的表情。她走近過來,龍一峰和舒蕓都連忙行禮。
“梅教官!”
“雨笙姐姐!”映月哭著喊道,“你看依風他……他……”
梅教官摸了摸映月的小腦袋。她比映月大了二十多歲,但被稱呼一聲姐姐卻絲毫不以為杵。她盯著已經(jīng)被抬上擔架的依風,目光中充滿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應(yīng)該沒什么大礙?!贬t(yī)生對她也十分尊敬,連忙解釋道,“不過還是得趕緊檢查處理一下。”
梅教官點了點頭。整個過程中她的臉色一直十分凝重。
此時,被抬上擔架的破軍只感覺渾身都在發(fā)冷,額頭上傳來一陣鈍痛。按照思維體對傷勢的判斷,他應(yīng)該不會死去。但他的意識卻開始變得昏沉起來。
“依風……”映月趴在擔架旁邊,他那張漂亮的小臉蛋兒已經(jīng)哭成了花貓,“你怎么這么傻啊……你干嘛要跑出來……”
破軍看著他的臉,視野逐漸模糊了。
我是人類所創(chuàng)造的人造人,保護人類是我的使命。
他這么想著,于是便看著映月,輕輕說出了口:
“保護你……是我的使命……”
兩名醫(yī)護人員抬起了擔架。
“剛才我都看到了?!泵方坦賹堃环搴褪媸|說道,“依風雖然違背了考試紀律,但他救人心切,精神可嘉。算不上什么錯誤?!?br/>
舒蕓面露喜色,得意地看了龍一峰一眼。龍一峰卻沒什么表示,只是點頭受教。
然而,就在醫(yī)護人員抬著破軍快步離開時,他那即將沉入黑暗中的意識卻隱約聽到了梅教官接下來的話。
“但是,規(guī)矩就是規(guī)矩,不管是不是錯誤,都得按照規(guī)矩來。依風確實在考試過程中擅自離開考場,因此按照紀律……”
她冷冷地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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