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恩銘沒想到身邊的人如此不堪，指著趙高說道：“小子，看不出你年紀(jì)輕輕，功夫卻這般了得。大家都不是山野莽夫，摩拳擦掌未免有失風(fēng)雅。風(fēng)月場所，佳人在前，你有什么要求，我們可以坐下來好好談?wù)?，比比詩詞歌賦也是可以的嘛。美人芳心，自然暗許風(fēng)流人物，你使用這種強(qiáng)硬手段怎么能行呢！”

    “對對對，大家都是有文化的人，動刀動槍不成體統(tǒng)，比比詩詞歌賦才是正經(jīng)?！编嚩縻懮砗蟮墓痈鐐冞B聲附和，武的不行，文的方面，他們有十足的把握吊打這個乳臭未干的黃毛小子。

    趙高聽了覺得好笑，我正抱著你的馬子，你卻來告訴我大家比比詩詞歌賦，真是好涵養(yǎng)，他問道：“比比也可以，這詩詞歌賦不知道怎么個比法？”

    鄧恩銘見趙高接招，心里大喜，這可是他的強(qiáng)項(xiàng)，他說道：“今天這場合斗詩斗賦顯然都不適合，我們就比比對對子。對對子簡單易懂，容易區(qū)分高下，在座的各位都可以評判?！?br/>
    “好！”

    看熱鬧的眾人對這個建議深表贊同。

    “對對子便對對子。”趙高自然不虛。

    邀功的時候到了，鄧恩銘身旁的幾人中，一個三、四十歲八字胡的文士排眾而出，對鄧恩銘說道：“我在長寧城中有個外號叫‘對穿腸’，說到對對子，在座的各位恐怕沒有比我更適合的了?！?br/>
    鄧恩銘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給他個下馬威?！?br/>
    對穿腸站在護(hù)欄邊上，對舞臺上的趙高拱手道：“我乃長寧城中一對霸，楚州關(guān)內(nèi)半對仙，唐國邊陲須知我，對聯(lián)場內(nèi)站中間。人送綽號‘對穿腸’的馬識途！不知閣下是？”

    趙高說道：“厲害厲害，不過跟我比起來差遠(yuǎn)了。在下不才，曾拜師于對圣門下學(xué)藝，出師后又與對門七十二堂各個堂主切磋對術(shù)，后擺設(shè)擂臺輪流大戰(zhàn)對界兩大護(hù)法、八大長老、三十六洞主以及江湖各大對俠對客未逢敵手，江湖人稱‘對神’！人送外號‘以一敵百對無雙’！”

    對穿腸退后一步，說道：“好厲害！”

    趙高得意笑道：“怕了吧?！?br/>
    對穿腸上前一步，說道：“豈能怕你？看招！”

    趙高摟緊如煙，說道：“放馬過來！”

    對穿腸略一思索，出對道：“一二三四，四五六七，七**十！”

    “好聯(lián)，好聯(lián)！”

    舞臺之下，圍觀的眾人中有懂行的暗暗咂摸出了這上聯(lián)的妙處，不禁連連點(diǎn)頭。

    “一上來就放大招，這下趙高難辦了，果然不愧是對穿腸！”有人說道。

    “對穿腸這一上聯(lián)有幾個妙處。第一，上聯(lián)為數(shù)字組成，從一到十，每一個數(shù)字都用了個遍，世所罕見，實(shí)在厲害。第二，每句末尾又是第二句的開頭，形成遞進(jìn)關(guān)系。這就使得上聯(lián)句意緊湊，給人一種呼吸急促的緊張感覺。第三，這上聯(lián)只有三句話，每句話又共有四個字，讀來朗朗上口，極為押韻，實(shí)有上古駢文之風(fēng)韻。妙哉，妙哉！”有人分析出上聯(lián)的奧妙，不禁沉醉其中。

    “快對！快對！”

    看見趙高陷入沉思，鄧恩銘旁邊的幾人催促道。

    “有了！”趙高出聲道，“十九八七，七六五四，四三二一！”

    “好對！好對！”

    臺下眾人贊嘆道。

    “想不到趙高竟然恐怖如斯，只在這短短的幾息時間之內(nèi)想出了下聯(lián)，令人震驚?！庇腥税蛋敌捏@。

    “趙高這下聯(lián)亦是妙不可言。以數(shù)字對數(shù)字，上聯(lián)由簡而繁，下聯(lián)由繁而簡，上下聯(lián)之間相互呼應(yīng)，不可割裂，渾然天成，蘊(yùn)含了一種微妙的哲理天道。厲害，厲害！”又有分析帝道出下聯(lián)之精妙。

    對穿腸沒想到趙高這么快對出了下聯(lián)，吃了一驚，心想這少年好生厲害，萬萬不可輕敵了，又出聯(lián)道：“羊在山坡曬不黑。”

    趙高對道：“豬在豬圈捂不白！”

    觀眾拍手贊道：“好工整，好工整。”

    對穿腸道：“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三不四。”

    趙高對道：“沒前沒后沒臉沒皮沒心沒肺?！?br/>
    對穿腸問道：“這是什么東西？”

    趙高答道：“不是東西！”

    “好，好，好。”對穿腸指著舞臺一旁的老鴇冉媽媽出對道：“看背影急煞千軍萬馬?！?br/>
    趙高對道：“轉(zhuǎn)過頭嚇退百萬雄師！”

    “哈哈哈哈！”

    舞臺下頓時一陣哄笑，冉媽媽怒睜圓眼，氣得臉都綠了。

    對穿腸說道：“我堂堂對穿腸豈會輸給你！”又出對道：“奈河橋，其奈我何，過奈何，不過奈何？”

    “對死他，對死他?！编嚩縻懳站o拳頭。

    趙高對道：“鬼門關(guān)，人過鬼關(guān)，過門關(guān)，不過門關(guān)?！?br/>
    對穿腸道：“紫竹黃絲釣得紅魚串綠柳。”

    趙高對道：“金弓銀彈打起白鶴饒青松。”

    對穿腸道：“弓長張，張長弓，張弓手，張弓射箭，箭箭皆中?！?br/>
    趙高對道：“木子李，李子木，李木匠，李木雕弓，弓弓難開。”

    對穿腸道：“一人為大，二人為天，天大的人，人心大過天?！?br/>
    趙高對道：“雙木成林，三木成森，森林之木，木茂林化森。”

    對穿腸只覺這趙高十分難纏，來來去去數(shù)十個回合，自己使出了渾身解數(shù)，拿出了壓箱底的絕對，趙高卻輕輕松松便化解掉了，還一副風(fēng)輕云淡勝券在握的樣子，真是氣煞人也！對穿腸心里異常煩躁，又出對道：“我上等威風(fēng)，顯現(xiàn)一身虎膽?！?br/>
    趙高嘲諷道：“你下流賤格，露出半個龜頭?！?br/>
    “好，好，好！對得好！對得好！對穿腸是個龜孫子！”觀眾起哄調(diào)笑，只覺得今晚上這一場對決精彩絕倫，妙趣橫生。

    對穿腸氣道：“汝家墳頭來種樹?！?br/>
    趙高淡定應(yīng)道：“汝家澡盆雜配魚?！?br/>
    對穿腸又道：“魚肥果熟入我肚?！?br/>
    趙高突然大笑道：“你老娘來親下廚！”

    “噗！”

    對穿腸一口老血噴出三丈來遠(yuǎn)。

    趙高說道：“對對子本為消遣作樂，今曰穿腸兄居然對到嘔出幾十兩血，可謂空前絕后，在下佩服佩服！”

    鄧恩銘自詡長寧城第一風(fēng)流公子，連敗兩員大將之后坐不住了——在爭女人這件事上竟然能輸給他人，簡直不可想象。他一拍桌子，打算站起來說兩句話羞辱趙高一番，然后大度地讓出如煙姑娘從容而去。他的手剛拍在桌子上，發(fā)出“啪”的一聲響，哪想到樓下大門口傳來更大的一個聲音，風(fēng)頭完蓋過了他，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嘭！”

    一只腳踹在怡春樓的大門上。眾人回首望去，就見一個青年男人面色鐵青，手持一把大關(guān)刀立在門口。

    這個青年男人，正是方才被趙高氣走的晁保晁大公子。

    晁保從小到大只鉆研一件兵器，那就是大關(guān)刀。他老爹告訴他，做人，尤其是作為一個男人，一定要霸氣。刀乃兵中霸主，而大關(guān)刀，又是霸中之霸。晁保身材高大，而他的這把大關(guān)刀竟然比他還高出半個頭。他的這把大關(guān)刀，在長寧城也是赫赫有名一把兇器。他給它起了個名，叫“龍行天涯刀”。龍行天涯刀重一百二十八斤，整把刀都是由精鐵所鑄，刀刃異常鋒利。這把刀，一般人舉都舉不動，別說拿來打架了。晁保在怡春樓受了辱，依照他的性子，肯定要把場子找回來。他現(xiàn)在拿到了自己最為趁手的兵器，底氣十足，不把趙高打個鼻子口流血滿地找牙誓不罷休。

    晁保高聲叫道：“趙高，方才我敬你是條好漢，在拳腳上讓了你?，F(xiàn)在放開如煙姑娘，我可以考慮饒你一條狗命！”

    如煙軟在趙高的懷里，低低地說：“趙公子，晁大公子拳腳功夫一般，但他家傳的刀法極為厲害。他是上過戰(zhàn)場的人。我看你年紀(jì)輕輕，不要為了逞一時的風(fēng)頭傷了性命，斷了前程。”

    趙高哈哈一笑，摟緊如煙，一口咬在如煙白里透紅的耳垂上。

    如煙渾身一顫，發(fā)出一聲嚶嚀，渾身上下頓時再無一絲力氣。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有這樣的人……”

    如煙兩頰羞紅，雙眼如水，神志都有些不清了。

    “呀，呀，呀！趙高，你簡直色膽包天！”晁保氣急，發(fā)出一聲怒吼，提刀向趙高沖去。

    舞臺下的眾人急忙閃開一條通道，同時感覺到從心底生出來一絲寒意，這寒意的源頭，正是那暴怒的晁保。

    “我要?dú)⒘四氵@個大傻比！”

    晁保從來沒有受到過這樣的羞辱，此刻他的心里，翻騰起森森殺意。

    龍行天涯刀倒拖在地，飛速向前，在地面上拉出一串火花。

    趙高站在舞臺中央沒有動，靜靜地等著晁保。

    “好，既然你一心求死，我定然要一刀把你劈做兩半！”看見趙高如此托大，晁保更是恨得牙癢癢。

    晁保跳上舞臺，一刀向趙高劈去。

    “?。　?br/>
    看著飛快落下的大刀，如煙發(fā)出一聲驚呼。她抬頭看了看一直把她摟在懷里的趙高，這個少年，此刻臉上卻有著與他年齡極不相符的沉著和冷靜?？粗难劬?，她的心沒來由的沉靜了下來，仿佛這個世界真的沒什么大事值得擔(dān)心，哪怕是即將到來的死亡。

    有的人，總是能讓人感到心安。

    龍行天涯刀落了下去。

    “呼！”

    大刀劈了個空。

    趙高抱著如煙輕輕一躍，靈活的躲開了晁保的大刀。

    晁保的大刀在半空畫了個圈，順勢向趙高攔腰掃去。

    趙高跳起來，雙腳精準(zhǔn)地落在晁保的刀面上，借著刀勢，與如煙姑娘高高躍起，倒飛出去，兩人如同神仙眷侶一般，穩(wěn)穩(wěn)落在舞臺邊緣。

    晁保一愣，舞臺之下卻有人低聲嘆道：“這輕功身法好厲害！”

    羞辱，這是赤果果的羞辱！

    “呀，呀，呀！”

    晁保不服，提刀快步跟上，又是一記刀劈華山。

    “這莽夫?qū)嵲隈?，帶我與你打發(fā)了他吧?！壁w高看向如煙，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渾然不顧那即將落到頭上的大刀。

    如煙盡管覺得自己在風(fēng)塵多年，閱人無數(shù)，此刻卻根本看不透她眼前的這個少年。

    他究竟是什么人？竟敢這樣放肆，這樣猖狂，這樣目中無人？

    他究竟是什么人？竟然這般才華橫溢，武功高強(qiáng)？

    如煙看不透，想不通。但她知道，這個放蕩不羈的少年今晚上的所作所為，必定會震驚長寧城。從今晚開始，整個長寧城都會知道，有一個叫趙高的少年，獨(dú)步怡春樓。

    只要，這個少年今晚不死。

    他會死么？

    如煙看著趙高的臉，那張平靜的臉上，平凡的面孔上，有著一種攝人心魄的魅力，讓人傾倒。

    如煙從來沒有見過這么深邃的眼睛。她敢肯定，她以前沒見過，今晚過后，也不可能再見到。

    “嘭！”

    趙高避開大刀，一腳踹在晁保的胸口。

    快。

    快到晁保什么都沒看清，他就感覺到自己的胸膛挨了一腳。

    很疼。

    晁保倒飛出去，大刀落在舞臺上，發(fā)出一聲巨響。

    晁保爬起來，彎腰去撿他的大刀。

    趙高一腳踩在大刀上。

    晁保用力去提刀，發(fā)現(xiàn)趙高的力氣竟然比他大多了，他費(fèi)了半天勁，大刀猶如粘在了地上一般紋絲不動。晁保抬頭，看見趙高一張一臉壞笑的臉。

    氣！

    這個世界上，怎么可以有人比他還壞？比他還飛揚(yáng)跋扈？

    晁保一抓向趙高的襠部抓去。

    月下偷桃。

    趙高一個大飛聊踢去。

    晁保骨碌碌幾個跟頭向后翻滾，灰頭土臉。

    “你，太弱了?！壁w高輕蔑地說道。

    “找死！”晁保站起來，幾步向趙高奔過去。毫無意外，晁保又被打翻在地。

    “怎樣，很氣？真喜歡你明明很氣卻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壁w高說完，一手抓在如煙豐滿的胸部。

    “??！”

    如煙嚇得一聲大叫。

    “真是有辱斯文?！蔽枧_下，看到這一幕，有人覺得老臉通紅，對于有人竟然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這種厚顏無恥之事感到羞愧。可是他們卻忘了，進(jìn)了怡春樓的人，都是嫖客。在這里，哪里還有什么禮義廉恥。

    “過癮，過癮！”當(dāng)然也有人兩眼放光，口干舌燥，恨不得此刻站在臺上的人就是自己。

    “趙高，從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偶像！”對于趙高，有人已經(jīng)佩服地五體投地。

    “趙高，我和你拼了！”晁保再度站了起來，兩眼通紅，布滿血絲。

    晁保被他的家丁抬了出去，鄧恩銘偷偷溜走了，老鴇冉媽媽興奮地走上舞臺，舉起趙高的手說道：“今晚上的最終獲勝者是——趙大俠，趙高！”

    “好！”

    舞臺之下，觀眾傳來歡呼。今晚上所經(jīng)歷的一切，足夠他們回去吹上半個月了，畢竟號稱長寧城第一風(fēng)流公子的鄧恩銘和長寧城最為飛揚(yáng)跋扈的大少晁保被打得屁滾尿流，這是眾人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事。

    怡春樓的姑娘們涌出來，歌唱起來，舞跳起來，琵琶古箏應(yīng)和著，所有的看客直到此時才徹底融入怡春樓，調(diào)笑聲、俏罵聲、嬌喘聲此起彼伏?？諝庵?，彌漫著糜爛的氣息。

    長嶺河畔的夜晚現(xiàn)在才真正開始。

    趙高帶著如煙走出了怡春樓。臨走之時，他還帶走了兩壇酒，兩壇上好的女兒紅。

    如煙抱著兩壇酒乖乖地走在趙高后面，走上大街，一言不發(fā)。她偷偷看著趙高的背影，不算高大，卻給人穩(wěn)重的感覺。很奇怪，趙高看上去明明沒有她大，明明是一個少年，自己在他面前卻始終沒有感覺到年齡的隔閡，她愿意成為他的女人——只要他喜歡，隨時都可以。想到這里，如煙微微有些赧顏。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落入風(fēng)塵的這些年，自己見過了無數(shù)男人，從來沒有像今晚這么心動過。

    夜風(fēng)從河上吹過來，十分涼爽。畫舫在河面上緩緩蕩著，船上傳來舞女唱歌的聲音，歌聲縹緲婉轉(zhuǎn)，引人遐思。

    長嶺河岸上行人很多，兩岸種了許多柳樹，每隔幾顆柳樹下面都有長凳供人歇息。趙高終于在一根長凳上坐了下來，看著長嶺河上的游船，河對岸高樓上嬉戲的人群。

    如煙把酒放在地上，挨著趙高坐下。她不停地活動著手臂，兩壇酒抱了這么久，真夠酸的。

    趙高突然一把拉住她，把她抱進(jìn)了懷里。

    “??！”

    如煙發(fā)出一聲驚呼。趙高總是這么突然地做一些讓她猝不及防的事，她微微掙扎了一下，就順從地躺進(jìn)趙高懷里了。

    大街上，柳樹下，長凳間，這樣躺在一個男人的懷里，這是如煙從來沒有做過的。今晚上，她感受到了太多她二十多年的人生里從來沒有感受到的東西，哪怕其中不合情理世俗，讓她羞愧，都令她怦然心動。

    “他會不會在這里對我做那事?。克@么大膽，竟敢當(dāng)著這么多人的面摸我。要是他真要在這里做，我該不該拒絕？我怎么拒絕？”想到這里，如煙臉越發(fā)紅了，身體竟抑制不住的有些顫抖。她抬起頭，發(fā)現(xiàn)趙高并沒有看她，而是出神地看著河面上一只船船頭跳舞的姑娘，不禁微微有些失落，于是她輕輕喊道：“趙高？”

    “嗯？”

    趙高回過神，看著自己懷里睜著一雙水汪汪大眼的如煙，非常不解。

    “你在看什么？”

    如煙問道。

    “我在看這寂寞的人生。”

    趙高眼里透露出些許落寞。

    看著趙高，如煙忽然也感覺到了一絲孤獨(dú)，于是緊緊地抱住趙高。兩個孤獨(dú)的人就該互相依存。

    趙高感覺他胸口頂著兩團(tuán)柔軟的球，他低下頭，嗅到如煙淡淡的脂粉味道，看到她雪白的頸脖，發(fā)現(xiàn)體內(nèi)有些邪火亂竄。如煙忽然抬起頭，紅著臉看著趙高，說道：“趙高，你好壞?！?br/>
    趙高站起身，說道：“今晚的月亮真圓，我?guī)憧丛铝寥ァ！?br/>
    “好?！?br/>
    如煙拿起酒。

    趙高摟著如煙的腰，腳下輕點(diǎn)，一躍躍到柳樹之巔，腳下再次借力，踩著柳梢頭縱上了旁邊一棟樓房的屋頂。趙高沿著屋頂奔跑起來，跑到屋頂邊緣的時候，他再輕輕一縱，直接從這棟樓跳到了下一棟樓的屋頂。

    如煙嚇得閉上了眼睛，風(fēng)呼呼地吹著她的面頰。

    “不要怕，睜開眼，好好看看夜晚沉睡中的長寧城?！壁w高淡淡的語音給了如煙很大的勇氣，她睜開眼睛，看著腳下飛快略過的屋子，既感到新奇，又有些害怕。腳下，自己平時熟悉的街道此刻看在眼里竟有了別樣的韻味。她抬頭看了看了夜空，發(fā)現(xiàn)周圍沒有什么障礙物遮擋視線的時候，天空竟然特別的近。

    趙高的腳步很輕，甚至比在屋頂流竄的野貓還輕?，F(xiàn)在夜已漸深，離開長嶺河畔，長寧城里的絕大多數(shù)人都已經(jīng)睡下了。喧囂漸遠(yuǎn)，燈火漸暗，只有一輪皎月照著趙高前行。趙高一路向城門奔去，接近半柱香的時間，趙高的額上微微見汗的時候，他終于跳上了城墻，避過夜巡的士兵，跳到了城樓的屋頂之上。這里，是長寧城最高的地方。回過頭，可以看遍長寧城四通八達(dá)的街道；向前看去，城墻之外，是一望無際的莽莽原野。

    夜風(fēng)獵獵，吹得如煙的長裙飄舞。趙高坐下，如煙小心地坐在趙高旁邊，遞了一壇酒給趙高之后，她便緊緊拉著他。屋檐之下，是近十丈來高的城墻，夜色朦朧，幾乎看不到城墻根下的土地，從這里摔下去必死無疑。

    “喝酒?！壁w高說。

    “好?！比鐭煷蜷_酒蓋。

    酒香溢出來，隨著夜風(fēng)飄向城外無垠的草原。

    “老陳，你有沒有聞到有酒香？”屋檐下，一個守夜的士兵使勁聞了聞，有些疑惑地問他旁邊的伙伴。

    “二毛，我看你是餓酒餓瘋了，哪里有什么酒的味道。待明日下班，我們?nèi)プ硐銟呛葌€痛快?！毙￡惔蛄藗€哈欠，昏昏欲睡了。

    “好，那就說定了，明天你請啊?！倍行└吲d地說道。

    如煙捂著胸口，聽著腳下的士兵對話，既緊張又興奮，低低地笑了起來。沒過多久，樓下傳來了高低起伏的打鼾聲，想必是兩個守夜的士兵熬不住，睡著了。趙高很快把一壇子酒喝完，頭有些大，他一抬手，便把酒壇子扔了出去，酒壇子翻滾著掉下了城墻，“嘭！”發(fā)出了一聲輕微的碎裂聲。這一聲響，并沒有驚醒下面沉睡的兩人。如煙有樣學(xué)樣，也把自己的酒壇子扔了出去。

    “飛吧，女兒紅！”

    如煙壓低聲音，有些調(diào)皮地喊道。

    趙高怔怔地看著如煙。

    “看人家干嘛？”如煙羞澀地垂下頭。

    趙高一把拉住如煙的芊芊小手。

    “??！”

    如煙一聲驚呼。

    趙高按住如煙的頭，向下身壓去。

    “唔……”

    趙高和如煙都喝醉了。

    ……

    趙高踏著晨風(fēng)回到家里，母親景春已經(jīng)做好了早餐。自從趙高年紀(jì)稍大，能夠自己走路吃飯以后，景春就辭掉了家里的丫鬟，自己操持著家里的一切事物。

    “小山，回來了?！本按簩w高昨天去做了什么為什么徹夜不歸沒有過問，因?yàn)樗嘈抛约旱膬鹤?，他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用不著自己操心。

    “嗯，老趙還沒有回來？”趙高揉了揉太陽穴，昨晚確實(shí)喝的有點(diǎn)多了，現(xiàn)在還頭疼。趙青山出門走了一趟遠(yuǎn)鏢，有一段時間沒有看見他了。

    “管他呢，死在外頭最好了。”景春給兒子準(zhǔn)備碗筷。

    “娘，你別這樣說。我知道，你心里比誰都牽掛老趙?！壁w高嘿嘿笑道。

    “沒大沒小，快吃飯了?！本按盒χ牧粟w高一巴掌，

    這樣溫馨的時刻沒有持續(xù)多久，一個鎮(zhèn)遠(yuǎn)鏢局的學(xué)徒莽撞地闖了進(jìn)來，慌里慌張的，說話也結(jié)巴了，他說道：“公子，夫人，不……不好了，不好了，趙鏢頭出事了?！?br/>
    趙高趕緊拉住他，說道：“出什么事了？有話好好說。”

    景春也站起來，一臉關(guān)切的神色。

    “我們的鏢路過馬巖山的時候，從山里沖下來一伙妖怪，劫了我們的鏢，趙鏢頭也在當(dāng)場被殺害了?！闭f到這里，那學(xué)徒臉上煞白，應(yīng)該是當(dāng)時經(jīng)歷的事情太多恐怖，以至到了現(xiàn)在，依然讓他心有余悸。

    “什么？馬巖山有妖怪？還殺了老趙？”趙高變了臉色，不敢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一切。這馬巖山，他和趙青山走鏢的時候也路過幾次，每次都沒有出什么事，也沒有碰到過什么奇奇怪怪的東西，更別說妖怪了?，F(xiàn)在聽來，真是匪夷所思，他希望是這個伙計(jì)和他開了個玩笑。

    “老趙……出事了？”景春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趙青山出事了，他的鏢隊(duì)幾乎軍覆沒，幸存回來的人帶回了這個噩耗，順便把妖怪肆虐的信息傳回來長寧城。

    人類安寧幾百年了。

    幾百年前，人類把妖族趕出了中原肥沃的大地。大唐國鎮(zhèn)守中原大陸的南面。而身處南面的大唐國的南面，作為抵御妖族的第一道防線，就是民風(fēng)彪悍的長寧城。長寧城外，是一望無際的原野。這片原野，究竟有多大，沒有人知道。但凡深入原野的探險者，都葬送了自己寶貴的性命。妖族退居長寧城外的茫茫原野深處，自此銷聲匿跡。安寧的幾百年下來，人類幾乎忘掉了妖族的存在，而那些能夠飛天遁地的大能藏匿山河，不再現(xiàn)身，成為傳說。

    現(xiàn)在，距離長寧城不遠(yuǎn)的馬巖山，長寧城外，草原邊緣的少有的山丘地帶，出現(xiàn)了妖怪，震驚了所有人。

    鎮(zhèn)遠(yuǎn)鏢局的當(dāng)家老鏢頭帶著一眾鏢師來到趙高家的宅子進(jìn)行慰問，老鏢頭表示，將聯(lián)合成寧城各界高手前往馬巖山降妖除魔，為趙青山報仇，帶回他的的尸骨。

    景春確認(rèn)趙青山的死訊后，病倒了，臥床不起，她對趙高說：“小高，我這一輩子，什么都給老趙了，現(xiàn)在老趙出了事，我不能拋下他，讓他一個人孤獨(dú)的上路。俗話說，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這一天，我早就料到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么快。娘知道，你從小就是一個懂事的孩子。娘也不求你什么，只求你在長寧城找個媳婦，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日子，不要去為你爹報仇。你能答應(yīng)娘么？”

    趙高眼里含著淚水，一言不發(fā)。

    “娘從來沒求過你什么事，但這一次，無論怎樣你都要答應(yīng)我，不要去為你爹報仇。你若不答應(yīng)，娘死都不會瞑目?！本按豪w高的手，一臉懇求。

    趙高點(diǎn)點(diǎn)頭，說道：“娘，你放心，該做什么我自有分寸。你只管安心養(yǎng)病，不要想太多，老趙不在了，這不還有我么?！?br/>
    “娘相信你?！本按盒牢康亻]上了眼睛。

    趙高請遍了長寧城所有的大夫，依舊治不好景春的病。景春躺在病床上，一天比一天憔悴。

    一個白胡子的大夫把趙高拉到一邊，小聲地說道：“你娘的病，不是藥能夠治好的。她的病啊，在這里?！闭f著，大夫用手指了指胸口，“她是心病，縱有仙丹妙藥，心病不除，都不會起什么作用。俗話說哀莫過于心死，心要是死了，這人啊，也活不久了。你準(zhǔn)備準(zhǔn)備，夫人怕是不行了?！?br/>
    聽到這里，趙高的眼淚就掉下來了，他一直不知道，原來他娘——這個名叫景春的女人，也是一個至情至性之人。愛到癲狂，便可以不顧性命，他以前聽說過這樣的人，他一直以為那僅僅只是故事中才該有的人物，可是現(xiàn)在他真切地體會到這種偉大的感情的時候，心臟卻被巨錘狠狠敲打一般發(fā)出陣陣疼痛，讓他喘不過氣來。

    “娘，你怎么這么傻?！壁w高來到病床前，看著這個生他養(yǎng)他、和他生活了將近二十年的女人，現(xiàn)在卻要永遠(yuǎn)地離開他了。就像一朵鮮花，到了快要凋零的時候，任何一陣清風(fēng)的拂過都是一種折磨。

    景春永遠(yuǎn)地閉上了眼睛，大限之際，她拉起趙高的手，說道：“我看見老趙來接我了。這一輩子，能遇見你爹，我不后悔。小高，希望你能趙高心儀的姑娘。娘等不到那天，不能給你做媒了?！彼粗w高，盡管有遺憾，但更多的是滿足。她微笑著閉上了眼睛。

    天災(zāi)**，生老病死，誰都不能避免，留給活人的傷痛，卻多年難以磨平。不論怎樣，活著的人，總要更加堅(jiān)強(qiáng)地活下去。

    黃昏，天色漸暗，一個綠衣姑娘推開了趙高宅院的大門。

    “趙高，我給你帶酒過來了，女兒紅?！蹦桥税丫品诺搅粟w高面前。

    “你怎么來了？”趙高問道。

    “前兩天人太多，我作為青樓女子，不敢過來，怕被人看見，別人說你閑話。沒想到短短幾天，你家里竟然發(fā)生了這么多事，老天真是不公平，好人總是不能善終。”如煙看著瘦了一圈的趙高，十分心疼，眼眶泛紅。

    “我不是什么好人，不過你的酒，真是好酒?！?br/>
    趙高拿起如煙送來的女兒紅，仰頭痛飲。

    長寧城各大高手組成的小隊(duì)經(jīng)過兩天一夜的跋涉終于來到了馬巖山。在山下，他們遠(yuǎn)遠(yuǎn)看見半山上有個洞府，洞府上方插了一面巨大的旗子，上面寫著幾個大字：“馬巖山大王洞?！倍纯谔?，兩只小妖分列兩旁。

    這次帶隊(duì)的人是長寧城兵部的部長譚丘凌，是個用棍的高手。他指了指半山腰的洞府，說道：“想不到此地真有怪要出沒，真是膽大包天。誰去打頭陣？”

    各路高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有人應(yīng)聲。

    他們從出生到現(xiàn)在，從來沒有見過妖怪，更不要說和妖怪作戰(zhàn)了。這次前來，主要是對長寧城附近出現(xiàn)妖怪的傳言一探虛實(shí)。再看守洞那兩個小妖，手持長槍，虎背熊腰，一看就不是善茬。民間又有傳言，妖怪都是些能呼風(fēng)喚雨吃人不吐骨頭的家伙，所以眾人都不敢輕舉妄動。

    譚丘凌見無人迎戰(zhàn)，扯著嗓子對半山腰那兩只小妖喊道：“我們是長寧城各路高手組成的大部隊(duì)，你們被包圍了，快出來投降……”

    譚丘凌還沒喊完，他后面一個人連忙拉住他，說道：“你喊什么？”

    譚丘凌說道：“叫他們出來投降。”

    “你知道他們里面有多少妖怪么？”那人問道。

    “管他多少妖怪，出來一個殺一個！”譚丘凌說道。

    譚丘凌話音剛落，便聽見半山上傳來擊鼓的聲音。

    “什么情況？”譚丘凌問道。

    沒有人回答他，眾人都瞪大了眼睛，緊緊盯著大王洞。

    不一時，大王洞洞口大開，無數(shù)小妖從里面沖了出來，拿槍的，那棍的，拿刀的，儼然一支訓(xùn)練有素的軍隊(duì)。

    “沖??！沖啊！”

    小妖們大喊著，氣勢洶洶地從半山上沖了下來。

    “奶奶個熊，這么多？”譚丘凌傻眼了。

    “跑！跑！跑！”

    眾位高手哪里見過這陣勢，掉頭撒腿便跑。

    “譚部長，你還愣著干什么，跑啊！”剛才和譚丘凌說話那人拉著發(fā)愣的譚丘凌跑的飛起。

    “長寧城外哪里來的這么多妖怪？”譚丘凌緩過勁來，邊跑邊問道。

    “你問我我問誰去？”那人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兩眼一抹黑。

    成寧城組成的高手小隊(duì)在一眾小妖面前潰不成軍，只恨兩條腿跑得太慢，一個比一個跑地兇狠。

    大王洞最后出來一個身高近兩丈的獅首大漢，手拿一把大板斧，看見跑得屁滾尿流的人類，哈哈大笑道：“想不到人類如此不堪一擊，看來我妖族重回中原大陸的日子不遠(yuǎn)了！”

    “大王威武！大王威武！”

    一眾小妖齊聲慶賀。

    長寧城主動出戰(zhàn)，戰(zhàn)敗而歸的消息很快在長寧城傳開了，恐慌的情緒在民眾之間蔓延，然而沒過多久，長寧城的大街小巷出現(xiàn)了很多告示，告示上說長寧城的一眾高手并非是大家想象的那樣潰敗，而是小敗。酒樓茶肆也有人在說段子：“那日，我長寧城的各路高手來到馬巖山，看見了大王洞，洞旁兩只小妖一個拿錘一個拿鉞，看上去極為兇狠。兵部部長手持一根長棍，幾步跑上山去，對著那守門的兩個小妖一個一棒。可憐連個小妖根本沒有回過神來，便被打得腦漿亂濺……后來大王洞的大王出來了。那大王什么樣子？身高八丈，九個腦袋，十八只手，每只手上各拿一種兵器，十八般兵器在他手里上下?lián)]舞。我長寧城各位高手都是見多識廣之輩，哪能被他嚇倒？就見譚部長帶頭一個沖了上去與那妖怪戰(zhàn)作一團(tuán)，后面的各路高手亦來助陣。不一時，那大王便被砍下了五個頭顱，十條手臂。眼見我們即將獲得大勝，那大王忽然從嘴里噴出一道火焰，那火焰遇石能融，遇鐵能消，極為厲害，我眾高手一時找不到應(yīng)敵之法，這才暫且退回長寧城。待足智多謀的鄧城主和英明神武的晁大將軍想出了應(yīng)敵之法，定能一鼓作氣，殺得那些妖怪片甲不留！”

    “吁……”聽了這個故事的人心驚不已，不過了解到我大長寧城的高手竟然如此驍勇善戰(zhàn)，眾人都放下心來。

    這兩天，趙高剛剛安葬了母親景春，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趙高特意去鎮(zhèn)遠(yuǎn)鏢局找了這次前去參加高手小隊(duì)的鏢師了解情況，那鏢師支支吾吾半天，最后對趙高說道：“妖怪非常厲害，不是一般人能夠?qū)Ω兜昧说摹Ｎ覀円呀?jīng)盡力了?！?br/>
    “這樣說來，馬巖山真有妖怪？”趙高問道。

    “對，不僅真的有妖怪，而且看樣子，起碼成百上千。這些妖怪訓(xùn)練有素，紀(jì)律嚴(yán)明，與我大唐的精銳部隊(duì)也不遑多讓?！辩S師說道。

    趙高轉(zhuǎn)身就走。

    “趙公子，”那人叫住趙高，“你不要想著自己前去尋仇，馬巖山現(xiàn)在真的不能過人了。如今只能等待城主大人前去搬來救兵，方能和那些妖怪一決高下?！?br/>
    “我自省得，多謝了?！壁w高抱了抱拳。

    回到家里，趙高拿出長刀，在磨石上不停地打磨起來。

    天快黑了，如煙準(zhǔn)時出現(xiàn)在了趙高的大門前，她手上，提著燒雞和酒。

    “你怎么又來了？”趙高問道。

    “我不能來么？”如煙反問。

    “你是不是喜歡上我了？”趙高收起長刀，站起身來，眼光炯炯有神地盯著如煙。

    如煙有些慌亂地退了退，小聲地說道：“如煙一介風(fēng)塵中人，身份卑微，哪敢喜歡公子?！?br/>
    “我給你說過，我不是一個好人，你來找我，不會有什么好下場的。從今以后，你不要再來了。”趙高冷著臉說道。

    “為什么？是不是如煙做錯了什么？”如煙看著趙高，愣住了。

    “我叫你不要來了就不要來了，哪來的那么多為什么！”趙高有些煩躁地說道。

    “肯定是如煙經(jīng)常來公子家里，被鄰里看見，大家說公子的閑話讓公子丟臉了。都是如煙的錯。從今以后，如煙不敢再來打擾公子?！比鐭熣f完這話，放下手中的酒和燒雞，接著說道：“這是如煙特意為公子買的，萬望公子不要嫌棄如煙手臟，請你收下?！?br/>
    “放那吧?！壁w高冷漠地說道。

    如煙最后看了趙高一眼，眼里兩滴眼淚掉下來。

    表子無情，戲子無義，她不知道，她已經(jīng)在無意中犯了她不應(yīng)該犯的大戒。人生如戲，何必太過當(dāng)真。

    趙高轉(zhuǎn)過身去。

    “公子，我走了?！?br/>
    如煙輕輕地說道，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走出院子，緩緩拉上了院門。

    ……

    次日黎明，天蒙蒙亮，趙高帶上磨得可以當(dāng)鏡子的長刀，鎖上房門，離開了長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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