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打架最沒意思的就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你氣勢洶洶地出拳了,然而人家四兩撥千斤,要么扭頭就走,要么輕飄飄幾句話,打個哈哈插過去。
充分地展現(xiàn)了對方對你的不屑一顧。
譬如此時此刻,元嘉郡主的臉色很不好看。
她接連出招,但人家姚懷月根本不放在心上,偷看皇帝一眼,皇帝的臉色也不好看。
她是皇帝的親外甥女,主動挑事,饒是皇上一向疼愛著她,可如今當著滿朝文武公子小姐的面,也不能沒有一個交代。
“什么叫也許?”元嘉郡主冷笑,“也許的意思就是或許有,或許沒有,若你沒有這才華,你們姐妹倆的詩必然是請別人代寫!”
請別人代寫這件事可大可小,一個人的才華也并非在同一水平線上。
雖然眼前的情況讓姚懷月明白一件事:這本書里的朝代應該是架空的,他們不知道禮拜,應該也不知道杜甫李清照,那自己發(fā)揮的空間可就太大了!
是以,她沒打算怕的,卻不想一男聲清朗。
“本王從沒聽過這首詩,可見應當是姚二姑娘自己作的?!?br/>
這種混亂的場面居然有人出來作證?
眾人皆循聲望去,見另一涼亭的臺子上端坐一人,穿著黑色大氅,正慢悠悠飲酒——全國最不學無術(shù)的皇子,七王爺裴知楌。
看到的那一瞬間眾人有一種“嗨”一聲然后回過頭去接著看熱鬧的沖動。
元嘉郡主一向跟這個表哥關(guān)系不錯,倆人都不是省油的燈,平時狼狽為奸一起出去玩,沒想到現(xiàn)在表哥也倒戈相向,居然護著對面。
她氣結(jié):“難道王爺沒有讀過就是沒有?”
“至少《雅咸集注》、《翰文集》這兩本里沒有,其他耳熟能詳?shù)淖髌犯幼圆槐卣f,是以這首詩若真是姚二姑娘抄的,也必定博覽群書了?!?br/>
《雅咸集注》和《翰文集》這兩本姚懷月聽說過,乃是當朝士子考科舉的時候除四書五經(jīng)之外必讀的兩本,都是曾經(jīng)的考生們的優(yōu)秀文章,堪稱“考前寶典”和“真題點撥”。
難道裴知楌居然看過這兩本書?
他居然看過?
不可能!絕不可能!
眾人臉上都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
這兩本書集結(jié)成冊,里面囊括了浩如煙海的各類文章,字特別的小而且特別的厚,足足有上千篇,簡直幾輩子都看不完。
即便是那些特別用功讀書的考生們,有多少都是看不完的,更別提背下來。
都說七王爺打小欺師滅祖,大字不識一籮筐,他他他他他……他看完了?
“哼,這有沒有的,去哪里找?或許是她們找人寫的也說不定?!?br/>
“要是找的人可以寫成這個水平,怕是自己也要去考取功名了,而不會甘心當代筆?!?br/>
裴知楌幫她說話,姚月兒看來看去都是滿滿的護妻,卻見一旁姚懷月心不在焉的樣子。
“怎么了?”
“我在想,”姚懷月抬起頭,“李白若在,聽了這番話必會覺得可笑,他老人家才不渴求功名利祿呢?!?br/>
若是真的渴求,才寫不出這樣的文章來。
裴知楌見元嘉咄咄逼人,大有不放之態(tài),在場的似乎也拿不出證據(jù),便緩聲道:“這兩本里沒有的不好去查,但郡主所作可確確實實是抄自《雅咸集注》,這個好查?!?br/>
元嘉郡主臉色一變,不等說話,裴知楌已經(jīng)拱手請示:“父皇,百花宴原本是君臣同樂的日子,如今情況,若不調(diào)查清楚,恐怕郡主和姚家兩位小姐都會飽受詬病,請父皇著人查閱《雅咸集注》,元嘉郡主所作乃原文,一查便知。”
元嘉郡主的臉色已經(jīng)蒼白。
她萬萬沒有想到,只是讓她家先生隨便找一篇好的,就意外找到了裴知楌看過的!
關(guān)鍵是,從前裴知楌從來不會在這樣的細枝末節(jié)上上心,甚至有時候她闖了禍,在太后面前,還是七表哥幫著打掩護,她一直以為他們兄妹兩個的關(guān)系應當是皇室當中最好的。
可如今……
變了,全都變了!這一切的根源,就是姚懷月!
偏生那狐媚子又做出一副坦然無辜的神情來,真叫人恨得牙根癢癢!
——姚懷月現(xiàn)在是真的很無辜。
原來元嘉郡主的詩不是自己寫的呀!難怪,余小將軍沒念過幾天書,文化水平不高,所以被這首詩迷得神魂顛,那現(xiàn)在裴知楌戳穿了一切,是不是……
姚懷月看向余小將軍,見他緊鎖眉頭,看樣子不大高興,當然也有可能是全心全意吃瓜的樣子。
那姚月兒就還有機會!
想到這一點,姚懷月忽然比姚月兒本人都開心,忍不住笑了一下,眉眼彎彎,分外可愛。
裴知楌為了姚懷月舌戰(zhàn)群儒,正口干舌燥當中,端起茶準備喝一口,卻見姚懷月遙遙瞧著余暉笑得一臉光輝燦爛,臉色刷地沉下去。
“當然了,”他修長的手指轉(zhuǎn)著茶杯,“公平起見,也請父皇徹查書中是否有姚家兩位姑娘的作品,想是兒臣看漏了也說不定?!?br/>
姚月兒神色慌張地看向姚懷月。
卻不想姚懷月還沉浸在當媒婆的喜悅中而不自知,拉著姚月兒的袖子悄聲道:“我還有一招數(shù),要不要試試?”
姚月兒覺得,自己這個妹妹八成是魔怔了。
她自己都沒這么上心的事情,姚懷月跟個老媽子似的,事無巨細地打理明白。
她喜歡余小將軍,哪個春閨還沒有個夢里人呢?然而姚懷月對待此事的態(tài)度就像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關(guān)鍵是,就算她成功追到了余小將軍,兩方的長輩會同意嗎?
澧朝自古以來立賢不立長,如今朝中勢力分裂割據(jù),太子就是個空殼子,位子要易主那是遲早的事,傻子才要把姑娘嫁給太子!
皇上的十幾個成年兒子沒有一個不虎視眈眈,像姚家這樣的人家莫不把女兒當成籌碼,只恨自己生得不夠多,恨不能一個皇子嫁一個,總能撈著一個太子。
跟著余小將軍,注定沒前途啦!
姚懷月沒想到姚月兒愁的東西居然如此博大精深,而且還有理有據(jù),從她背了兩遍就能把《將進酒》完完整整默寫下來就能看出,她其實很聰明,若順順利利在姚府長大,必然是個家喻戶曉的才女。
只是可惜……
“你還挺了解時政的。”姚懷月壓低聲音調(diào)侃,“那你也會了解爹娘的吧?”
姚成勝和王氏從不會拿女兒當成富貴籌碼,當初會跟七王爺結(jié)親,也純屬一個意外,書中亦描述那天王氏差點哭瞎了眼睛。
姚月兒略略放下心,問:“你方才說的好方法,是什么好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