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想孫老師認真想了半晌,道:“我倒是覺得腦子還夠用,想來不用補。潘主任是不是最近力不從心?人老了嘛,大事小事總歸會有的,放寬心?!?br/>
潘主任:“……”
一行人吃完飯往阿嘎寨走,經(jīng)過之前留吃飯的李叔家,發(fā)現(xiàn)一個小伙子正坐在門前壩上烤魚包,李叔正好抱了柴出來,看見這一行人,熱情打招呼,忙道:“走累了吧?快過來歇歇,喝碗茶!”對小伙子道,“李坤鵬,去倒茶!”
一行人在門前大樹下坐下來,潘主任道:“大兄弟,別忙啦,我們以后可有的煩呢!”
李叔笑呵呵,“嘿,哪里話!您愿意來,我可高興!”
李坤鵬手腳麻利的泡了茶,端出來,李叔指著他道:“我大兒子,李坤鵬,剛畢業(yè),在外面當導游?!?br/>
“導游不錯,趁年輕好好干!”
李坤鵬笑笑。
今天唐施依舊跟著潘主任呆在李叔家,祁白嚴則要去另一戶人家,姓詩。當?shù)匕滓陀袃纱笮?,一為李,二為詩;李姓人家占六成,詩姓人家占三成,其他則占一成。
祁白嚴去的那家,當家的叫詩家明,家里老母親健在;有一個哥哥,老實本分,種了半輩子莊稼,叫詩家亮;有一個姐姐,招了入門女婿,叫詩家月;還有一個妹妹,待字閨中,叫詩家玉。四家人住在一起,左右前后有三幢房子,是大戶人家。
祁白嚴到的時候,有個眼生的姑娘正在屋旁邊的果林里摘李子,看見來人,也不怕生,刺溜下了樹,瞅著他好奇道:“祁先生?”
祁白嚴笑笑,“你爸爸在家嗎?”
“在的。”小姑娘將還帶著白霜的李子塞給祁白嚴,祁白嚴接過握在手中,小姑娘好奇道,“您知道我是誰?”
“你爸爸經(jīng)常講你。”
“哦?!毙」媚锖鷣y點點頭,又問道,“你們來,是不是保護我們的文化?”
祁白嚴之前來過一次,聽詩家明講了一些這個女兒的一些事,聞言只是道:“我們尊重一切文化?!?br/>
“也尊重我們?”
“嗯?!?br/>
兩個人說著往里走,小姑娘問道:“我叫詩雪瑩,我爸爸說過我的名字嗎?”
“嗯,說過?!?br/>
“但我只知道您姓祁?!痹娧┈摽粗?,“您叫什么名字?”
“祁白嚴?!?br/>
“您是C大的教授?”
“嗯?!?br/>
“我還想讀書的時候,很想去C大,沒考上,就沒讀了?!?br/>
“現(xiàn)在不想讀書了?”
“不想!”詩雪瑩搖頭,“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做?!?br/>
祁白嚴大致能猜到她想做的事是什么,所以沒問。詩雪瑩等了等,發(fā)現(xiàn)他沒問,皺著眉道:“您不問我更重要的事是什么?”
兩個人已經(jīng)走到門口,詩家明已經(jīng)看到他們。祁白嚴道:“你覺得重要便是重要,不用我問。”
詩雪瑩卻抿唇道:“但我想知道這件事在旁人眼里是不是重要,是不是有意義?!?br/>
詩家明走過來和祁白嚴握手,對他道:“這孩子是不是纏著您問東問西?您別理她!”
祁白嚴笑笑,“年輕人,愿意好奇是好事情,有什么事情愿意一直做,也是值得鼓勵。”對著詩雪瑩道,“你有什么問題都可以來問我,我知道的,都回答你?!?br/>
詩家明在旁邊撓撓頭,“祁先生,您可別對她太溫和,她慣愛順桿爬,什么分寸都沒有!”
“不礙事。”祁白嚴教了這么多年書,耐心是最多的。
今日祁白嚴主要是搜集詩家的族譜,原本是詩家明陪著講解的,但詩雪瑩坐在旁邊,總能講些詩家明都不知道的事,后來便由詩雪瑩講了。
詩雪瑩講起這些東西,侃侃而談,高興又自信。
這個季節(jié)正是農(nóng)家收獲的時候,忙得很。祁白嚴聽了一陣子詩雪瑩的講解,覺得沒什么問題,便對詩家明道:“地里該是很忙,這里有詩小姐就可以?!?br/>
詩家明洗了一盆李子放邊上,拿上鐮刀,戴上草帽,下地去了。
祁白嚴寫一個名字,詩雪瑩就講一個人,講了大概一個小時,祁白嚴停筆道:“先休息一會兒?!痹娧┈摰沽怂?,咕嚕咕嚕喝了大半杯。
詩雪瑩雖然沒讀大學,但看的書卻不少,又因為喜歡本民族的一切文化,了解甚多,所以在村子里常常被人問許多問題。她被人問慣了,遇著一個不愛問的祁白嚴,相處總有些不著力。比如,他既不問她去哪兒知道這么多關(guān)于族譜的事情,也不問她了解這么多做什么。她以前也接觸過一些學者,總愛在她說一些族源、民俗的時候告訴她有些地方是錯誤的,是后人謬傳的,常常會爭論,氣氛激烈得很。
那才是詩雪瑩印象中的調(diào)研,而不是像祁白嚴,什么也不問,只管寫。
詩雪瑩期間故意在某個人身上安了一個假行為,是不屬于他們這里的某個民俗,祁白嚴一聲不吭寫上了,卻在這個地方打了一個記號。
詩雪瑩看他這樣做,故意問道:“這是什么意思?是說不正確嗎?”
“沒有不正確的民俗行為。”祁白嚴道,“只是潘主任給的相關(guān)資料上沒有這個,這個要再注意?!?br/>
“潘主任說沒有,你為什么不說我是錯的?”
“民俗行為的整合隨時間的流逝,會削減,會新增,只要合乎發(fā)展,就是此民族的一部分。這個是不是新增的,還要看很多東西,現(xiàn)在并不能確定是不是?!?br/>
詩雪瑩默了半晌,說:“如果最后調(diào)查下來,發(fā)現(xiàn)這個不是呢?”
祁白嚴看了她一眼,“口授本就帶有主觀性,出錯常有?!?br/>
詩雪瑩便不再說話。
此刻休息,詩雪瑩問道:“您怎么看我們這個地方?”
“很好。”
“怎樣好?”
“有窮人,有富人。窮人雖窮,卻也活著,有開心,有煩惱;富人雖富,卻也沒到可以胡作非為地步,有開心,有煩惱?!?br/>
詩雪瑩第一次得到這樣的回答,想了想,皺眉道:“這樣的地方很多?!眮磉^這里的大部分人,覺得這里好的理由,大都是民風淳樸,自然風光好,飲食有特色,穿著很漂亮……諸如此類。
“很多?!逼畎讎赖?,“所以很多地方都很好?!?br/>
詩雪瑩不是很開心:“這里沒有一些很讓您留戀的地方嗎,很特別的,區(qū)別于其他地方的東西?”
“自然有。”
“是什么?”
“天空很漂亮,晚上很靜,人很熱情,服飾很美,很多很多。”
“是吧?”詩雪瑩高興了,“我們這里,晚上可以看到許多許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又閃又亮,不像其他地方,一到晚上什么都瞧不出來!晚上安靜得很,一點兒不比城里,車水馬龍的,吵得很!東西也好吃,純天然的,不打藥,燉只雞,香氣能飄到李叔家……”
祁白嚴啞然失笑。這個小姑娘,果真是家鄉(xiāng)寶。
每個地方都有它的好,也有它的壞,祁白嚴卻不多說,只是聽她講。詩雪瑩是本民族文化的保守擁泵者,希望能盡量還原未受現(xiàn)代文明影響的生活形態(tài),讓這個地方的人活在獨一無二的環(huán)境里。
祁白嚴聽她講了很多,評論甚少。詩雪瑩沒被中途打斷,完完整整的說完自己的想法,很是舒暢,道:“您覺得呢?”
祁白嚴道:“我不是這個民族的人,所以沒有這個民族的認同感。你有就夠了?!?br/>
詩雪瑩點點頭:“也是?!毕肓讼脒€想問什么,祁白嚴道,“先把族譜謄完,我們以后慢慢講?!?br/>
“好。”
兩個人繼續(xù)謄抄族譜,太陽漸漸西斜。詩家明惦記著家里有客人,早早回來,在院子里放下一挑谷子,進門對祁白嚴道:“祁先生今天留下來吃晚飯吧,雪瑩弄,好吃?!?br/>
祁白嚴原本在謄抄,聞言放下筆,道:“今日不了,調(diào)研隊約在李叔家吃?!?br/>
詩家明不甚在意道:“噯,您在這兒吃,他們在老李家吃,有什么干系!”又道,“新抓了兩條魚,今晚燉上,香得很!”
祁白嚴原本不是一個愛推脫的人,像在哪兒吃飯這種事情,更是順其自然,今日卻反常道:“你們要是不嫌麻煩,我們明日便都來吃。今天卻是要過去的,已經(jīng)和李叔他們說好了?!?br/>
“哪里的話!你們愿意過來,高興都來不及,嫌什么麻煩!”詩家明也不再強留,“那就說好了,明天都來我這兒吃飯!”
“好?!?br/>
眼看時間差不多,祁白嚴整理好東西,道:“那今天就到這里,我明日再來?!?br/>
詩家明剛割了稻子,全身是汗,祁白嚴一身白衣,干凈得出塵,老實的莊稼漢子覺得站旁邊好像都能把人衣服弄臟了,撓撓頭,對詩雪瑩道:“送送祁先生?!?br/>
詩雪瑩便要送祁白嚴出去,祁白嚴拒了,“止步,不用客氣?!?br/>
祁白嚴走回李叔家,潘主任和唐施正在壩上喂鴨子。唐施第一個看到祁白嚴,將食盆放下,就站在壩上看他走過來。
“給你?!逼畎讎浪瓦^去,赫然是一束向日葵。
唐施紅著臉伸手,看見手上的灰和水漬,又縮回來,“等一下,手臟?!彼蛩阆认匆幌?,卻被祁白嚴抓住,向日葵握進她手里,“沒關(guān)系?!?br/>
向日葵用野草捆著,上面還留著祁白嚴手掌的溫度。
“該送你花的?!逼畎讎赖?,“看見有向日葵,就摘了這把。”祁白嚴走了一截,發(fā)現(xiàn)路邊田里向日葵長得好,想送唐施,卻又不知道這向日葵是誰家的,貿(mào)然摘了不好,于是又折回去,找了詩家明,讓詩家明聯(lián)系田主,給了錢,帶回了這束花。
“謝謝?!碧剖┱A艘惶斓哪樕驗槠畎讎?,又紅得滴血,“我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