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靜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遠處的紅彤彤太陽靜靜地掩映在樹林后,即將下山。八戒中文網(wǎng).
微微一陣風吹來,稍稍有些冷意。
陷入往事里,紀禾的笑容仿佛被遺忘般留在嘴角,模糊得仿佛風能吹走。
“你好——我能坐這里嗎?”
紀禾一愣。
收回視線,眼前是茶館里之前看到的另一位客人。年歲似乎與她相符,可面容顯得年輕,只是在漸漸昏暗的光線里有些模糊。他站在圓桌前,穿著棕色的休閑服,敞開的衣領處是米色的毛衣,他正等待紀禾的回復。
“可以。”紀禾點頭。
他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來,帶來清淡的氣息。
“你好像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好些天?!奔o禾調整情緒,抬手攏攏腿上的毛毯。最近每天傍晚回家,都會看到這個人獨自坐在茶館里。
“你注意到了?”他輕輕牽動嘴角,胳膊支在桌上,指尖轉動著茶杯,“一直想進去看看,可不知道行不行?!?br/>
他所指是殘聯(lián)。
“當然可以進去,我就在里面工作?!奔o禾打起精神,語氣如常,“聽口音,您好像不是本地人?!?br/>
“我……是游客,出來散心的。”
“很多人來這座城市散心。在沿海一帶,這里算得上是最閑適的,很像成都?!?br/>
“你也一直很閑適?”他靠在竹藤椅上,雙肘靠著扶手,手指交叉。很明顯的上位者姿勢。
“可以這么說?!?br/>
“為什么?”
“經(jīng)歷很多事情后,自然就放得開,自然就淡泊了。”
“這的確是一個方向,可也有另一個極端吧?比如無法承擔壓力就自我毀滅?!?br/>
紀禾抿一口茶,耳邊的頭發(fā)垂落肩頭,抬起頭時,她的眼中不免帶了絲疑問。這個人的思維……有點怪。
“其實很多事情,幾年之后回頭看,當時的心心念念已經(jīng)不重要了。世界本來就是不公平的,就比如我這樣坐輪椅的人與身體健全的人。如果一開始就徹底否定,那我現(xiàn)在肯定狀態(tài)再糟糕不過了。有時候人是需要自我安慰的。心態(tài)最重要?;蛟S你可能討厭你的生活,但其他人可能在夢想著過你這樣的生活?!?br/>
他沒有說話,似乎是想否定卻又不好把氣氛弄僵,于是直起上身把玩著手中的茶杯,唇邊淡笑。不知怎么,這種模糊的冷冷的笑容中隱藏著什么看不清的東西,讓紀禾感覺不太好。
“明天上午我能來殘聯(lián)找你嗎?進去逛逛應該有個導向吧?!彼麚Q了話題。
“好的?!奔o禾微笑點頭。
“謝謝,敝姓喬,喬澤宇?!彼斐鍪?。
……
紀禾回到家時,已經(jīng)是晚上七點。
打開燈,屋內暖融融的光線讓紀禾感覺到若有似無的安逸。
紀禾住在殘聯(lián)旁邊的巷子里。在殘聯(lián)的工作只能保證她不用靠領國家低保過生活,所以該省的地方必須省。這個巷子里地租便宜,紀禾攢錢買下了一室一廳的平房。
屋里收拾得很整潔。只是所有的生活用具以及家具,都為了方便紀禾使用而做了特殊處理。
“禾姐,”鄰居家十七歲的孩子小松穿著單薄的外套,縮頭縮腳地站在門口。
“那個……我今天錢包丟了,能借我兩百塊錢不?學校要交材料錢?!?br/>
“錢包丟了?”紀禾確認般問了一句。
小松不自在地轉移了目光。
紀禾沒多問,從書桌抽屜里拿出兩百塊遞給小松。
“謝了,姐。以后我再還錢跟你。別跟我媽提起這事?!毙∷蛇B忙伸手拿錢。
“小松,我希望你能有一天跟我說實話。你上的技工學??诒€不錯,為什么總是向學生收錢?”算到現(xiàn)在,這孩子找借口從紀禾這里拿了一千塊不止。
小松一頓,收起錢立刻塞進衣兜里?!胺凑褪菍W校要錢?!焙胤笱苓^去,小松轉身朝巷子口跑去。
紀禾一直看著小松的身影消失,才關上門,順手拿起放在一邊的十字繡,穿針引線。一副牡丹圖,她已經(jīng)繡完一半。
小松這孩子……
紀禾也說過好多遍,可似乎就是一心奔著網(wǎng)吧去了。不給錢吧,每次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又不忍心拒絕他;給錢吧,他估計大部分的錢又送去網(wǎng)吧了。
這事情……還是跟他父母說一聲得好。
紀禾想著,針頭一不注意刺進了指尖,一滴血珠頓時冒出來。
她有些晃神。
轉移目光,桌子上,相框里有一個男人,抱著一條大狗沖鏡頭一起齜牙,開心地笑。
“你有愛人嗎?”腦海里吳靜如是說。
她當時的回答是沒有。
假如曾經(jīng)愛過一個人,算不算沒有?
不知為什么,她下意識地掩蓋了這段過去。雖然累,可還是得繼續(xù)活著。
曾經(jīng)喜歡過的那一個人,如今消失不見的那個人……
“你好,我叫宋衡,市第一醫(yī)院的醫(yī)生,想咨詢一下來殘聯(lián)當義工的具體事項……”
“紀禾,你會盲文——能不能教我?”
“紀禾,今天是不是去陳老家?”
“紀禾,你想不想看電影?我正好抽獎抽到兩張電影票?!?br/>
“紀禾……”
“……我能一直陪著你嗎?到老……”
那一刻,紀禾低頭,抓緊了鋪在腿上的毛毯,呼吸變得艱難而綿遠。
宋衡在她面前慢慢蹲下來,握住她顫抖的手。背影被斜陽拉得老長。
紀禾其實很膽小,或許因為一直很清楚,她這樣殘缺的身體,對任何人來說都是累贅。所以只能孤獨終老。這也是她最難以啟齒的傷痛。
除了有關義工的事情,紀禾在面對那位初來乍到的醫(yī)生義工時,和他的談話從來沒有涉及到別的方面,客客氣氣,適可而止——因為不敢去觸碰,因為生怕越了雷池以至于換回刻骨銘心的傷痛。
可是她終究還是忍不住,所以假裝若無其事地注視他的身影,假裝若無其事地幫他做好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然后統(tǒng)統(tǒng)歸結為“這個沒事就做了,不用謝”或者“這是小王幫你弄好后放在我這里的”。
可是在時間慢慢爬過兩年后,在這一刻,她的膽怯在宋衡面前投了降。
他說,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喜歡你嗎?
親愛的,我沒有看出來。因為我小心翼翼地愛著你。
……
宋衡經(jīng)常推著她去附近河堤上散步,講述他在醫(yī)院遇見的人和事,紀禾靜靜地聽著,偶爾去碰碰身后他的手,如果涼了點就將圍巾搭到他的手上。
宋衡提著工具箱,將她家里所有家具的棱棱角角都磨圓,把門上的貓眼改低。紀禾坐在新買的沙發(fā)上,看這個打算陪他一輩子的男人認真地拿著尺子在桌子上比劃。
紀禾曾經(jīng)惶恐,她不明白為什么宋衡會喜歡上她。宋衡說,謝謝你的柔和安靜,讓我有家的感覺。
千千萬萬的人群里,千千萬萬的家庭里,在這個小小的角落,紀禾的幸福在醞釀。
可是她畢竟不能為宋衡的父母所接受。
宋衡的父母早就離婚,卻在此時難得地聯(lián)合到一起,上門嚴詞厲色地叫紀禾離宋衡越遠越好。在宋衡的朋友帶著漂亮女孩以哥們聚會的借口見宋衡,在宋衡迫于父母的壓力回去老家的時候,紀禾從來不敢光明正大說一句:我要和宋衡在一起一輩子。心里甚至有一個聲音在說,她應該就抓住這個機會讓宋衡離開。
她一直都不自信,起碼懷著那心思,宋衡終究有一天會因為某種原因而離她而去。于是縮在自己的殼里,自卑而落寞。
然后,在下著小雨的某一天。
她推開門,看到一個男人提著行李包站在門外。
他說:“我回來了?!?br/>
紀禾當即淚如雨下。
她依舊不明白。
宋衡說,只是我愛你而已。
就好像……一個缺了一半的圓圈滾啊滾,終于在路邊草叢里碰到了另一半和它契合的半圈。
為了彼此而存在。
紀禾抱著宋衡,笑出了眼淚。
她大概知道,宋衡因為父母的事情,而有著某些不為人知的傷痛。他們……正好一對。
后來她曾想,是不是自己太幸福,太得意忘形,以至于老天爺匆匆收走了她的一切。
那個時候,最艱難的日子已經(jīng)過去,很多時候,他們坐在一起,為著暢想的美好未來笑出聲。他們甚至開始打算哪天搬家,哪天裝修,哪天……結婚。
宋衡有到公園晨跑的習慣,可是有一天他出去了,再也沒有回來。
聽說那天有人掉進公園人工湖里。
聽說宋衡立馬沖去救人。
聽說……他將溺水的人推上湖堤,然后自己就沒力氣了,慢慢沉入了湖底。
在看到他蒼白冰涼眼睛緊閉的模樣之前,紀禾一直不相信。怎么天下這么大,那滴雨就偏偏砸到了宋衡的身上?
幾個小時前還笑著說待會回來時順便買菜的人,突然之間,就沒了。
紀禾覺得宋衡其實挺狠心的。
他走了,留下她,獨自一個人。
紀禾記得宋衡的肩寬腰圍,她織過毛衣,親自用手量過。
紀禾記得宋衡的口味愛好,會做所有他愛吃的菜。
紀禾記得宋衡的生活習慣,飯后會放一杯溫水在他手邊。
紀禾記得宋衡最喜歡的動物,他的微博頭像是一只拉布拉多犬。
紀禾記得宋衡最傻的樣子,戴著耳機聽音樂,聽著聽著就搖頭晃腦地唱,偏偏五音不全。
可是宋衡不在了。
他不在了。
好像偷偷跑到一個地方躲起來,她再也找不到他了。
再沒有一個人在紀禾工作時,突然悄悄走過來抽走她手中的筆。“小禾同志,外面陽光那么好,曬太陽去!”
再沒有一個人在吃飯時,會將紀禾做的菜全部吃光光。
再沒有一個人,在路人投來意味不明的打探目光時,蹲下身將她納入懷中。
“不要緊。我的腿就是你的腿。想去什么地方,我陪著你。”
……
紀禾閉上眼睛,眼角一滴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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