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情況下,若要幫助一個重癥病人下定手術的決心,要么是給與他鼓勵,要么是給與他刺激。
陳妹子決定雙管齊下,她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小周,二人盡皆默然。
掛掉電話,陳妹子重新躺下。
這一次她沒有再繼續(xù)糾結(jié),也不再壓抑自己的情緒,只是任憑淚水涌出眼眶,劃過眼角,穿過鬢發(fā),流過耳畔,哭了個痛苦。
…;…;
清早七點半,陳妹子沒睡幾個鐘頭便被自己定下的鬧鈴吵醒,起床之后,她稍微拾掇一番,也不管自己眼睛紅腫,面色憔悴,形象欠佳,便急匆匆出門而去。
她一路行色匆匆,直奔柳秦居住的學生公寓,兩地離得不遠,走上十來分鐘就到了。
柳秦租住的是社區(qū)型公寓,十余棟十八層的樓房構(gòu)成了一片小高層建筑群,這樣的公寓在大學城地界隨處可見,是由大學城當?shù)卣薪?,專門用于出租給學生居住的社會福利性住宅。
十八層的樓房都安裝了雙電梯,每層五戶,戶型分為兩室一廳或三室一廳,居住的大多是沉迷網(wǎng)游的宅男,勤工儉學的學生,或是暑假期間享受二人世界的小情侶。柳秦住在九層,兩室一廳,每月租金一千八,在大學城地區(qū)來說已經(jīng)算是較高的水平了,好在他是與孫祥合租,兩個月的租金已經(jīng)提前交付。
陳妹子睡眠不足,精神卻異常的亢奮,她走的急迫,走進單元門時身上已經(jīng)出了一層薄汗,在電梯里歇了歇腳,呼吸才漸漸趨于平穩(wěn)。
咚咚咚――
她輕輕的敲了敲柳秦公寓的房門。
里面沒有動靜,陳妹子又敲了幾下,屋內(nèi)還是毫無反應。
砰砰砰――
陳妹子疑心頓起,用力拍了幾下門,又把耳朵貼在門上仔細一聽,里面依然靜寂無聲。
陳妹子心中一驚,難道柳秦病痛發(fā)作?失去意識了?
她拿出手機,撥了柳秦的號碼。
無人接聽!
陳妹子再也忍不住心頭的狂跳,連忙從包里翻找出柳秦之前交給她的備用鑰匙,急惶惶地打開了房門。
“柳秦――”陳妹子沖進室內(nèi),先大聲叫了一句,然而四下里并無反應。
這是她第一次來到柳秦的居室,她知道柳秦的室友孫祥已經(jīng)回老家了,柳秦現(xiàn)在是一個人住,她走進柳秦的房間里細細一打量,心中立刻升起一種強烈的不安。
小床上整整齊齊的疊放著毛巾被和枕頭,柳秦常穿的幾件衣物被整齊的疊放在椅子上,她看了一眼就辨認了出來。椅子靠著桌子放置,騰出了一些空間,桌上擺放著一臺筆記本電腦、一個玻璃水杯和一臺小風扇,墻角放著畫板畫架和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包,窗臺上還有一個小小的盆栽。
另外還有一個灰不溜丟,外殼被磨掉了色的老式手機放在床頭。
處處井井有條,唯獨不見柳秦的蹤跡。
陳妹子抄起手機,打開一看,上面有一個她打過來的未接電話,其他并沒有什么異常之處。
看著干凈整潔的居室,陳妹子有些驚疑不定,她又來到另外那間孫祥的臥室,看到房間里只有一些雜物,格局大同小異,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柳秦也不在這里。
她又匆匆到洗手間里看了看,到處空無一人。
回到柳秦的房間,她把手伸到被褥里摸了摸,并沒有感覺到柳秦留下的溫度。
陳妹子的精神緊張起來,她的眉梢緊緊的皺著,那種令她心悸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這件事她越想越感覺不對勁。
柳秦就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然后把作畫工具落下,連手機也不帶就離開了,還走得那么早。
結(jié)合到發(fā)生在柳秦身上的不幸,陳妹子的思維從自身的悲觀意識出發(fā),頓時生出一個令她口干舌燥,渾身顫栗的猜測!
柳秦是不是看不開了?要自尋短見!
天哪!
陳妹子一下子癱坐到床上,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血液,瞬間失去了所有的力氣,手腳發(fā)木,憔悴的臉上血色全無,連嘴唇都變得一片蒼白。
她今天這么早過來找柳秦的本意其實是為了實現(xiàn)自己昨晚做出的決定,給柳秦鼓勵,陪他去醫(yī)院做手術。
她也知道這個正常的辦法有可能行不通,那她就不得不采用另一個極端一些的辦法。
用眼淚攻勢,如果柳秦心軟了,答應了,那再好不過。若是還不答應,那就用撒嬌式的祈求,還不行的話就會變成撒潑式的哭鬧。
如果統(tǒng)統(tǒng)不管用,那她也只能狠下心腸,以柳秦女朋友的身份為武器,親自揮舞矛頭,歇斯底里的向他發(fā)動人身攻擊,瘋狂的嘲諷他、侮辱他、甚至用他的病癥去歧視他、威脅他,只求能以這種強烈的刺激,逼迫他去醫(yī)院做手術。
這是一種互相之間血淋淋的傷害,兩人都會被割的體無完膚。
陳妹子不敢肯定自己能做出這種混賬事,但是為了不讓柳秦的病癥一天一天的拖下去,繼續(xù)加重病情,錯過治療時機,一時間她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強迫自己去不顧一切的豁出去。
她只是這樣準備著,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從最基礎的階段開始逐步付諸實施,卻驚恐的發(fā)現(xiàn),柳秦不見了。
陳妹子雙目圓瞪,緊咬下唇,雙手攥著拳頭,手心被指甲扎的生疼,她哆哆嗦嗦的做了幾次深呼吸,心里有兩個矛盾的聲音正在激烈的交流。
柳秦是一個很堅強的人,他不會那么做!
但是,再堅強的人遇到這種事也會想不開的!
柳秦那么理智,他說了要考慮一下的!
他考慮了那么久了,他肯定是早就受不了了!
不會的,柳秦之前把手術費都攢夠了!
但是有很多事都被放棄在成功之前的那一秒!
心神不定的人心里一旦產(chǎn)生一個不好的念頭就會不由自主的鉆進牛角尖,陳妹子本來就睡眠不足,精神過度亢奮,腦子里想的全是怎么對付柳秦這件事,乍一失去目標,她高度集中的精神瞬間就迷亂了,此時抓住心中那個不祥的預感,越想越覺得可能性極高。
其實這都只是她的憑空臆測而已。
過了好一會兒,陳妹子猛地站起身來,心急火燎的向外跑去,她也意識到現(xiàn)在并沒有證據(jù)顯示柳秦遭遇不測,自己猜測的理由并不充分。
但是光在這里胡思亂想是不行的,就算只是為了止住自己那越來越不著邊際的思緒,她也要給自己找點事做,讓自己充實起來,她要去尋找柳秦,親自確認他的安全。
陳妹子隨手帶上房門,焦急的來到電梯前按下按鈕,兩部電梯,一部正在運行,另一部則正好停在九層,正是她來時乘坐的那一部。因為這棟樓里宅男太多,大多數(shù)都沒有早起的習慣,早上八點來鐘,很多人還在夢中,很少有人出行。
陳妹子走進電梯,按了按鍵,電梯門關閉,電梯開始向下運行。
恰在這時,另一部電梯的門分向左右,柳秦拎著一些東西,從電梯里走了出來。
…;…;
和陳妹子差不多,這一夜柳秦也沒能睡上幾個小時,半夜里他躺在床上回憶著一件件或開心,或悲傷,或平淡的往事,迷迷糊糊中睡去,又在朦朦朧朧中被一陣劇痛疼醒。
早上七點左右,蹙著眉毛蜷縮成一團,睡的并不踏實的柳秦忽然間感覺腹中傳來一陣熟悉的劇痛,令他不敢吐氣發(fā)聲,令他全身肌肉緊繃,冷汗直冒的劇痛,這是他的病痛又發(fā)作了。
柳秦本來打算硬扛下來,但是辛辛苦苦的忍了一會兒,他發(fā)現(xiàn)這種痛苦的感覺并沒有消退的跡象,而且實在難以忍受,也不知道這次劇痛會持續(xù)多久、會不會在他失去意識之前停止。
柳秦滾下床鋪,從椅子上扯下自己的褲子,哆哆嗦嗦地從口袋里摸索出了那個藥瓶。
在一波一波接連不斷的劇痛中,他吃下了一顆藥丸,然后就是漫長的等待,也許三分鐘,也許五分鐘,也許是病痛自然消退了,又或者是藥物見效了,猛烈的劇痛慢慢消失了。
又是這樣短短幾分鐘的恐怖折磨,柳秦頭腦發(fā)脹,眼冒金星,氣息不勻,心有余悸。
他用手在身上一抹,到處都是汗水,觸手冰涼滑膩。
體內(nèi)的病癥就像是一顆不定時的炸彈,每每將他摧殘的支離破碎。
該發(fā)泄已經(jīng)發(fā)泄過,該緬懷已經(jīng)緬懷過,憤怒過、悲傷過、逃避過、迷茫過,哭過笑過,直至那段感情也被迫終結(jié),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再也沒什么理由能去拒絕。
柳秦是一個理智而且冷靜的人,多虧了這樣的性格,他才能平平安安的成長起來,這一次,經(jīng)過艱難的抉擇,他的理智重新入主正宮。
…;…;
他睡意全無,便來到洗手間,沖了一個熱水澡,把自己梳洗干凈,用布條把胸口輕輕的裹起來,穿上一身寬松的衣服,把零錢和銀行卡都帶上,心里思索著接下來的打算,臨出門時只記得拿了鑰匙,卻把手機落在了床上。
朝陽升起,清新涼爽,柳秦出了公寓,在樓下打了趟拳,隨便撿了條樹枝耍了會兒劍,待身體舒爽,精神也稍稍振奮后,便出了社區(qū),來到臨街的便利店。
東海市是個不夜城,這一片大學城雖然不及繁華的市區(qū)里熱鬧,但是酒吧、ktv、歌舞廳這樣的娛樂夜場也有不少,當然也少不了全天候營業(yè)的便利店。
轉(zhuǎn)了幾家便利店,精打細算過日子的柳秦挑挑選選,買了些日常生活用品,包括幾卷衛(wèi)生紙、一個塑料盆、不銹鋼保溫飯盒、毛巾、牙刷、牙膏等等林林總總十多樣,大大小小裝了一大袋。
在回來的路上,柳秦專門到24小時自助銀行去了一趟。
陳妹子就是在這個的時候走到了他的前面,提前一步來到了他的公寓。
柳秦在atm機上確認了自己的財產(chǎn)余額,兩萬八千元。
單單陳妹子給他的那張卡里就有兩萬三千,再加上自己原來的積蓄,這些天零零散散又賣了些畫,到現(xiàn)在就攢下了這些錢。
拋開手術費和生活費,雖然沒余下多少,但是往后依舊可以再去賺錢,下學期的學費也應該沒什么問題。
柳秦做好打算,便回到公寓,一上一下兩道電梯,恰好把他和陳妹子錯開兩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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