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瓦雀巷到朱雀街,要穿過三道街巷,這一路走來,葉如華買了一包糖炒栗子兩個李子三根糖葫蘆四個鮮花餅五個綠豆糕還有一袋焦糖瓜子兒,主仆三人大包小包風塵仆仆趕到快意樓,被大堂的店伙計攔在了門外,指著掛在門前柱子上的大牌子給她們看——
本店謝絕自帶酒食!
爾白懊惱依瓊抱怨,葉如華倒是優(yōu)哉游哉,不讓進就不進吧,提了裙子坐在臺階上就開吃,雖然這個位置看回城隊伍不大方便,但是對門茶館的說書人正講到高潮,年輕的俠士為報兄仇怒殺奸嫂與奸夫正是大快人心。
一卷終了,說書人醒木拍下,葉如華正嗑完一包瓜子一袋炒栗子,依瓊爾白也啃完了糖葫蘆,綠豆糕鮮花餅送給街上玩耍的小孩子,主仆三人大搖大擺的進了樓,定了雅座點了茶水,葉如華突然想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拉住依瓊悄聲問:你帶錢了嗎?
依瓊滿臉黑:夫人,跟你說多少遍了你怎么就是記不住,這快意樓本就是咱自家的產(chǎn)業(yè),誰還敢管老板娘要茶水錢?
葉如華怔了怔,突然跳起來嗷嗷叫:那那個店伙計還攔著我不讓進?!
那是少爺親自定的規(guī)矩,誰敢破?
葉如華郁郁的坐下來,這個主意還是自己跟殷煜提的,真是報應(yīng)到自己頭上了。
這時樓下忽然喧囂起來,一直守在窗邊的爾白激動的叫起來:你們快來看,使臣的車隊過來了!
葉如華跟依瓊湊過去,街道兩邊已經(jīng)圍滿了人,樓上的窗子也都大開,擠滿了人頭,朝下望去,一列車隊由遠及近,高舉的旗幡迎風飄揚,列隊的侍衛(wèi)威風凜凜,彩衣的侍女鮮花鋪地,后面是神色肅穆官袍加身的使臣,列隊整齊穿街而過。
使臣過后人群里突然一陣騷動,接著爆發(fā)出巨大的歡呼,少女們一個個滿面嬌羞用力拋出手里的鮮花彩帕,一時間鮮花彩帕滿天飛舞,讓人眼花繚亂。葉如華在隊伍里努力的搜索,于一片飄飛的花瓣間終于看到了那個人,紫袍玉冠,身形挺拔,清冷的面色與熱鬧的街道形成鮮明的對比,那個男人原本正在同身邊的人說著什么,突然轉(zhuǎn)頭向樓上看來,狹長的丹鳳眼里看不出情緒,卻引得樓上的姑娘們一陣尖叫,更多的彩色絲帕丟了下去。
葉如華內(nèi)心激動,許是受了周遭丟鮮花少女的感染,一顆圓滾滾的桔子脫手甩了出去。她原本是要丟給紫袍玉冠的男人,奈何技藝不佳,整整砸進了紫袍旁邊方才同他講話的男人懷里。
不知道是誰高呼了一聲“有刺客”,行進的侍衛(wèi)唰啦啦齊齊拔出了兵刃。依瓊臉色一變,眼疾手快將葉如華一把摁到了窗臺底下,葉如華膽戰(zhàn)心驚扒著窗臺露出一雙眼睛,正瞧見被桔子砸中的男人正舉著手中的桔子左右端詳,面帶微笑的扭頭沖紫袍說了句什么,紫袍點點頭,不著痕跡的向樓上望了一眼,那一眼正投進葉如華的眼睛里,葉如華只覺得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略顯尷尬的朝樓下的人揮手。高頭大馬上的男人也看見了她,大約是覺得她的動作有些滑稽,居然唇角彎彎笑了一下,這可了不得了,有人居然尖叫了昏了過去。葉如華悄悄地比了個手勢,馬上的男人心領(lǐng)神會微微頷首,不動聲色打馬而去。
葉如華歡天喜地坐回桌前喝茶,仿佛順利完成了接頭任務(wù)的地下工作者,連茶水喝起來都格外香甜。鄰座幾個小姐正在討論剛才的隊伍,小姐甲春心蕩漾:那九王爺果然名不副實,明明比傳言的更加器宇軒昂嘛。
瞧著大喘氣的。
小姐乙接道:九王爺至今未婚,也不知什么樣的可人兒才能入他的眼。
葉如華豎起耳朵,她也想知道。
小姐丙聲音里都是滿滿的崇拜:九王爺志在家國天下,心系黎民,又豈會糾纏于兒女私情?
葉如華嗤鼻:這是兩碼事吧,心系天下就不討老婆生孩子了?皇帝還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嬪呢。
這邊廂討論的熱火朝天,那邊廂也熱鬧起來。隔間里不知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又是拍桌子又是嚎叫的,已經(jīng)引了好些客官圍觀,葉如華也湊過去,就瞧見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一臉扭曲吵吵嚷嚷,一個店伙計點頭哈腰賠禮告饒,正是在門口攔住葉如華的那個伙計,周圍人議論紛紛,葉如華聽了聽,也大概了解了原委,無非是世家公子飛揚跋扈仗勢欺人的戲碼,這是社會的一個通病,再過千年萬年只要還有人類就根治不了。
通常情況下,這種事情鬧一鬧罵一罵就該收場了,那鬧事兒的公子哥大約還沒有像今天這樣受人關(guān)注過,尤其是酒樓里好些看使臣隊伍還未散去的閨閣小姐們,外加一群點火起哄的狐狗朋友,更是要顯一顯自己的高大男子氣概,突出自己的高大必然要站到高高的位置,店伙計很不幸就成了那塊墊腳石。
葉如華一直瞧著那名伙計,倒是個干凈利索的小伙兒,雖然是個伙計,又遭人為難,態(tài)度卻一直是不吭不卑不慌不躁,殷煜手下的人果然都不簡單。
鬧事的公子哥瞪著一雙斗雞眼,罵到興致高昂處,突然抄起桌上的茶水,兜頭潑過來,小伙計霎時間滿頭滿臉的茶葉茶水,狼狽不堪,他抹了一把臉,突然抬起頭,狼一樣的眼睛惡狠狠的盯著斗雞眼公子,仿佛要吃人。
周圍一下子安靜下來,鬧事兒的幾個人也給伙計的眼神嚇了一跳,面面相覷,斗雞眼公子色厲內(nèi)荏:瞪我干嘛,有本事咬我啊。
這個時候快意樓的邵掌柜終于趕來救場了,大約是早了解了原委,這會兒瞧見滿地的茶水跟濕淋淋的店伙計,面露不悅低聲斥道:看看你什么樣子,還不快收拾收拾。
小伙計低低應(yīng)了聲,忙蹲下來收拾地上散碎的茶杯。
斗雞眼猶不解氣,趁著小伙計撿到他腳邊的一片碎瓷時,抬腳踩住了他的手,瓷片割破手掌,頓時鮮血淋淋。葉如華氣的差點跳起來,被依瓊給按住了,她指了指得意洋洋的斗雞眼,神秘兮兮像個算命的:斗雞眼要倒霉了。
邵掌柜二話不說,袖子里翻出一個算盤噼里啪啦撥起來,口里還一筆一筆的算:打碎邢窯白玉杯一盞,三兩銀子,弄臟梅州織金地毯一張,五兩銀子,加上一桌酒菜,八寶片鴨一只一兩十一錢、筍錦玉龍一條一兩三錢、芙蓉糕三塊八錢、玫瑰露一盞八錢、梨花白五年陳釀二兩五錢,共計是十四兩三錢銀子,請賀公子先結(jié)下帳,剩下的我們再慢慢商量。
斗雞眼賀公子目瞪口呆:結(jié)什么賬?我有說要結(jié)賬嗎?飯還沒吃完哪!
邵掌柜哦了一聲,繼續(xù)撥算盤:不好意思,我的伙計還被您給打傷了,還得算上醫(yī)藥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一共是二十四量三錢銀子。說著再次攤開了手掌,等著收錢。
斗雞眼賀公子烏沉著臉:你是在逗我嗎?一個下人,不過是割破了手,就讓我賠十兩銀子,他長得是金手嗎?
您也可以讓他割破您的貴手,這樣你們也算扯平了。
放屁!
請不要隨意放屁,這里是吃飯喝酒的地方。
葉如華噗嗤笑了,這個邵掌柜也真是能耐,簡直是無賴的克星。周圍人也都開始竊竊偷笑,斗雞眼公子臉面大失惱羞成怒:吃飯吃飯,我拆了你的酒樓,看你怎么吃飯。
說著揮了揮手,幾個手下開始打砸隔間里的東西。邵掌柜倒也沉得住氣,也不攔,只在一旁飛快的撥算盤:山水畫一幅一兩銀子,邢窯白玉盤一個五錢銀子……
斗雞眼嘴都要氣歪了,卷起袖子就要掄拳頭砸邵掌柜,邵掌柜眼都不抬,口中依舊念念不停,眼瞅著拳頭就要砸到面門上了,在場的膽小的小姐已經(jīng)拿絲帕遮住了眼睛,突然別斜刺里伸過來的一只手握住了那個拳頭,斗雞眼抽了兩下,沒抽出來,不由側(cè)目怒視抓住他的人。
小伙計頭發(fā)上還掛著茶葉,臉上一臉的恭順:客官要撒氣,也該讓下人們動手,怎么能勞您大駕。
斗雞眼咬了咬牙,另一只拳頭呼了過來,小伙計側(cè)臉一避,腕上用力一翻,一只手在斗雞眼的背上推了一下,三下五除二,動作干脆利落將斗雞眼擒到手下,用一只手制著動彈不得。葉如華眼尖,看見小伙計的拇指死死抵著斗雞眼的右手小指,已經(jīng)后翻到了不可思議的角度,疼的斗雞眼滿頭大汗嗷嗷直叫。
小伙計依舊是低眉順眼,這樣恭順的摸樣絲毫看不出能使那樣的狠手段:忘了跟您說了,進快意樓之前,小的在桃花巷混了三年。說著抬眼瞥了眼對面幾個摩拳擦掌要沖上來的隨從,眼神陰冷。幾個人在聽到“桃花巷”的時候臉色就白了,被小伙計刀一樣的眼神一掃,更是渾身發(fā)顫。
桃花巷這地方葉如華也依稀聽過,仿佛殷煜早先時候也是住在那里,名字倒是挺美,只是到底什么樣子她也沒見過。這時候邵掌柜也撥完了他的算盤,收了算盤自言自語道:數(shù)額有些大,估計賀公子身上沒有那么多銀子,去列個單子,再派人送到賀尚書府上,記住,一定要將帳收回來。
斗雞眼賀公子的臉色是白里透著紅啊紅里透著黑,做官的人都重臉面,這些世家子在外頭惹是生非任意妄為,大多也是不敢讓家里知道的,要是捅到老爹那里,當真是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邵掌柜給賀公子已經(jīng)埋到雪窩里的身上又加了一層霜,吩咐身旁的伙計道:給各個分號遞個話,就說賀尚書家的小公子身份尊貴,不是快意樓這種小地方能招呼了,以后萬不得往樓里引。
干得漂亮!葉如華忍不住在心里要給邵掌柜點了個贊。這已經(jīng)算是列進黑名單了,要知道快意樓是朱雀城第一大酒樓,旗下諸多分號酒樓,文人詩會官員會友都會選在此處,這已經(jīng)是身份地位的象征,被快意樓禁入,這都已經(jīng)不是吃不吃飯的問題了。
誰也沒想到因為一個小伙計,快意樓竟然連尚書公子都敢開罪,委實猖狂,卻也不意外,這倒真像殷煜那廝教導(dǎo)出來的人干的事兒。
賀公子最后是被快意樓的伙計“送”回府的,至于有沒有收回帳這就是后話了。一場鬧劇就此結(jié)束。
人群散去,葉如華背著手笑吟吟看著邵掌柜走過來;邵掌柜舉止恭謹,葉如華笑容可掬。
夫人。
嗯。
夫人可是還有其他吩咐?
瞧瞧,果然是個人精。葉如華點點頭,朝對面茶館揚了揚下巴:不知道邵掌柜有沒有聽過對面茶館的說書先生說書,很精彩呢。
邵掌柜忍不住抬頭打量了葉如華一眼,見對方好像真的是在談?wù)撜f書先生,也跟著笑起來:的確十分精彩。
“你就是無射府的少夫人?”旁邊突然響起一個很不和諧的聲音。
葉如花扭過頭,就瞧見一個鴨蛋臉水靈靈的少女正瞪著一雙杏目盯著她,不著痕跡的皺了皺眉,邵掌柜張口想說什么,葉如花將人一攔,回了一句:我是。
少女將她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一翻,從鼻子噴出一股氣,頗為不屑的道:也不過如此!
周圍好多看熱鬧的人開始竊竊偷笑,顯然,他們都等著看這位“無射府少夫人”的笑話。
葉如花不怒反笑:如此是如何?
少女一臉嫌棄:聽說你不通文墨不會管弦,原想著道聽總不為實,殷公子既然中意你,那么你必然是有一番過人之處的,如今見了,單看這一副相貌,嘖嘖,殷公子委實一朵鮮花插在了——“她忽然住口,掩口輕笑起來,周圍人也都跟著笑起來。
葉如華還在想殷公子那朵鮮花究竟是插在了哪里,耳畔有風刮過,一道水柱直直撲倒了那嬌笑著的少女的臉上,尖叫聲刺破屋頂——
依瓊黑著臉將手中的空杯子按到桌子上,高聲道:邵掌柜,這快意樓連阿貓阿狗都能肆意亂叫了?”
被一個丫頭這樣訓(xùn)斥,邵掌柜居然也不怒,依舊笑瞇瞇:動手這種事怎么能讓姑娘家動手,只是姑娘這手也忒快了些。
那少女顯然被一杯水澆懵了,活脫脫成了一只落湯雞,濕透的衣服貼服在身上,更襯得那叫一個玲瓏有致,周圍人推推擠擠涌過來看熱鬧,落湯雞小姐尖叫著拿著拍子到自己臉上、衣服上不停擦拭。葉如花目瞪口呆,依瓊這一下著實狠了些,她一直教育這丫頭凡事都要以德服人,顯然這丫頭并未將她的話聽進耳朵里。落湯雞小姐身邊的小丫頭眼瞅著自家小姐受了大辱,挽了袖子便要朝依瓊撲過去。葉如花臉色一沉:我看你是不想豎著出這快意樓了!她原本容色溫和,這一沉臉,眼角眉梢竟氤氳出淡淡的凌冽,小丫頭縮了縮脖子,退回自家小姐身邊。葉如華心中哀嘆一聲,連聲默念“以德服人以德服人以德服人……”
落小姐抹著臉上的水漬,一根蔥白的玉指指著葉如花,尖聲道:你們敢這樣放肆,你知道我是誰嗎?
葉如花堵回去:你知道我是誰嗎?默了默,悄聲問一旁的爾白:她是誰?
爾白有一項特殊技能,就是能從一個人的衣著、冠飾看出這個人的身份地位,據(jù)說這京城的貴婦小姐就沒有爾白看不出身份的。爾白也悄聲道:咱惹得起的。
葉如花點一點頭,心中也有了底氣,施施然坐下來,摸過一杯茶不緊不慢的喝起來,她倒拿自己個兒當成了看客。
那落小姐還在尖叫:我爹不會放過你的。
真是個被慣壞的大小姐,葉如花嘆了口氣,雖然她很不喜歡這個女孩,但還是決定以德服人,故而語重心長的說:這位小姐,我覺得當下你最要緊的是趕緊回家換衣服,而不是在這里大吵大叫,今天你在這京城的小姐圈里已經(jīng)出了名了,我想你爹該考慮的也不是怎么找我的麻煩,而是怎么讓你繼續(xù)體面的在貴小姐圈里待下去。呷了口茶,葉如花繼續(xù)說:今兒個諸位姑娘小姐都在這里,想必其中也有很多對我這位“無射府少夫人”充滿了好奇,也有很多是看到我的樣子很不屑的,如今你們也都看過了,殷少夫人原來是這個樣子的,不管你們服也不服,也不管你們比我優(yōu)秀多少,殷煜就是選了我,這無射府少夫人的位置就是我坐著。葉如華攤一攤手,又十分想讓人痛揍一頓的補充了一句:沒辦法。
這樣的話說出來實實是要挨揍的,但葉如花想既然開了口,不妨說個痛快:我這個人一向心眼軟腦筋粗,殷煜生怕我在外面吃了虧,才給我安排了非常兇悍的丫頭。你們也看到了,我這丫頭敢不分尊卑大小這樣出手教訓(xùn)出言辱我之人,你們以為是誰給她的膽子?咱們今天難得聚到一起,不妨敞開心胸說些知己話,殷煜這樣的黃金漢說實話沒有幾個女子不惦記的,但既然有了我,那你們也就只能在心里惦記著了,若有幾個不滿足只在心里惦記的,別在我跟前晃晃,直接去跟殷煜說,無射府的桃花也確實貧乏了些,也該添幾盆花景兒了,也讓我瞧一瞧,殷煜還找不找得出比我這丫頭更兇悍的丫頭。哦對了,物華天寶的胭脂鋪子新出了一款胭脂,大家記得去買哦,權(quán)當給你們惦記著的男人捧場了。
葉如花放下茶杯,抖了抖衣服站起身來,那被潑水的少女還在嗚嗚咽咽的哭,葉如花不免好心的提醒一句:殷煜最討厭哭哭啼啼的女人,你這個樣子只怕他是看都不愿看一眼的,所以,還是趕緊收了眼淚回家吧。
她不勸倒好,這一勸直接勸的少女哇的一聲大哭起來,真真是哭的驚天地泣鬼神,葉如花嚇了一跳,再不敢多待一刻,趕緊拉過依瓊爾白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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