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風回雪，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的落在那孤單而來的一騎之上。

    突然，雷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慨然大喝：“恭迎拓土侯?！?br/>
    一語出，全場震驚。

    皇子屈尊降貴，跪地行禮，何人敢站？

    一時間，場上鴉雀無聲，眾人齊齊跪倒，萬人俯首。就連雷傲雷虎乃至赤血騎眾將，亦不得不跪地行禮。

    全場還站著的，就只有周將軍一人。作為王國極致強者，他或許在軍中威望稍稍欠缺，但地位絕不在任何人之下。

    戰(zhàn)馬終于停下，無數(shù)人偷偷打量著這位傳說中的軍神。這一看去，頓時發(fā)覺與心中所想相差甚遠。

    仿佛，這就是一個隔壁和藹的大叔，就是一個儒雅的慈父……總之，他就像一個身邊人，而不像是那叱咤沙場的將軍。

    馬上，墨云峰目光直直的落在點將臺上，臺上，一個同樣飽含熱淚的目光看著她。兩道目光交織在一起，頓時無語凝噎。

    翻身，下馬！

    一步，一步，對于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視若未見。墨云峰的步履無比沉重，目光一眨不眨，從未離開點將臺分毫。

    寒風吹亂了他的頭發(fā)，雪花點綴過來，配合著眼角深深的皺紋，讓他看上去更加蒼老。

    只是他的腳步那樣執(zhí)著，目光如此堅定，手上，一個褐色酒壇抱得那么緊！

    “雨涵，爹來送你了！”點將臺前十米，墨云峰站定。

    “爹，我看到了……”墨雨涵嘶聲，淚流不止。

    “不要哭，絕雁關(guān)的將士，從來只流血，不流淚?！蹦品宕舐暤?，言罷，自己反倒是忍不住，老淚渾濁。

    “雨涵不哭，不過一刀的事，拓土侯帳下，白雪騎統(tǒng)領，墨雨涵，她不怕?！蹦旰查g強笑，又喊道：“墨云峰，你也不要流淚。絕雁鐵騎不需要一個沒用的統(tǒng)帥，墨雨涵更不需要一個會落淚的爹……”

    這樣的對話，真的是父女嗎？

    八千里輾轉(zhuǎn)，單騎而來，就只為了說這些？

    不要哭！不許哭！

    一句句簡單的話語，卻讓前來送行的人們淚流滿面。一眾王城貴胄齊齊側(cè)目，不敢再看。

    “雨涵，爹為你帶了一壇酒，你要不要喝？”墨云峰舉著酒壇。

    “要，不過，爹你要告訴雨涵，這是什么酒？”墨雨涵破涕為笑。

    “女兒紅，正宗的女兒紅！還記得老家門口那顆大樹嗎？它就埋在下面，你今年二十歲，它就埋了二十年。”

    “記得，小時候娘老是說，爹出征之前總是在那可木槿樹下陪雨涵玩耍。娘還說，等木槿花開，爹爹就會回來了?？墒恰鹃然ㄩ_了一年又一年，爹都沒有回來。

    爹，你知道嗎？娘從來沒怪過你，娘說爹是天底下最勇敢的男人……

    爹，這真的是你為雨涵埋下的嗎？”

    “是，你出生那天爹就埋下了。本想著等你嫁出去的時候再喝，沒想到，你老是嫁不出去?！?br/>
    “呵呵，雨涵不嫁，一輩子都不嫁！下輩子，雨涵還做爹的女兒！”

    ……

    醉，真醉！

    是酒醉？還是情醉？

    看著墨云峰揭開酒封，仰頭喝下清冽的酒液，眾人齊齊默然。

    “來人，松綁！”雷逍沉聲道。臺上軍士望著雷傲，沒有動彈。

    “去，松綁！”周將軍淡淡道，禁軍齊步上前，兩人往臺上而去。

    雷傲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

    墨云峰沒有往前一步，縱然恨不得撲上去，但內(nèi)心的堅守，依然讓他的雙腿如同生了根一般。

    對面雖然是他的女兒，但他卻時刻謹記著，他首先是一名將軍，保家衛(wèi)國的將軍。

    他只是抖手將酒壇拋出：“接著！”

    墨雨涵接過，只是一口，便已經(jīng)臉色酡紅，仿佛醉醺醺的。

    “這就是女兒紅嗎？爹，謝謝你，這是雨涵這輩子喝過最好的酒，一沾即醉?！蹦旰Φ?。

    “是嗎？喜歡就多喝點，一會就不會痛。還有，記得別都喝完了，那邊路上冷，留著驅(qū)寒！”

    “嗯！”墨雨涵又喝了幾口。

    時間在這簡單的交談中過得無比緩慢，仿佛被凍住了一般。

    不知過去多久，終于，墨云峰站了起來，高聲道：“雨涵，爹要走了。還記得小時候爹教你的戰(zhàn)歌嗎？你就用這支歌，送爹離開好不好？”

    “雨涵記得。雨涵就用這支歌送爹最后一程，從今往后……從今往后爹要保重身體，不要總是熬夜，不要……”墨雨涵泣不成聲。

    終于，她鼓起勇氣，昂首挺胸，仿佛回到那縱橫沙場的歲月。轉(zhuǎn)身拿起那火紅的鼓槌，狠狠敲下。

    咚！

    鼓聲起，戰(zhàn)歌出，嘴唇干裂猶鐵血！

    “戰(zhàn)鼓一響，束鐵甲！”

    墨云峰閉上雙眼，眼淚落下，毅然轉(zhuǎn)身。

    “戰(zhàn)鼓二響，厲銀槍！”

    墨云峰手握長槍，一步步走向戰(zhàn)馬。

    “戰(zhàn)鼓三響，馬長嘶！”

    墨云峰翻身上馬，韁繩一提，前蹄高抬，戰(zhàn)馬長嘶。

    “……”

    “戰(zhàn)鼓九響，壯士――出征……”

    一騎絕塵而去，沒入茫茫風雪。

    墨云峰就這樣走了，整個過程中再也不曾回頭。仿佛他不遠數(shù)千里來到這里，僅僅就是為了送出那一壇女兒紅。

    看著點將臺上依舊提著鼓槌的墨雨涵，眾人只覺得，這一刻，她就是那無敵的將帥，在為出陣的壯士擂響戰(zhàn)鼓。

    心中無比沉重，壓抑得無法呼吸。

    這一刻，再也沒人相信演兵場入口處的那一場鬧劇，無數(shù)人的目光投注在雷傲等人身上，充滿不屑，充滿嘲諷。

    就憑拓土侯這短短時間內(nèi)展現(xiàn)出來的風采，誰會相信，他會派人前來劫囚？

    “可惡！”雷傲面色陰沉，拳頭捏得死死的，一聲怒氣無處發(fā)泄。

    “假的永遠是假的，陰謀詭計終究上不得臺面?！崩族欣淅涞?。

    “那又如何？墨雨涵一死，便是絕雁關(guān)與皇室間永遠無法拔除的一根刺。即便不死，墨云峰也再無東山再起之日。”雷傲冷哼一聲道。

    雷逍不屑，“從此王國兵馬大全盡歸開疆王府是么？你們不會如意的?！?br/>
    “那就走著瞧！”雷傲冷冷道，言罷，當即面向點將臺斥道：“還等什么，還不將她綁起來準備行刑？”

    點將臺上，鼓槌從手中滑落，墨雨涵閉上雙眼。手持鐵索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猛然間，她一甩手，那醉人的女兒紅朝著下方落去。

    眾人的目光跟著酒壇，仿佛時間慢了下來，那酒壇飛得無比緩慢。

    一滴滴酒液灑落，晶瑩剔透，散發(fā)著令人迷醉的芬芳。

    “女兒紅，女兒紅……百酒穿腸過，唯獨這酒沾不得，一沾――即醉！”突然間，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人們轉(zhuǎn)頭看去，只見一個帶著黑色斗笠的黑衣人舉手將酒壇接住，一口下去，那瘦長的身軀散發(fā)出朦朧的醉意。

    “爺爺爺爺，你快看，丫丫看到那個送我葫蘆的叔叔了?！比巳褐校狙就蝗桓吲d起來。

    “什么人？”赤血騎軍士怒喝，戰(zhàn)馬長嘶，長槍所向。

    雷傲目光陰沉，雷虎面無表情。雷逍和若兒相視一眼，齊齊愣住，“怎么是他？”

    就在這微妙的氣氛中，那黑衣人歪歪扭扭的走出人群，十分緩慢，似乎在挑戰(zhàn)所有人的耐心。

    點將臺上，準備綁人的軍士也愣住了。墨雨涵傻呆呆的看著那人，突然，她捂住了嘴，渾身禁不住顫抖起來。

    有些人，走進了心里，便再也舍不得放出去?？v然千般偽裝，萬般隱藏，只要一現(xiàn)身，她便能準確無疑的將他認出來。

    “只是，為什么？為什么你要來這里？這根本就不關(guān)你的事，這趟渾水根本就不是你能趟的……”

    黑衣人終于來到之前墨云峰站立的位置，手中同樣提著那壇酒，一口一口，旁若無人。

    所有人都盯著這個突然出現(xiàn)的怪人，雷傲目光陰沉：“閣下何人？不知道這里是刑場嗎？”

    “刑場？呵呵，大好的點將臺，帝王在這里送酒，將帥在這里點兵，壯士從這里出征，什么時候，這里居然變成刑場了？”沙啞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說不出的譏誚。

    “找死！”

    赤血騎將士當即忍無可忍，兩騎沖出，挺動如血槍芒，疾馳而去。

    “小心！”墨雨涵情不自禁，一聲驚呼。只是這聲音淹沒在沉悶的鐵蹄聲中，驚不起半點波瀾。

    人們的心同樣提到嗓子眼上，就連雷逍和若兒也禁不住瞪大的雙眼。

    偏偏那黑衣人仿佛什么都沒察覺到一般，任由那兩道血光疾刺而來。

    近了，更近了，一步之遙，這黑衣狂徒必然血濺當場。

    只是下一瞬，“嗡”的一聲，寒芒乍現(xiàn)，一閃而沒。隨后，那持槍二人的笑容便永遠僵在了臉上。

    戰(zhàn)馬受驚，還在不停的往前奔跑。

    人們的視線卻凝固了，凝固在雪地上一條鮮紅的血線上。

    黑衣人依舊站在那里，醉醺醺的，他的手，似乎從未動過，那柄劍，仿佛一直深藏鞘中。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寒芒乍現(xiàn)的一剎那，他出劍了。

    好快的一劍！

    好狠的一劍！

    劍出血濺，毫不留情。

    現(xiàn)場一片靜默，終于，那壇子里再倒不出一滴酒。

    酒壇從手中跌落，破碎，清晰的響聲傳開。

    人們目不轉(zhuǎn)睛的盯著那只伸向斗笠邊沿的手，心中充滿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