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父親的身份跌破所有人的眼鏡。

    瘦小的男孩子看著還沒有那小姑娘馮春高。他主動站出來承認自己是小寶寶父親的時候，所有人都懷疑這孩子在瞎胡鬧。

    用難聽點兒的話來說，這孩子毛都沒長齊，生的哪門子小孩。

    “這男孩小軍的爸爸從工地高手架上摔下來，沒了。媽媽好像嫌他爺爺奶奶將錢都扣在手上，一怒之下跑了。小軍就跟著兩個老人過，老人靠收廢品為生?！?br/>
    兩家人都在老城東一帶租房子住，兩孩子也都認識。平常也沒覺著感情多好，誰知道竟然出了這種事。

    “馮春的爸媽快瘋了。要不是醫(yī)院保安攔著，估計會直接打死這男孩?！泵⑾膰@氣，“周圍人都說這小男孩也算是有情有義，好歹沒提上褲子不認賬?！?br/>
    在醫(yī)院工作的時間久了，芒夏覺著自己對男性的道德要求標準也相應降低了。

    這個叫小軍的男孩雖然干出了混賬事，但并沒有甩手不管不問，還特意燉了雞湯帶過來給馮春吃。

    年紀輕輕的小產婦，從昨晚被120拖到醫(yī)院起，中途除了今天早上隔壁床婆婆看小孩可憐，分給她吃的半碗面條之外，她自己的父母連杯水都沒倒給她喝。

    這種丟人現(xiàn)眼的東西，死了干凈。

    他們不僅僅是嘴上說說而已。

    小軍好不容易一路問人摸到病房時，馮春嘴巴干的起口子也不好意思麻煩隔壁床位的家屬，只能默默忍著。

    她看到小軍，眼睛就紅了。

    兩個半大的孩子面對面坐著，馮春一邊喝雞湯一邊掉眼淚。

    小軍安慰她，大人們都說，生孩子的女人不能哭，否則眼睛會壞掉。

    病房里頭其他人一開始根本沒往那個方向想。

    女孩子發(fā)育早一些，不太明顯。這男孩看著就是個小孩，他們原本以為是女孩的弟弟，還偷偷議論說父母不管不問，姐弟感情倒是不錯。

    馮春的母親陰沉著臉抱著小外孫從新生兒病房強行出來。

    科主任根本不同意孩子出院，小家伙早產，反應又不太好，需要在保溫箱里頭密切觀察，隨時處理。

    結果馮春父母直接撂下話，這孩子醫(yī)院要管就管一輩子，以后他們都不管了。

    他們是孩子母親的監(jiān)護人，他們堅持放棄治療，新生兒科主任只有皺著眉頭讓他們簽字出院的份。

    馮春的母親直接將小孩抱回產后病區(qū)，準備帶女兒一塊兒走。

    不走干什么，不走繼續(xù)待在醫(yī)院里頭丟人現(xiàn)眼啊！家里事情這么多，誰有空伺候這對活寶。

    產后病區(qū)的主任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馮春出院。

    昨天晚上，這大出血的小姑娘剛從鬼門關里頭搶回來。

    現(xiàn)在她生孩子才十來個小時，大出血導致的急性失血性貧血都還沒糾正。各項生命指征也需要繼續(xù)觀察。況且她后面還有繼續(xù)大出血的危險，怎么能出院。

    “我養(yǎng)的，我說出院就出院。是死是活都我說了算！”馮春的父母在辦公室跟主任拍桌子摜板凳，一腳將紙簍踢飛老遠。

    主任被逼著沒辦法，只能讓小產婦自己決定是去是留。醫(yī)院沒有強制治療病人的權力。

    他們到達病房時，看到的就是小軍笨拙地給馮春擦眼淚的場景。

    后面戰(zhàn)況之慘烈，簡直難以言表。

    樓下保安聞訊趕來時，盛雞湯的飯盒被摔得四分五裂。

    馮春的母親拖著女兒的頭發(fā)硬生生將人從床上拽下來，連她手上的針頭都脫了，一手背的血。

    至于她的父親，則拽著小軍拳打腳踢。因為小軍在她父母罵她賤貨時，替她辯白，說孩子是他的。

    兩個保安齊上陣，都攔不住馮春的父親。他非要打死這個王八蛋，他們馮家丟不起這個人。

    馮春的頭發(fā)被她媽拽掉了一小撮。

    這十三歲不到的小姑娘在看到父母的瞬間，眼淚就咽了回去。她媽無論如何打她，她都一聲不吭。

    最后護士長跟護工還有病區(qū)主任集體拖住她媽的時候，小姑娘抬起了腦袋，古怪地笑了：“打死我吧，反正你們也從他身上弄不到錢?！?br/>
    這句話似乎提醒了暴怒中的馮父，他終于停下暴打，開始打電話給小軍的爺爺奶奶。他們的孫子做了孽障，大人必須得出來賠錢！

    馮家好好一個黃花大閨女，不能白叫人給睡了。

    后面的事情就變成了兩家人的拉鋸戰(zhàn)。

    雙方吵得不可開交，馮家說要送小軍去坐牢。警察說了，這是犯罪。

    小軍的爺爺奶奶卻說他們女兒是自己倒貼。自古奸生子就進不了祠堂，他們孫子能過來就已經是天大的恩德。

    吵到最后，連派出所警察都驚動了，卻只能讓兩家協(xié)商解決。因為小軍比馮春還小兩個月。

    “他就是強.奸了我女兒，你們警察不能不抓人！你們昨兒晚上不是還在找這個兔崽子嗎？現(xiàn)在又要包庇他？”

    一直沉默不語的馮春卻突然間開口：“我是自愿的?！?br/>
    小軍的奶奶趕緊接話：“都生了娃娃了，一家人說什么兩家話?！?br/>
    “不行，我們辛辛苦苦養(yǎng)了遭孩子，不能白白便宜了你們家?！?br/>
    于是事情的走向又變成了雙方討價還價，小軍家到底要出多少彩禮錢。

    身處漩渦中心的兩個小孩卻成了局外人，坐在一起發(fā)呆。

    葉顏做好晚飯帶去醫(yī)院找芒夏一塊兒吃時，芒夏嘆氣：“我都覺得那小姑娘現(xiàn)在去小男孩家要比留在自己家好。聽說小姑娘在家時，經常挨她爸媽打。大人有什么不順心，就會把火發(fā)在她身上?！?br/>
    “看出來了?！比~顏分給芒夏雞腿。

    昨晚搶救的時候，葉顏就在小姑娘身上發(fā)現(xiàn)了新舊不一的傷痕。

    當時急著挽救小姑娘的生命沒顧上細尋思。現(xiàn)在回想起來，她肚子里的孩子能長到這么大，也真是奇跡。

    “他們家有四個小孩，她從小就要幫著帶弟弟妹妹。”芒夏狠狠咬了口雞腿，說話有些含混，“哎，你說，國家不是鼓勵生孩子么。不如叉開來讓愿意生的人多生。”

    “瘋了。”葉顏夾了筷子青椒茄子送進嘴巴，吃得滿嘴油光，“什么叫優(yōu)生優(yōu)育？這些人根本就沒能力培養(yǎng)孩子，管生不管教的，誰買單？”

    芒夏嗤之以鼻：“有人愿意生就不錯了，還嫌好怠拐什么啊。他們挑選出來的優(yōu)生優(yōu)育標準，也得人家愿意生啊。”

    生孩子成本多高。

    從懷孕到斷奶，起碼得耗費一兩年的時間。職場升級日新月異，一兩年的時間足夠前浪死在沙灘上。

    再說了，生完孩子以后誰管孩子？

    老一輩來帶，又怕思想觀念陳舊，養(yǎng)出孩子的壞毛病。請保姆專職看娃，人心隔肚皮，難以放心。況且目前的環(huán)境，真是高素質人才有幾個愿意當保姆？

    “自己當全職家庭主婦帶娃吧，身兼數職累成狗不說，社會輿論還普遍認為女方是靠男人養(yǎng)的。男人也覺得自己勞苦功高?！比~顏嘆氣，“什么時候大眾能正視家庭主婦的價值，什么時候女人才能好過點兒吧?！?br/>
    手心向人，永遠都低人一等。況且目前的環(huán)境依然認為照應家庭子女以及配偶是女方的義務。誰家孩子穿的不精神，就代表孩子媽邋遢，而不會有誰去指責孩子父親。

    “好可怕啊?！泵⑾男挠衅萜菅桑案杏X像跳火坑一樣?！?br/>
    “對，保持?！比~顏欣慰地拍拍小夏夏的肩膀，“是游戲不好玩了，還是劇不好刷了，非得養(yǎng)娃玩?！?br/>
    芒夏正要點頭贊同的時候，同在急診病區(qū)當護工的周阿姨抱著自家小孫女進休息室玩。

    葉顏立刻雙眼發(fā)光，湊上去逗弄小孩兒。

    芒夏悲憤，剛才誰說小孩不好玩的？看看她那德性，大豬蹄子就沒松過小寶寶的胳膊，十足怪阿姨，只差留哈喇子了。

    周阿姨抱著寶寶出去后，葉顏還意猶未盡。

    芒夏指控她言不由衷，她居然振振有詞：“自己生娃跟玩別人的娃是兩個概念。前者要承擔責任的，后者玩的嗨就行?！?br/>
    跟這種人說什么呢。

    芒夏直接放棄，繼續(xù)前頭小媽媽話題：“那小姑娘虧得生的是男孩，不然更慘。男方的奶奶說了，他們家的種沒有流落在外頭的道理。要是個丫頭，他們家才不管呢。女人都覺得女人不值錢?！?br/>
    福利院里頭基本都是被拋棄的女孩。少數幾個男孩基本上都是身體有殘疾或者智力發(fā)育有問題。

    葉顏美美地喝了口銀耳雞湯，心滿意足地嘆氣，漫不經心道：“大概是因為女人更清楚女性在社會上生存更艱難吧?！?br/>
    “你怎么一點兒都不在意啊?！?br/>
    每次談到父母家人的話題時，葉子都毫無情緒波動。

    芒夏試探著看她：“哎，葉子，你真的不記得五歲之前的事情了？你好好想想，說不定還能找到你父母呢?！?br/>
    葉子情況跟他們不一樣。

    他們都是小奶娃時就被家里人丟在了福利院門口。

    葉子被去當地旅游的客人發(fā)現(xiàn)在山里頭亂跑的時候，已經五歲了，卻說不知道自己家在哪兒。

    “沒印象。嬤嬤不就是我媽媽，你們都是我的兄弟姐妹啊?！比~顏干掉了一盒子飯菜，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雞湯飯配青椒炒茄子，完美！下次我試試雪菜豆米啊。明早要我給你帶湯包不？”

    “行了，你管好自己就行。你等等，我這兒有顧醫(yī)生發(fā)的石榴。醫(yī)院的中秋節(jié)福利，他不吃，就分給我們幾個了。”

    葉顏瞇著眼睛不懷好意地上下打量芒夏：“嘿嘿，我們小夏夏……”

    “閉嘴！”芒夏威脅地作勢要拿拳頭堵她的嘴巴，“好好上你的班去。祝愿你吃石榴到沒空說話。”

    可惜芒夏缺乏錦鯉體質，祝福無效。

    葉顏從接班開始就忙得連剝石榴皮的時間都沒有。

    晚上七點半的時候，天空亮起一道閃電。

    整個急救小組的人都神色緊張。但凡冰霜雨雪風霧，120就鎮(zhèn)不住，車窟窿能自接班開到交班。

    今晚江州人民也沒有違背這一鐵打的定律。

    外面大雨傾盆，120調度中心的電話響個沒完。有出門散步滑倒摔到了腿的老人，有車子打滑釀成車禍的傷員，還有產科醫(yī)生最愛調侃的每逢下雨天胎膜早破不斷的孕婦。

    九點半的時候，他們又去高層小區(qū)接了位產后出院五天發(fā)熱的新手媽媽。

    新媽媽一見他們就道歉：“不好意思啊，大雨天還麻煩你們。我刀口實在疼，坐不起來，只能躺擔架床了?！?br/>
    葉顏給她做了檢查，初步判斷她是產褥期感染，直接把人送去仁安醫(yī)院產后病區(qū)。

    當班護士看到他們還挺驚訝，趕緊過來詢問情況。產后病區(qū)都是生過娃的產婦跟小寶寶直接從產房轉過來，晚上急診很少從外頭來病人。

    葉顏趕緊解釋情況。

    新手媽媽挺幽默：“雨沒下對位置，沒把我的燒給澆滅掉?！?br/>
    所有人都笑了起來。

    葉顏忙完交接后，拿著護士給她的干毛巾在病區(qū)門口擦頭上的水。

    看門的護工阿姨趕緊去找拖把，不把地上的水擦干凈的話，滑到人就麻煩了。

    跟葉顏一塊兒抬產婦上來的擔架員趁機去洗手間釋放自我。不然再接到任務上了車，就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方便了。

    護士站靜悄悄，所有值班人員全都忙活去了。葉顏一邊擦頭發(fā)，一邊聽護士站的吊蘭說八卦。

    今天最大的八卦就是那個娃娃產婦家里頭的事。

    馮春爹媽雷霆萬擊，小軍奶奶以一敵二居然半點兒不落下風。

    作為產科綠化植物，吊蘭見多識廣：“都生了娃了，當然掉份兒。低頭娶媳婦，得是清白身?，F(xiàn)在是馮家倒過頭來求男方，怎么可能硬氣的起來。女人啊，要么自己硬，要么娘家硬；否則只能伏低做小?！?br/>
    也虧得那小男生挺實心眼，不管奶奶怎么罵，堅持陪著小女朋友不吭聲。

    葉顏暗自嘆息。

    這小姑娘以后的日子難熬著呢。

    小小年紀生了孩子，還要不要繼續(xù)上學？上學的話，孩子誰來照顧。

    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F(xiàn)在小男生對她有心疼有愧疚，護著她?？稍龠^幾年，生活的壓力增加之后，對方還能一如初心嗎？

    況且要是真的好，男方也不也至于一無所知，愣是讓孩子生在了公廁里頭。

    周圍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抱著不肯入睡的小寶寶在病區(qū)走廊上散步，還有人帶著孩子去窗戶邊看外面下雨。

    這些，那個孱弱的小男孩或許永遠都享受不到。

    葉顏嘆了口氣，隨口叮囑從她身邊經過的抱小孩婦女：“別出去了，今天下雨，外面滑。”

    傳統(tǒng)觀念中，女人生完孩子不能受風，產后病區(qū)連開窗戶都艱難。大人讓產婦憋著，又舍不得小寶寶受悶，經常抱著小孩出去晃悠。

    那女人壓根不理睬葉顏，徑直抱著小孩往電梯間走。

    葉顏的目光掃過了小寶寶的包被，下意識開口：“你是哪一床的？”

    那包被上劃著墨水怎么看怎么像她昨晚不小心劃到小寶寶包被上的筆跡。

    誰知那女人聽了葉顏的話不僅沒回答，居然直接按電梯關門。

    不對，這不是馮春的家屬！

    “站??！”葉顏沖到電梯門口拼命按鍵，然而電梯已經向下而去。

    醫(yī)院的電梯永遠人滿為患，想要用的時候怎么也等不來。

    “有人偷小孩！”葉顏大喊了一聲，匆匆忙忙追下樓。

    吊蘭在她身后喊：“哎呀，就是那個小產婦的寶寶。他們家沒人陪床，小軍被奶奶拽走了，馮春睡著了。”

    葉顏拼命朝樓下跑，中途差點兒滑倒。

    等她追到一樓時，恰好看見那女人抱著孩子往婦幼樓大門去。

    “抓住她，她偷孩子！”

    走道上三三兩兩的病人跟家屬紛紛側目，似乎都沒反應過來到底怎么回事。

    女人在諸多視線的注視下，匆匆消失在門外。

    林奇押著女嫌犯到醫(yī)院看急診，迎頭就撞上沖過來的葉顏。林警官差點兒沒站穩(wěn)，直接滑個四腳朝天。

    “快，那個女的偷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