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說吧，太子的侍妾怎么會是邾國的公主？她和燭大哥又是什么關(guān)系？”

    小姨母？如果趙無恤不說，我就算想破了腦袋，想到明年也猜不到這層關(guān)系。

    “燭櫝的爺爺是晉國掌管儀禮的行人，負(fù)責(zé)接待他國的國君和貴賓。七年前，他派了燭櫝的父親和十五歲的燭櫝去魯國向大夫少正卯學(xué)習(xí)周禮。當(dāng)時(shí)，邾國的公子何恰巧也在魯國學(xué)禮，他們一來二往就成了好友。因?yàn)檑c魯國接壤，所以公子何便邀請他們父子到國中做客?！?br/>
    “燭櫝在邾國宮中認(rèn)識了宓曹？”

    “正是。燭櫝在宮中做客時(shí)，意外結(jié)識了當(dāng)時(shí)最受邾國國君寵愛的小公主宓曹。兩年后，燭櫝同我說，他要去邾國求娶心愛之人，那晚我們兩個大醉了一場，可酒還沒醒就見到了邾國國君派來的使者。”

    “使者來做什么？”

    “邾國國君為了拉攏晉國燭氏，把自己庶出的二女兒許給了燭櫝的父親作繼室。這樣一來，宓曹就莫名其妙地變成了燭櫝的小姨母。邾國雖是小國，但臨近魯國，禮法制度森嚴(yán)。燭櫝想要求娶宓曹的事就化為了泡影?！?br/>
    想不到燭櫝和宓曹之間還有這么一段過往，我心里一陣唏噓：“那宓曹此刻應(yīng)該在邾國做她的公主，怎么會淪落到秦國來？你剛才說燭櫝找了她五年又是什么意思？”

    “就在同一年，吳國攻陷了邾國，俘虜了宓曹的父親，改立太子革為新國君。公子何和宓曹是一母所出，在宮中得寵多年，太子革一直懷恨在心，所以他上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公子何趕出邾國，把十三歲的宓曹許配給了年逾五十的大夫向氏。”

    “把十三歲的女孩許給一個白發(fā)老翁，這太子革也太無情了！后來呢？”

    “后來便要問你了，燭櫝得知此事后立馬就跑到邾國去找宓曹，但她那時(shí)已經(jīng)不知所蹤了。燭櫝后來拋下燭氏嫡孫的身份，遍游列國也是為了能再找到她。”

    好好一樁郎才女貌的佳事，到最后竟陰差陽錯淪落到這般傷心的田地，一個浪跡天涯，一個被賣為奴。

    我把自己如何在賣奴場遇見宓曹，如何用宓曹換了無邪的事一一告訴了無恤。無恤聽到最后，也不禁感嘆道：“如果真是這樣，也難怪她恨你了?！?br/>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瞥了一眼宓曹休息的房間：“我和她其實(shí)只見過幾次面，但是次次都針鋒相對，水火不容。也許，是我們兩個天生相克吧！”

    我和宓曹的命運(yùn)就好像是極端的兩面，一白一黑，一陰一陽，截然相反。她出生高貴，幼年倍受隆寵，卻輾轉(zhuǎn)淪落為奴；我出生寒微，行乞?yàn)榕?，最后反而得到了將軍和公子利的憐愛。

    “宓曹這些年吃了不少苦頭，不過幸好還有燭大哥對她一往情深，人生自古福禍相依，也許今日之事恰是宓曹苦盡甘來之時(shí)。”

    “說到情深之人，我倒想問問你公子利的事。聽說，他在婚禮當(dāng)日還讓人捧了你的舊衣入府？”

    “是明夷同你說的？”想不到冷若冰霜的巫士也喜歡背地里談?wù)搫e人的事。

    “秦國未來的國君待你如此情重，你為何不愿嫁他？你當(dāng)日若是嫁了，靠著伍氏手中的兵權(quán)和夫君的寵愛，若生下兒子定能一爭秦國大位。這樣的好事，換做任何一個女人都不會拒絕?！睙o恤說完，似笑非笑地看著我，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到問題的答案。

    “你說的我之前怎么沒有想到？”我拊掌而笑，“一個無父無母的乞兒如果能變成國君之母，那該是多大的榮耀！將軍很快就會迎娶你們趙氏的貴女，我又何苦為難自己？”我抬手理了理發(fā)鬢，站了起來，“我現(xiàn)在就去問問公子利，他可還愿意接我入府。”

    “你當(dāng)真？”無恤神色一凜，騰地站了起來，拽住我的手臂，“你這人平時(shí)倔強(qiáng)難馴，今天怎么那么聽話？公子利待你雖好，但你甘心只做一個高墻內(nèi)院里的妾室嗎？”

    我拂開他的手，板起臉來：“好與不好都是你在說，我自有我的決定。”說完便從屋頂上爬了下去。

    “不許去！”趙無恤從屋頂上跳了下來攔在我身前。

    “我若不去，宓曹待會兒被人拉出去砍了頭，到時(shí)候你同燭大哥告罪去？”我看著無恤一本正經(jīng)的臉終于忍不住笑出了聲，“紅云兒，我是去救人，不是去嫁人，你可以放我走了嗎？”

    “你戲弄我？”他面色一僵，難掩尷尬之色。

    “誰讓你先調(diào)笑我的！”我輕哼一聲，繞過他跑了出去。

    宓曹身陷太子府，皆因我而起，這事理該由我來結(jié)束。這回她雖然燒了谷倉，但城內(nèi)糧草畢竟無恙，所以當(dāng)我去求伍封和公子利時(shí)，公子利很爽快地便答應(yīng)了，但伍封要求在大戰(zhàn)結(jié)束前，宓曹不得再踏出房門半步。

    是夜，燭櫝提了三個人頭去見伍封和公子利，他們之間說了些什么我不知道，但是這件事到此也算有了個好的了結(jié)。只是宓曹對我積怨已深，知道是我替她求的情后，對燭櫝大發(fā)雷霆之怒。五年的時(shí)間改變的也許不僅僅是宓曹的相貌，更多的是她的心。她現(xiàn)在就像當(dāng)年四處乞討的我，仇恨著世間的每一個人，仇恨他們的蔑視，仇恨他們蒼白的憐憫，而我比她幸運(yùn)的是，我從未站上過云端，因而也感受不到墜落深谷的痛楚。

    燭櫝日夜守在宓曹身邊，企圖彌補(bǔ)她過去五年所失去的。但我知道，一切痛苦的離開都需要時(shí)間，痛得越烈，需要的時(shí)間就越長。

    上一役，太子鞝損失了至少一萬兵卒，因而谷倉被燒后，他再也沒有對雍城發(fā)動過任何攻擊，反而把作戰(zhàn)的重心轉(zhuǎn)移到了即將到來的援軍身上。

    圍城打援，六萬對三萬，他的確還有勝利的希望，不過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讓他的希望破滅……

    在和敵軍僵持了十日之后，東西兩路援軍終于傳來了消息。從綿諸調(diào)來的一萬精兵已經(jīng)聽照伍封的命令悄悄地潛伏在雍城西北面的密林里，而公子利的兩萬援軍則在離雍城五里的地方安營扎寨，和太子鞝的軍隊(duì)遙遙相望。

    兵貴速而不貴久，伍封和其他三名主將連夜商討作戰(zhàn)事宜，力圖以少勝多，擊潰太子鞝的軍隊(duì)。而我和趙無恤畢竟是晉使，所以沒有直接參與他們的討論，忙里偷閑地坐在后院東拉西扯地聊天。

    “自從進(jìn)了雍城就沒見到你之前帶來的那幾個人，他們可是混出城去了？”我一邊小心翼翼地拆下手指上的布條，一邊問道。

    無恤把手邊搗好的草藥遞給我，放低聲音道：“他們?nèi)缃褚呀?jīng)成了太子鞝在軍中的護(hù)衛(wèi)，只要這邊有所動作，他們就會殺了太子鞝擾亂敵軍軍心?！?br/>
    “巴蜀聯(lián)軍的軍心從未凝聚在太子鞝的身上，他是死是活對公子利來說很重要，對巴蜀兩國而言，卻不然。只要攻下雍城，即使沒有太子鞝，他們也能從秦伯手里強(qiáng)要到土地和城池。”這一次秦軍是免不了要和巴蜀聯(lián)軍對決了，一旦打開城門，就意味著我所有關(guān)心的人都要走上戰(zhàn)場與敵軍近身廝殺。單是這樣想，就讓我不寒而栗。

    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食指，當(dāng)日被宓曹生生咬去了一塊肉，這幾天下來雖然傷口愈合了，但仍是血糊糊的一塊，別說射箭，連屈起手指都會覺得巨痛無比。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無恤仔細(xì)地幫我纏好手指上的布條，“我現(xiàn)在倒是要謝謝宓曹咬你這么一口，否則你明天怕是要站上革車沖到城外與敵軍拼殺了?！彼蛏献詈蟮慕Y(jié)，抬頭好奇道：“你昨天晚上和伍將軍說了什么？他為什么一早就開始在城里收集耕牛？”

    我按了按包扎好的手指，裝模作樣地湊到他耳邊，小聲道：“秘密！”

    “到了明日我自會知道?！彼浜咭宦暟纬鲅系呐鍎椭璋祿u曳的燈光，用白布細(xì)細(xì)地來回擦拭。三尺菱紋長劍在火光的照射下發(fā)出凌厲的寒光，一如它主人此刻的神情。

    我拿簽子挑了挑案幾上的那盞黑漆古猿頂豆燈，讓火苗燒得更旺了些?！拔沂窍胱寣④娒嗽诟５慕巧侠ι县笆祝谂Ｎ采舷瞪先敳?，等明日太子鞝開始攻擊東面的援軍時(shí)就打開城門，讓尾巴著火的牛群沖入敵陣。到時(shí)候，躲在西北面密林里的一萬精兵再以火光為訊，攻擊敵軍的側(cè)后方，和城中兩百輛革車和剩余的六千兵卒一起發(fā)動奇襲，希望能借此打太子鞝一個措手不及?！?br/>
    趙無恤聽了我的話，默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他隔著燈火凝視著我，喃喃道：“阿拾，你真是個可怕的對手?！?br/>
    “這話你可已經(jīng)說過一遍了?！蔽夷罅四笏┯驳氖郑⑿Φ?，“等這一仗打贏了，我就去將軍府的酒窖給你搬酒，到時(shí)候我們好好醉上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