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好像回到了熟悉而久違的氛圍中。

    他躺在一個寬厚又溫暖的懷里。

    好像只是個嬰兒。他的頭被小心地托著，身體輕的像空氣。

    一轉(zhuǎn)眼又墜進那個夢里。少年時期的鄧憶，竟在車后座上對他露出笑容，不再只是安靜地坐著，甚至將身子向前探進駕駛席旁邊兩個座椅的中間，這是距離鐘弦最近的方式。

    “弦，你是清醒的嗎?”帶笑的眼睛清澈透明。

    鐘弦只管盯著他，這個感覺如此熟悉，仿佛就要想起他是誰了。溫暖與希望在心中漫延開來，全世界落花紛紜。

    “你不專心看路？”

    鐘弦猛然想起夢里他是駕車的人，急忙轉(zhuǎn)回頭……

    一瞬間夢結(jié)束了。他又回到了現(xiàn)實的世界里。

    孤獨如同漫天風霜四處飛舞，他還在那個黑暗的路邊。

    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同了，懷抱竟然是真實的!

    實實在在的體溫在他的周圍，有一雙手臂把他托起。

    他像渴望水的魚，扎進碧波柔水，拼命向下游去，周圍終于都安靜了。他想抓住這懷抱里的任何東西，讓自己能永遠留在這兒。他抓住了一顆鈕扣。他睜不開眼睛，也不想再睜開，他享受這難得時刻，安寧的感覺終于包圍了他?；杌杷?。

    果然就睡了很好的一覺。連夢都沒有了。

    醒來的時候，他以為是在自己公寓的床上。翻了個身，卻發(fā)現(xiàn)身邊沒有落地窗，也沒有早上的陽光。

    他盯著眼前白色的墻壁，好久都想不明白他在哪里。

    他翻身四顧，發(fā)現(xiàn)房間里還有另外一張床，與他相隔不過兩米。床上坐著一個穿著條紋病服的三十多歲的男人。從鐘弦睜眼起，那男人就死盯著他。

    鐘弦也盯著男人。

    這個家伙到底是誰？

    視線更清晰一些時，鐘弦看到頭頂右側(cè)的空中有一個從天花板懸掛下來的四爪鉤，上面掛著兩只吊瓶，其中一只吊瓶下方的細長軟管一直連接到他的右手，他這才注意到他右手背上的針頭。

    一個穿白衣的女護士此時腳步輕盈地走進房間。

    “我，怎，么，在……”鐘弦有點明知故問，卻發(fā)現(xiàn)自己像失聲一樣，拼盡力氣也發(fā)不出連貫的句子。

    護士伸開手掌在鐘弦眼前晃了一下?！斑@是幾？”

    鐘弦用眼睛緊緊盯著她。表示‘我清醒著呢?！?br/>
    “幾？”護士的手指又變成三根。

    “三……五……二……一?！?br/>
    “暫時死不了?！迸o士說，“你喝多了。酒精中毒。沒燒壞腦子是你幸運?！?br/>
    “誰送我來……有留下，姓名嗎?”

    “他就在這兒呀。”護士轉(zhuǎn)身看看，“人呢？”

    鄰床男人說：“有事走了。”

    護士轉(zhuǎn)回頭繼續(xù)對鐘弦說，“酒精中毒，你血糖度很低。還伴有腦震蕩后遺癥。你之前顱骨受過傷是吧。思慮過重，后遺癥會反復(fù)發(fā)作。放松心情才能痊愈?！蹦亲o士加重語氣重復(fù)一遍?！胺潘尚那?！開心點找樂子會不會！補充營養(yǎng)。少喝酒。”

    護士查看了兩只吊瓶的標簽，轉(zhuǎn)身要走時，鐘弦問道，“我睡了多久？”他發(fā)現(xiàn)病房窗外的天依然是黑的。

    護士遲疑了一下，鄰床男人說：“一天。”

    “二十六個小時?！弊o士給出精確的時間。

    什么?

    “我可，以，出去嗎?”

    護士愣了一下，“要走？好啊。如果你走的了的話。”

    鐘弦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我的手機……”

    “休息！”護士不理會他的請求。轉(zhuǎn)身走了。

    護士過了一會兒又返回了病房，拿著一套和鄰床那男人一樣的條紋病服放到鐘弦床邊的柜子上。

    “你還有兩天吊瓶要打。住院辦了三天的。我給你換病服?！闭f著動手解鐘弦身上的襯衫鈕扣。

    鐘弦露出一臉抗拒。

    護士盯著他的臉：“你有力氣自己換嗎?生病還管什么男女有別?”

    鐘弦一副不妥協(xié)的表情。

    女護士放棄。“好吧。你自己換！”轉(zhuǎn)身走了。

    鐘弦企圖坐起來。

    “小心?！编彺驳哪腥藦淖约旱拇采咸聛?，扶住鐘弦的右手臂，“不要串了針。你要去洗手間嗎?咱倆這是高級病房，廁所就是這個紫色門?！彼麕椭娤覐拇采献饋怼|了個枕頭在他背后。

    “我的……”鐘弦向床四周打量，尋找和自己有關(guān)的東西。

    “都在柜子里。”那男人打開鐘弦病床旁邊的床頭柜，找到他的手機?！澳闩笥讯嗉毿摹|西擺的多整齊?！?br/>
    “我，朋友?”

    “還有這個是他晚餐時帶來的?！?br/>
    鐘弦順著男人的手指看過去，發(fā)現(xiàn)旁邊柜子上有一個保溫壺。里面大概是吃的東西吧。這樣用心照顧他的人，莫非是大科?

    也許他暈死過去后，有人發(fā)現(xiàn)了他，并用他的手機找到了大科。

    鐘弦打開手機查看，發(fā)現(xiàn)他的手機被人調(diào)成了靜音。有數(shù)個大科打來的未接來電。微信留言也留到爆滿。他剛到新公司上任就失蹤一天，確實不應(yīng)該。

    最后一個未接來電是幾分鐘前，電話號碼是大科。鐘弦疑惑了，這說明在醫(yī)院照顧他的人不是大科。

    他沒有回電話，因為他虛弱到眼神都很難集中。

    他很餓。胃里卻又很不舒服。他看了眼床頭柜上的保溫壺。鄰床男人不知是因為無聊還是什么，一直關(guān)注著鐘弦的表情，看到他盯著保溫壺，便主動幫他打開，遞給他。

    “是雞湯。燉的火候很好。”鄰床男人嗅了嗅。

    鐘弦接在手里。香味確實很誘人，絲絲清甜不油膩。他嘗了一口，不知是因為饑餓還是什么，他覺得簡直是人間極品，從沒喝過如此好喝的湯。他一口氣喝掉一半。熱湯從食道一直暖到他的胃里。這湯喝起來比聞的感覺更好。這樣想著，他一口氣喝了個干凈。

    鄰床男人細心地遞給他一雙筷子。他將雞肉吃下。肉也美味。

    暖哄哄的感覺，在身上擴散。他向鄰床的男人報以感激一笑?！爸x了，哥們?！?br/>
    那男人倒扭捏起來?！翱蜌?，你朋友讓我?guī)兔﹃P(guān)照你。還給了我這些?！彼麖牟》诖刑土藥讖埌僭筲n，不好意思地放在鐘弦的床頭柜上。“互相幫助是應(yīng)該的。我不能收?！?br/>
    鐘弦望著那些錢。心中感到納悶。到底是什么人這么做事的?

    倦意襲來，鐘弦睡著了。

    再次醒來是女護士在扒他的衣服。上身的襯衫已經(jīng)被扒下去大半。鐘弦立即用手抓住褲子。

    女護士抱怨?！按蛲甑跗苛耍獡Q病服呀！我們有規(guī)定的，你想害我被罰款?”

    “讓我來吧?！币粋€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

    那聲音隨及又戲謔地說：“他還是個雛兒，你可別占他便宜?！?br/>
    女護士紅著臉走了。

    48

    鐘弦從床上爬起來，他還虛弱，但比剛醒來時多了點力氣。

    他下了床，抓起病服，以最快地速度奔進洗手間。

    他并不是為了躲那個人。只是剛喝進去的雞湯，讓他的消化系統(tǒng)恢復(fù)了正常。

    在洗手間里的幾分鐘。他始終沒想明白，為什么送他到醫(yī)院的人是鄧憶。

    也許——

    發(fā)現(xiàn)他的路人，從他手機的通訊錄里，選擇打給了鄧憶。

    不知道鄧憶看到他昏死在路邊，會作何感想。

    鐘弦實在不想以這樣的面目見人。

    他還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酒氣。他確實應(yīng)該換掉這身衣服。

    洗手間的一側(cè)連接著淋浴間。這種配置看來確實是高級病房。鄧憶出手真是大方。不知道他墊付了多少醫(yī)藥費。

    鐘弦走進淋浴間，虛弱的腳步不穩(wěn)，一個踉蹌，他的手在這個過程中不小心碰到了什么，水柱忽然從花灑之上傾注下來，把他連人帶衣服一并淋濕。他索性坐在地上讓熱水淋著。

    大概是他的動靜驚動了外面的人。鄧憶打開洗手間的門走進來。

    “這是新的自殺方式嗎?”看到水柱下被淋成落湯雞的鐘弦，鄧憶笑道。

    “你出去?！辩娤艺f。

    鄧憶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鐘弦卻始終避免眼神接觸。

    “你就這么謝我?”鄧憶說，“我設(shè)想了一萬種你醒后感謝我的方式。從來沒想到是這種?！?br/>
    “我要洗澡而已，哥們?！?br/>
    鄧憶上前一步，關(guān)掉花灑的水流?！拔?guī)湍?。免得你死在這兒我說不清楚?！?br/>
    “您別客氣。我自己來！”鐘弦躲開企圖拉他起來的鄧憶。這個動作耗費了他一些力氣。

    鄧憶沒有勉強。他蹲下來看著鐘弦說，“你能照顧好自己，昨天晚上昏死在路邊的又是誰?”

    “你是怎么發(fā)現(xiàn)我的?”

    鄧憶停頓片刻，答非所問：“到底在廢棄小路上干什么！?在那里的話，真的死了也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的?！?br/>
    “不還是被發(fā)現(xiàn)了?”鐘弦看向鄧憶。有什么地方讓他覺得不對勁。

    “我對你說過，如果你想死，我能推薦更快更好的方法給你。你這樣又慢又折磨人的方法，勞民傷財。我救你是否正確？我不確定你是否想活。現(xiàn)在看來，你一點感激之情都沒有。你是恨我救了你？”

    鐘弦瞪了鄧憶一眼，卻沒什么底氣。“你應(yīng)該生氣，你沒義務(wù)救我。如果不是那個發(fā)現(xiàn)我的人，偏偏打了你的電話。其實你可以只是拔打120?；蛘卟还芪摇６伎梢?。我成了鬼也不會放不過你的?！?br/>
    “狼心狗肺，還真是不打算感謝我!”

    “你花了不少錢吧。我轉(zhuǎn)給你?！?br/>
    “好吧?！编噾浐舻卣酒饋怼？雌饋碚娴纳鷼饬?。

    鐘弦卻沒力氣站起來了。他此時想讓鄧憶拉他一把，卻已難以開口。

    “對不起。我心情不好?！边^了一會兒他輕聲說。

    “什么?”

    “抱歉。”

    鄧憶重新蹲在他面前。

    花灑上滴下一條水柱，從鐘弦的濕頭發(fā)上流下來，鐘弦抬起手擦了擦眼睛。鄧憶望著他，伸出手拔開他額頭上的頭發(fā)。

    他們目光相遇。

    “別這么看我?！辩娤掖瓜卵鄄€?！澳氵B朋友都不想做。”

    鄧憶理直氣壯?！笆俏覍δ銢]用，一個小警察做不了你的內(nèi)線。案子又沒有了，你不需要再籠絡(luò)我，我又不是你的客戶?！?br/>
    鐘弦疑惑地抬頭看著鄧憶。搞不懂鄧憶何以說出這樣沒來由的話。

    “恭喜你呀?！编噾浝^續(xù)說?！斑@么快就跳到更好的公司，又升一級。真的成了總經(jīng)理。”

    “你消息好靈通?！?br/>
    “你在業(yè)內(nèi)名聲遠揚，奇才高手。擁有你就有可能擁有sz新工程的供貨途徑。業(yè)內(nèi)企業(yè)爭搶你是意料中的事。我是猜的。猜中了是嗎?”

    知道的這么準確，怎么可能是猜的?鐘弦望著眼前的人。想從對方的眼睛中看出答案。

    沒幾個人知道的消息，鄧憶是如何這么快就得知?

    忽然鐘弦想到一種可能性。也許是唯一的可能性——鄧憶一直在調(diào)查他。

    “我們之間真誠點好嗎?”鐘弦輕聲提議，“你答應(yīng)過我。哪怕只是做為朋友。真誠也是基礎(chǔ)?！?br/>
    “怎么這么說，我們之間并沒有矛盾?！编噾浾f。這倒是實情。

    “你敢承認你在暗中調(diào)查我嗎?”

    鄧憶看著鐘弦，：“每當你這樣講，我都覺得我要相信你了?！?br/>
    “你一直不信我?”

    “你連自己都不信?！编噾浐敛豢蜌獾卣f。

    鐘弦語塞。

    “你是個公關(guān)高手?！编噾浗又f?！拔颐鎸δ?，會總覺得你……你的客戶也是這樣感覺吧?！?br/>
    鐘弦試圖解釋。

    鄧憶繼續(xù)講：“那個給了你第一桶金的女老板也是這種感覺吧，你是個高手?！彼崎_目光，試圖減低這種話的殺傷力。

    鐘弦默然無語了。他似乎是明白了鄧憶遠離他的原因。水珠從他的頭發(fā)上滴下來，流過他的臉頰?！澳阕甙?。你出去?！彼職馑频卣f。

    “我不是那個意思。”鄧憶說?！拔抑皇菫槟憧上?。”

    “我是垃圾。你出去。我要洗澡了。”

    “我?guī)湍?。?br/>
    “不……”

    鄧憶不理會他。他的手很有力氣，三下五除二就把鐘弦的襯衫和褲子剝掉，扔到洗臉池?！懊婆叮@下場真是可惜?！编噾浰坪踉谂φ{(diào)解早已變沉重的氣氛。“內(nèi)褲自己脫吧?！?br/>
    鐘弦卻不肯脫?！澳愠鋈ィ　彼卩噾浶厍巴屏艘话?。

    鄧憶拿起花灑，開始沖鐘弦的頭發(fā)。

    “別管我?！辩娤疑跤X不爽。覺得自己就像是上屠宰臺之前被清洗的豬。

    “讓我走?”鄧憶說，“又為什么在我家必經(jīng)路口等了四天?”

    鐘弦抹了把臉上的水，“你怎么，知道?”

    鄧憶對他一笑?！拔沂蔷??！?br/>
    惱羞感讓鐘弦感到無地自容。

    他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鄧憶已經(jīng)開始向他身上倒沐浴露，一只手看似理由正當?shù)卦谒砩厦砣嗳ァ?br/>
    鐘弦的腦子好像停止了運轉(zhuǎn)，他脫口而出：“你是個假警察?！笔謾C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