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潘先生的小女兒一口咬定你們家謀害了她的大哥，你奶奶、阿爸、阿叔、伯娘全都被抓了起來，好在你大姑聽說這件事后，和你大姑夫兩人沿著河岸一家一家地詢問，功夫不負(fù)有心人，有個網(wǎng)船上人半夜起來捕魚，親眼看到潘先生的大兒子乘船逃走了……后來你奶奶他們都被放了出來，你阿爸拿了把刀，想要去找潘先生的小女兒算帳，結(jié)果對方早有準(zhǔn)備，險些沒被打死……幾年后，她還找了一幫人，跑到你們家，要你們歸還偷竅的金銀財寶，村里人這才明白出了什么事。我阿爸從此就盯上了你們家，三番兩次到你們家偷東西，只是每次都空手而回……”

    這世上竟有這樣下賤無恥的人，竟有這樣下賤無恥的事……一股強烈的憤怒從心底猛然竄起，章秀青恨得渾身發(fā)抖，牙齒咬了再咬，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小白狗跑到她跟前，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褲腳管。

    張小森說道：“這些都是我阿爸半蒙半猜的，具體怎么一回事，你最好還是找個機(jī)會問問你阿爸。”

    如果張小森說的都是真的，章秀青發(fā)誓，有生之年，一定要替父親討還公道，決不能就這么便宜了那對姓潘的兄妹……她在心里默念了好幾遍“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這才稍稍冷靜下來。

    張小森將剩下幾塊餅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打了一桶井水，將盆子洗干凈，遞還給章秀青，道了一聲謝后，重新在門檻上坐了下來。他猶豫了良久，這才鼓起勇氣：“秀青，你能不能幫我個忙？”

    有些人不得不提防，有些人根本不必提防，章秀青問道：“你想讓我?guī)湍闶裁疵?？?br/>
    “我也不怕告訴你實話，那個家我真是受夠了，我不想再呆下去，我想離家出走，可是我沒有路費，靠兩條腿走路的話，又怕迷路……”張小森語速很快，顯然這件事他已經(jīng)考慮很久了，不是心血來潮：“你能不能幫我找個工作？我什么活都能干的……”

    章秀青看了一眼張小森手里抓著的小人書，心里大約有了點數(shù)，但她生怕自己猜錯，仍舊問道：“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嵩山少林寺當(dāng)武僧！”

    “你考慮好了？”

    “嗯，我考慮好了……你別看我瘦，其實我力氣很大，不是我夸口，扳手腕能夠贏我的人我到現(xiàn)在都沒碰到過。我還能徒手劈磚，石冬生最多劈一塊，我能劈三塊，不信，我劈給你看……”說完，張小森跑到河橋石邊上，撿了三塊紅磚過來，疊起來平放在地上，也不見他如何擺姿勢，只是蹲下身，揚起手，五指合掌，用力一劈，三塊磚頭齊齊從中間斷成兩截。

    每年少年心中都有一個英雄夢，夢中的自己武功蓋世，輕功無敵，運氣爆表，飲馬江湖路，仗劍走天涯，最后名揚四海，引無數(shù)少女競折腰……

    如果是別的男孩子做這樣的夢，跑來征詢自己的意見，章秀青搞不好會從地上撿起斷磚，一磚頭拍上他的腦袋，不將他拍醒，絕不罷休，可是張小森跟別人不一樣，他如果繼續(xù)呆在家里，很可能會走上上輩子的老路，淪為街頭的混混，然后死在槍口下……

    章秀青考慮再三，終究還是決定幫他完成心愿。反正現(xiàn)在的和尚不比古代，只要他愿意，隨時可以還俗娶家子婆。

    前世章秀青曾經(jīng)看過張小森徒手劈開五塊磚，今天這場表演只能算是小case。為了不引起少年的懷疑，章秀青豎起大拇指，臉上恰如其分地表現(xiàn)出驚奇及佩服的神情。

    張小森很高興，特別是章秀青答應(yīng)他會保密，還答應(yīng)幫他找工作，以便他盡快湊足路費，踏上前往少林寺的路途。

    作為條件，他也答應(yīng)章秀青這些天呆在家里，不到鎮(zhèn)上去跟哥們玩耍。

    晚上，等到沈荷英回家吃好晚飯，章秀青立刻上前套話。沈荷英原本答應(yīng)了丈夫，不想將這件事情告訴給女兒聽，可當(dāng)她聽到章林根和潘素雯在醫(yī)院里碰過面，頓時醋意大發(fā)，將當(dāng)初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說了起來。

    來龍去脈跟張小森說的差不多，只是更加詳細(xì)：“……你爺爺臨死還當(dāng)那個潘先生是好人，我呸！要我說，他根本不是人，就是一只狡猾的老狐貍。他教了這么多年的書，不曉得教過多少學(xué)生，我聽說有幾個跟他關(guān)系好得不得了，比親生兒子還要親，而你爺爺只是逢年過節(jié)才會上門走動，可是臨到頭來，他不將那些金銀財寶托給他的學(xué)生保管，反而托給了你爺爺，還不是看你爺爺老實好欺負(fù)？他的兒子和女兒也全不是東西，知道老頭子將東西存在你爺爺這里后，一個手腳快，將家財全部卷走，留下一個爛攤子；另一個手腳慢，來不及逃走，就學(xué)豬八戒，倒打一耙……這幫沒良心的東西，真是害煞人了！”

    其實不算全部卷走，潘先生大兒子留下了四只金戒指和兩百個銀洋鈿，說得好聽點，那叫良心上過不去，說得難聽點，那叫找替死鬼，畢竟當(dāng)天要不是抄出這些東西，章家可以抵死不認(rèn)，她爺爺和老伯伯不會死，她阿爸不會被奶奶、大姑、阿叔、伯娘憎恨，也不會背上偷竊的罪名……

    那天，若非章家的人幫他拖延了一段時間，他未必能夠順利逃脫。

    農(nóng)村別的不多，就是田多地多，一般人最多在房子里挖地三尺，誰會想到去挖自留地。章秀青原本還想問下母親，那四只金戒指和兩百個銀洋鈿究竟是他們挖出來的，還是有人暗中舉報的，可是看母親一臉激動的樣子，終究還是打消了主意。

    這件事情她母親未必知道，否則剛才早就嚷嚷開了。

    一直沒有收到謝明非的回信（主要是邵寒懷疑章秀青認(rèn)得謝明非的筆跡，不敢隨便仿制），章秀青懷疑謝明非家里出了事，要不是河南a縣距離江蘇j縣太遠(yuǎn)，她不敢一個人出遠(yuǎn)門，否則早就找上門去了。

    就在她準(zhǔn)備瞞著家里人，帶著張小森遠(yuǎn)赴河南找人時，邵寒忽然找上門來，他揚了揚手里的火車票，用吩咐的語氣說道：“快去收拾東西，半小時后我們就出發(fā)。”

    章秀青傻傻地問道：“去哪里？”

    邵寒說了個似是而非的答案：“我?guī)闳フ抑x明非?！?br/>
    章秀青的呼吸頓時急促起來：“你別騙我！”

    邵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騙誰也不會騙你！”

    章秀青立刻回屋子里整理衣物，等到她背著包袱走到邵寒跟前，這才想起她父親：“我阿爸知道你要帶我去哪里嗎？”

    邵寒點了點頭：“當(dāng)然！”

    章秀青頓時就起了好奇之心，問道：“你是怎么說服我阿爸的？”

    邵寒面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保密！”

    章秀青撇了撇嘴巴。由于她一廂情愿地以為這次的目的地是河南，想著張小森要去嵩山少林寺當(dāng)武僧，正好同路，便偷偷溜到張家，將張小森叫了出來。

    聽章秀青說明來意，張小森開心得差點叫出聲來。

    未免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章秀青塞給他十元錢，讓他自己步行去j縣，坐車到s市，下車后再碰頭。

    張小森使勁地點頭，等到章秀青離開后，立刻回屋子里收拾了兩身破舊的衣褲，出門時還跟躺在床上的張六毛打了個招呼：“阿爸，我有個朋友父母親都去世了，獨自一個人在家，我去他那里住段時間，可能要過年才能回來。”

    這個小兔崽子胃口大，一頓能吃五碗飯，家里都被他吃窮了，張六毛巴不得他在朋友家里多住幾天，給家里省些口糧……至于養(yǎng)兒防老什么的，他根本就沒考慮過，反正小兒子靠不住，他還可以依靠大兒子。

    張六毛像趕走個蒼蠅似的，不耐煩地?fù)]了揮手，嘴里吐出兩個字：“去吧！”

    王鳳珠聽到后，補了一句話：“要是你朋友允許你住，你一直住下去也沒關(guān)系，不用擔(dān)心我們兩個?！?br/>
    “好的！”既然親生父母都不當(dāng)他一回事，張小森自然也沒什么好留戀的，背起包袱，轉(zhuǎn)身走人。

    j縣是個小縣城，并沒有火車站，章秀青跟著邵寒坐車來到s市，下車后在車站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才等到張小森。

    以前章秀青每次出門，章林根都步寸不離地跟隨，這一次好不容易才爭取到單獨相處的機(jī)會，哪里料到半路殺出個程咬金，邵寒真是恨不得飛起一腳，將張小森踹回新東村。

    張小森從沒有出過遠(yuǎn)門，看什么都新鮮，他心思簡單，看誰都是好人，對誰都不提防，哪里是邵寒的對手，沒過幾分鐘就將自己的經(jīng)歷、志向、愿望、特長等等，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倒得一干二凈。

    邵寒以為馬滔已經(jīng)夠二了，沒想到還有比他更二的人，不過有句話叫做傻得可愛，二貨也有二貨的優(yōu)勢，章秀青向來喜歡跟這類人打交道，邵寒并不敢完全放心。

    農(nóng)村結(jié)婚一般都比較早，像張小森這個年齡的少年，有好多都已經(jīng)有對象了，邵寒故作不經(jīng)意地問道：“你想去嵩山少林寺當(dāng)武僧，你對象怎么辦？”

    張小森根本沒想到邵寒在套他的話，問什么答什么：“我沒對象。”

    “你現(xiàn)在沒有，不代表將來沒有。”

    “不會的，我練童子功，不能娶家子婆的……”

    于是，等到章秀青上廁所回來，發(fā)現(xiàn)剛才還黑著一張臉的邵寒又恢復(fù)了以往那清冷疏淡的模樣。

    你就使勁地裝吧，大尾巴狼……章秀青在心里默默地吐槽。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