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小在莊上就是個人物。除了學習，我無所不能。洗澡？還記得那次，雖然挨了揍，但是我高興，要不你四老爺就沒命了。上樹掏鳥蛋？我爬得比誰都快、蛋掏得比誰都多。跑步？莊上就沒我對手，我能把狗累趴下，吹牛不，四老爺？斗雞？我是莊上的王，王中王！那什么火腿腸的名字，就是受了我的啟發(fā)?！敖揭赘?，秉性難移”，二狗子一談起他的光榮歷史就眉飛色舞，較之剛才的情緒低落已是判若兩人。

    小時，我以皮著稱于西吉莊。倆老頭在老街橋頭下棋，激戰(zhàn)正酣；旁觀者儼然分成兩派，經(jīng)緯分明地圍繞在倆人身后，還不時地指指點點。平生最討厭這種無聊的智力游戲：憑什么我要上學，你們卻無所事事。想到這，氣便不打一處來，我立刻加快步伐，飛掠而過。身后隨即傳來一片驚呼，罵聲迭起。接近大道，聲音才漸漸消失。駐足回望，隱約可見那一幫無聊之人，正在手忙腳亂地追棋子，有人還找來了一根長竿，想必有幾個棋子跑下了河。要是小卒還好點，若是將（帥）象（相）仕（士），恐怕已被淹死。想到這，我忍不住笑了：這回該知道我厲害了吧？下了這么多年棋，看我擺的這殘局你們怎么收拾？以后再有人下棋，遠遠地見了我，得先把棋子護住、目送我離開，還不時張望幾眼，怕我又冷不丁地冒出，直到完全確認我不會再現(xiàn)身，才敢放心大膽地下。我自小享受的就是領導待遇。你說，這些人也真是的，沒事就不能找點有意義的事做，下什么棋呀！工作沒幾年，學校分配我抓學生管理，上任伊始，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頒布新規(guī)：嚴禁打牌、下棋。學生一旦觸犯，處罰比抽煙喝酒還重。你說是不是，屁股一坐下來就幾個小時，這不純粹浪費時間嗎？還要不要讀書了？小學的事兒就更不用提了。除了那個因強奸未遂被抓走的余得水之外，我在校史上得排名第二，應該能進名人堂。”

    余得水，前面也曾提及，就是那位讓人深信不疑的同學。在此，請允許我打斷二狗子一下，因為他也是書中的重要人物。下面略費筆墨，作一簡單介紹。

    余得水是小鎮(zhèn)上人盡皆知的壞種，家住東吉莊，與二狗子并稱“東西二霸”。其實倆人小時候均不是東西。剛出生時，父親為其取名“余炎”。自此，家中便火災不斷，家人盡管處處小心，仍是防不勝防。所幸都是小災，并未釀成大禍。

    得水三歲時，家中來了一位游方化緣的老僧。他看見正在玩耍的得水，興奮異常，對余爺說，此子將來富不可言。余爺聞言大喜，領老僧進屋，吩咐余媽煮蛋茶以待。坐等蛋茶的當口，老僧又說，可惜此子肝火太旺，恐難長命。余爺想起家中火災頻發(fā)之事，心中驚恐不已，越發(fā)對老僧奉若神明，遂向其乞求破解之法。老僧說，此子五行缺水，又取名炎字，炎者雙火，自然火災頻發(fā)。必須更名，以水克火，方能化解此難。余爺求其賜名。老僧說，佛曰：心誠則靈。取名容易，但需存至誠之心，方能消災解難。余爺急切地問，什么叫至誠？老僧捋著長髯，遲疑了片刻，說，需向佛祖進貢“人事”一百，方顯至誠。余爺長舒了一口氣，轉(zhuǎn)而又眉頭緊鎖。上世紀六十年代末，一百元不是小數(shù)。余爺跑遍全莊，方湊齊“人事”。老僧遂賜名“得水”二字，每字五十。得“人事”后，老僧連蛋茶也未進口，匆匆告辭，飄然而去，從此再沒出現(xiàn)過。數(shù)年后，得水果然因水發(fā)跡，一百元算是沒有白花。可惜余爺沒能等到這一天。

    得水自小智障，于書無源，小學讀了十年有余，與我和二狗子都同過桌。其人少時頑劣出名，自小便對男女之事充滿好奇。這可能是老僧當年種下的禍根：余魚諧音，魚得水而活，出水而亡?？芍袊怨乓灿小棒~水之歡”一說，得水自小便有寶玉之風，性喜女人。上課時，他經(jīng)常拉我手放其褲襠里玩其**，錯了，應該是他的**玩我的手。五年級時，得水在老街橋頭旁的小食店吃餛飩，瞄上了店里的一名女服務員，只是苦無親近機會。經(jīng)過數(shù)日跟蹤，得水終于摸清該女下班回家的時間與路線。在一月黑風高之夜，得水成了道北的麥田守望者。星光點點，娉婷的女孩孑然而來，得水終于守得云開日出。田埂上的問話幼稚而又愚蠢：欲到某某同學家投宿，可忘了住址。趁此女轉(zhuǎn)身指路之際，得水撲其于地，欲行非禮之事。女大呼救命，得水倉皇而逃。其后，公安以同學姓名為突破口，抓其歸案。事實俱在，不容辯駁，得水鋃鐺入獄，入獄的時間與阿三被斃整整相隔了三年。

    未能眼見兒子因水發(fā)跡，可見到他被戴上手銬押上輪船沿水道西去，余爺氣得狂吐三口鮮血，不怨兒子，反而大罵“妖僧”不止，自此種下了病根，不久便抑郁而終。

    出獄以后，得水浪子回頭，走南闖北，數(shù)年后于天津發(fā)跡，干的是圍海造田，現(xiàn)身家億萬，總算是應了老僧的預言。得水的個人發(fā)跡史留待后面介紹，下面仍然把時間交給二狗子。

    那次，市教育局請我主持全市的小學體育教學研討會。在我力薦之下，地點放在了母校。那次是真的給我長了臉。王胖子雖已退休，但也聞訊趕來了。談起往事，他連連向我道歉，為他屢次的斷言、我今生難忘的話：狗終究改不了吃屎，你將來如有出息，我跟你姓。我說，別、別，我們都姓王，誰跟誰姓不還一樣。要是沒您當年的激勵，我恐怕走不到這一天?，F(xiàn)在想想，他說得確實不錯，我真是狗改不了吃屎。都怨小時名字起得不好：狗，還二；起名金陵，卻進了這鬼地方。

    金陵的情緒又有了起落，好在不一會功夫，他便調(diào)整了過來。

    他還跟我說，越是皮的學生越有出息越戀舊，那些所謂的好學生沒出息還好，有點出息了就不睬人。這點我倒同意。他還舉了個例子，以前的班長現(xiàn)在在縣民政局當科長，就是那個小時被我踢腫下身的，叫啥名的？噢，對了，李國強。有一次，王胖子乘車遇見他，剛想喊，可他就當沒看見，自己買了一張票。這點倒是真的，二狗子戀舊，比如在驛都金陵那次?！?br/>
    談高興了，他又聊起了我以前做的那些破事兒。談及往事，二狗子眼中熠熠閃光。

    坐在我前面的女同學長得忒好看，特別是哭的時候，那樣子如梨花帶雨、楚楚可憐。有事沒事，我就喜歡尋她開心，她越哭，我越歡喜。有一次，我把她的小辮子壓在墨水瓶下。她一動，墨水灑了，白天鵝成了藍精靈。我安慰她，別哭，算了，墨水不用賠。另一次，禍真闖大了。有一天下午二節(jié)課下，班級搞數(shù)學測驗。冬天天黑得早，學校又突然斷電，老師便吩咐我們點上蠟燭。試卷上的題，我一道都不會，哪個王八蛋出的試卷？無聊，玩小辮子！啊，玩出火了！她差點成了邱少云。幸虧撲滅及時，要不我就沒老婆了。后來，阿芳總擰我的耳朵，讓我瞧她的頭皮。阿芳苦??！跟著我，沒過過幾天好日子。

    談到阿芳，二狗子落了淚。我勸了半天，他才慢慢地緩過神，繼續(xù)他的講述。

    王胖子每次見我都擺著死人臉，除非到了運動會。那次運動會，還記得吧！我得了短跑跳遠雙料冠軍，那可是全市的比賽??！王胖子笑的那樣，好像是他拿了冠軍似的。但不管怎樣，我都得感謝他，若無他的竭力推薦，我怎能獲得那次機會？怎能進體校？怎能被特招？怎能留校？怎能當上處長，最后又當上校長？怎能……唉，不說了，這都是命??！

    這不是命，是你自找的。時間到了，明天態(tài)度端正點！冷冷的話音又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