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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個承安侯府里，都張燈結(jié)彩，一派喜氣洋洋。

    只除了叢青院里林姨娘的屋子。

    屋子里只點(diǎn)著豆大點(diǎn)的蠟燭，窗戶都合的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只在正門露個小縫透氣?；馉t里銀絲炭燒的正旺，紅彤彤的顏色，卻顯得屋子里的其他地方陰暗灰敗。

    綠柳上前承上煮好的藥，低聲細(xì)語地勸著愁眉苦臉的林姨娘。

    “姨娘好歹喝一點(diǎn)，養(yǎng)好身子才是正經(jīng)的道理。這些藥材難得是老夫人、夫人特意吩咐賞賜下來的，最是對癥補(bǔ)身，姨娘還年輕，不能不顧及自個兒的身子啊?！?br/>
    誰料林姨娘一聽到她說“夫人特地吩咐賞賜下來的”時候，登時心頭大怒，一揚(yáng)手就打翻了綠柳手中端的藥碗，白生生的瓷片尖利著碎碴子，散了一地。

    綠柳皺著眉捂著手，低低地垂頭，喊小丫頭進(jìn)來收拾地面。

    只是手上被熱藥燙了一塊，恐怕要紅腫好幾日才能消下去。

    林姨娘看著她用袖子遮著的手，絲毫沒有覺得有甚不妥，掌嘴卻指著嘉木堂方向有氣無力地罵起來。

    “誰要她好心賞賜？安能知曉是不是要用什么藥來敗壞我的身子！王氏的東西我才不稀罕！我弟弟是皇商家的掌柜，什么貢品御用的東西拿不來？哪里用得著她惺惺作態(tài)！我的孩子沒了，她才是最高興的那一個！”

    然后低聲喃喃，聲音若隱若現(xiàn)：“她的年紀(jì)可比我大多了，懷胎十月是過鬼門關(guān)的事，誰能曉得她有這個福氣懷，有沒有那個福氣生下來！走著且瞧著?！甭曇魳O輕，綠柳只聽了個大概。

    我就不信，你伸手害了我的孩子，老天爺會讓你的孩子安然出世不成？

    林姨娘看著綠柳垂著頭半跪在身前，伸腳踢了踢她，沒好氣道：“一臉?biāo)老嗟奶阕?！還不快去將我兄弟以前托人送進(jìn)來的燕窩煮上一碗端上來。以后王氏賞下的東西，都給我扔水池子里去！”

    綠柳低著頭應(yīng)了聲下去。出門撩開簾子一抬頭，眼眶卻紅紅的。

    同樣是做丫鬟的人，劉姨娘身邊的綠意、碧玉身邊的綠枝、六姑娘身邊的綠袖，同樣是綠字輩進(jìn)府的人，哪個不是主子們身邊得臉的丫頭，也不見主子們像林姨娘這般隨意打罵。

    心地這般不良善，也合該她保不住自己的孩兒。

    綠柳悶悶不樂地垂著頭，心里低聲詛咒，然后開了林姨娘的小庫拿了物件去大廚房，在大廚房門口卻剛好看到了來取宵夜的阿蔓。

    阿蔓滿臉歡喜地在廚房里和一眾丫鬟婆子們說的熱鬧。

    “六姑娘安排江娘子調(diào)理夫人的身體呢?！?br/>
    “江娘子醫(yī)術(shù)高明，夫人真是有福氣的人啊?！?br/>
    “阿蔓多拿些宵夜回去，給屋里的幾位姐姐們也用一些，廚房里出了諾兒的事，若不是段媽媽幾位審查清楚，我們廚房里可怎么能自保呢？”

    七七八八地一陣嘈雜，非常熱鬧。

    綠柳低著頭進(jìn)去，正遇到阿蔓提著裝好的食盒出門。

    阿蔓年齡小，眼睛也尖，一瞥就看到她手上的幾塊紅，“綠柳姐姐手上莫不是燙著了？我娘那里放的有治燙傷的膏藥，再好用不過，我去拿一些給你?！?br/>
    說罷不等她接話，就將食盒放在門口的桌子上一個轉(zhuǎn)身，動作十分靈活地拿出了一個白瓷小瓶。

    等阿蔓出來的時候，綠柳已經(jīng)將取來的燕窩補(bǔ)品等交由廚房的小丫頭熬制。

    繞是小丫頭聲音小，也能聽見不滿的嘟囔聲。

    “廚房里如今都正忙著，每日份例里的補(bǔ)藥都極好，林姨娘不吃，偏叫人過來騰了灶再做她的吃食，不是亂折騰又是什么！”

    然后被別人亂扯著話題一句帶過，眼神手指尖指指點(diǎn)點(diǎn)地對著她。

    阿蔓出來就不動聲色地將綠柳拉到門外，拿藥膏細(xì)細(xì)地抹在她紅紅的手背上。

    藥膏涼絲絲的，貼合在因?yàn)闊釥C而顯得刺痛的手背上，十分的舒服。

    綠柳頭一低，眼圈就更紅了起來。

    阿蔓為她上好了藥，將藥膏塞到她的袖子里，提著食盒就走。

    細(xì)長的道路上還能聽見她的聲音：“這藥膏子，姐姐每日涂上三五次，用上三天，保管能好全了?！?br/>
    綠袖抬起手，低頭輕輕一聞，還能聞到藥膏上清淡的香氣。

    天色漸暗，淡淡的味道讓人心里熨帖十分。

    諾兒被關(guān)在柴房里。

    天黑了下來，冬日里本就冷，白天又下了大雪，凍的她渾身發(fā)抖，無處取暖。

    天冷的日子，夜色來的就特別地快，不一會，整間屋子都被一陣黑暗籠罩，烏黑地像沁了墨一樣。

    簡直伸手不見五指。

    窗戶外面卻因?yàn)橛持┕?，亮晃晃的?br/>
    諾兒已經(jīng)凍的嘴唇發(fā)紫。

    這樣關(guān)著，恐怕不等審問，她就會先死了吧？

    那么弟弟言哥兒，以后會怎么樣？

    她闔上眼簾，眼睛干澀地一滴淚都流不出了。

    “吱呀——”

    直愣愣的一聲，柴房的門卻不知怎么地被打開了。屋子里有了這一扇門映進(jìn)來的雪光，看起來就沒有那么烏沉沉的發(fā)黑了。

    映著雪光，仿佛進(jìn)來了幾個女子。

    諾兒不曉得，是來問話的？還是來結(jié)果她的？

    她睜不開的眼，慢慢闔了上去。太冷了，這里，她就要被凍死了，還能怎么問話？

    要?dú)⒁獎?，隨便她們吧。

    至于言哥兒...她忍著的喉嚨干澀吃力地咽下一口唾沫，言哥兒啊，這輩子姐姐不能供你讀書，下輩子，下輩子我們不要投生到這樣的人家來吧。

    父親早喪，母親為了拉扯弟弟而賣掉姐姐。

    這樣的人家，哪里是能好好養(yǎng)孩子的地方。

    但愿下輩子，托生到一家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貴，但愿吃穿不愁。

    她的眼皮子越來越沉了，隱約中好像被人拉扯起來，不曉得走到什么地方去了。

    過了大半個時辰，諾兒在夢里覺得渾身都暖暖和和的。

    身下是軟軟的床，鼻尖是淡淡的馨香和藥香，一睜眼，素紗宮燈閃著鵝黃色的光暈，仿佛進(jìn)入夢中一樣。

    耳邊傳來一陣聲響，“姑娘，她醒了?！?br/>
    以為自己死了又活了的諾兒，才一個激靈坐起來抬頭看。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六姑娘？

    六姑娘身邊的攜芳遞個她一碗白粥，她這才曉得餓，不由分說吃了一碗，形容狼狽地擦了擦嘴角。

    “你若是趁早說出那人的下落，府里的侍衛(wèi)說不定能找到你弟弟——”

    “我說！”

    思量了一個下午的諾兒，這一次毫不猶豫地張開了口。

    那人只現(xiàn)身過一次與她聯(lián)絡(luò)，之后都是隨著給廚房送果蔬雞蛋的車進(jìn)來。

    “府里內(nèi)外把關(guān)都十分嚴(yán)格，又怎么能用送菜的車來傳消息？”

    “那人每次都將紙條子捻成細(xì)捻，塞到裝雞蛋的籃框子下面的縫隙里，再打破雞蛋醬紙條子糊在下面，等閑不會有人去找那里。而且雞蛋破了也極其正常，奴婢在廚房里與眾人不算和睦，又不入等，清理籃子菜筐的事都是我做，一直也沒有被發(fā)現(xiàn)過?！?br/>
    “你又怎么與他聯(lián)絡(luò)？可知道是哪個府里的人？叫什么？”

    佩蘭問地連珠炮似的。

    “都是他送消息給我，我并不知他是誰，只是他找到我家里將我弟弟騙走不知道安置在哪里，卻說我若是不放心，只管去城南的土地廟里，在土地神像后面放上消息，不出一日，他定然會遞消息給我。

    “他手上還有我弟弟練大字的紙，奴婢認(rèn)得弟弟的字！”

    他說若是成事，就許她弟弟擺脫賤籍，供他讀書上學(xué)。

    果然，侯府的暗衛(wèi)在城南一個破土地廟的石像下面，挖出一道小門，內(nèi)有一個石頭壘成的暗室，在里面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言哥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