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兩年、三年，或許還有人等得住，但十年、百年、千年——別說人類，有哪個神明能做到這樣鍥而不舍的等待，去走過？即使生命短暫，至少人類都曾經(jīng)得到過真愛。但真正能夠抓住它、擁有它，并且不畏雨雪寒霜并肩堅(jiān)持著走下來的，又有幾個？

    即使擁有再多的牽絆，也依然會為了現(xiàn)實(shí)而舍棄它們——直到最后，不管是神祇還是人類，他們都壓抑了自己的本性和本心。甚至能夠做到面對爭斗時，按部就班地按照自己的生存方式，去完好地保護(hù)自己……哪怕內(nèi)心再怎么酸澀、再怎么無奈。

    ◇

    帶著加尼梅德的遺體低調(diào)地返回圣域之后，摩羯座佩恩哈特一反常態(tài)沒有陪伴在雅典娜身邊，反而消失了個無影無蹤。萊米安無暇顧及佩恩哈特去了哪里，雅典娜也放任自流，于是最后回到女神殿時，也只剩下萊米安和雅典娜——再加上加尼梅德的遺體而已。

    一路上她的沉默都讓萊米安有些惴惴不安，但時間和周身安靜的環(huán)境，卻似乎讓她情緒和心境都平和了下來。

    沒什么正型地胡亂坐到石床旁邊，雅典娜將加尼梅德的遺體半扶半抱地置放在了石床之上。

    為什么沒將他安置在水瓶宮，自然是私心所致，但之所以會這么做，還是因?yàn)樗蛩阍谶@里、等某個人過來解釋一下前因后果。至于原諒不原諒……到時候再說。

    小心翼翼將加尼梅德臉上、手上、還有手臂上的傷口上的血跡及灰塵擦掉，她一抬頭，就看到了原地轉(zhuǎn)圈、滿臉躁郁的萊米安。

    她好笑地開口，“有什么想問的話，就問吧?！?br/>
    “雅典娜大人，你剛才——”

    萊米安的聲音戛然而止。似乎又不太想知道答案似的別過了頭。而被提問的她則扯了扯嘴角，沒有絲毫遲疑地開始解答。

    “希臘神系的血脈之中，一直都有著瘋狂的血液。只不過……我從來，沒有被控制過而已。萊安，你偶爾也會遇到情緒躁動不安，內(nèi)心狂亂不已，想要破壞、殺戮、或者奪取占有什么的沖動，對吧？”

    萊米安怔了怔。他一直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才是那樣，于是便害怕恐懼到了、竭盡全力試圖壓制內(nèi)心那股狂躁暴虐的黑暗情緒，甚至因此而……難道說所有的希臘神祇全都——

    聽過雅典娜像是背誦教條一樣干巴巴的解釋，萊米安不爽地嘟囔，“只忠于自己的本能、只忠于自己的欲望——那就是希臘神系血脈中的玩意……？哼，簡直就像是野獸一樣。別開玩笑了，誰要被那種東西控制！”

    雅典娜不由得噗嗤笑出了聲。萊米安這部分還真是像她。不虧是被她帶出來的孩子——當(dāng)年她從總是以“穆大陸煉金術(shù)師”自稱的和方禮那里、詳細(xì)地得知希臘神系血統(tǒng)的神秘性時，也和萊米安說了一樣的話。

    *

    「只忠于自己的本能、只忠于自己的欲望——那就是希臘神系血脈中的玩意……？我呸！簡直就像是禽獸一樣。開什么國際玩笑，誰要被那種破爛玩意控制！」

    似乎覺得十分有趣般，和方禮無可奈何地微微一笑，「希臘神祇當(dāng)中，血統(tǒng)越純正濃厚，那種特性體現(xiàn)得就越明顯。譬如宙斯、譬如波塞冬——他們都會對中意的東西產(chǎn)生非常嚴(yán)重、近乎于扭曲的占有欲和感情。

    當(dāng)然，對神或是人也一樣。但是……他們在交合這方面是非常隨便的，并不會忠于某一具肉體。因?yàn)楸旧碇矣谟捅灸艿乃麄?，刻在靈魂之中的第一位訊息，就是延續(xù)后代啊。在這一點(diǎn)上，神職為〖神王〗的宙斯最為明顯。」

    這就是為什么后世神話中，那些希臘神祇看上去這么瘋狂，前后行為充滿了矛盾的原因。大概所有實(shí)際接觸過希臘神系神祇們的人，都會有這種隱隱約約的震撼感受吧。

    因?yàn)橄ＥD神系的神祇們……

    用褒義詞來形容就是——敢于愛、敢于恨，不論是勇氣還是信心，都是常人的數(shù)倍。他們忠于自己的本性與愿望。

    而用貶義詞來形容的話，就是——無法抵抗血脈中的本能欲望和占有欲。如同野獸一般，肆意奪取自己想要的一切。

    「我總覺得，你對希臘神系的神祇們的研究興趣，完全是出自熱愛看戲的八卦之魂在熊熊燃燒。」

    瞄了滿頭黑線的雅典娜一眼，和方禮煞有介事地做出沉吟的表情，隨后嗯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的興趣愛好暫且不論——總之，希臘神系的神，即使擁有再怎么強(qiáng)烈的感情，他們也不會出現(xiàn)獨(dú)占某一位神或者某一個人的身體那種狀況。因?yàn)檎Q生下越多屬于自己的子孫，那就是刻印在他們血脈中的東西。

    所以我不得不說，完全壓制住自己的本能和欲望、從未和任何人或神交合過的冥王哈迪斯，真的非常厲害呢。反倒是宙斯和波塞冬，就靈魂強(qiáng)度和意志堅(jiān)韌度來說，他們只是廢品和次品而已。」

    「廢品和次品……」嘴角抽了抽，雅典娜有些黑線，「…………你對那個死宅的評價還真高。雖然我覺得他單純只是找不到對象外加懶得找而已…………」

    「你再吐槽我，我就把你扒光塞進(jìn)哈迪斯被窩里喲。剛好可以測試一下，冥王到底是不是性冷淡或者性無能?！苟Y笑瞇瞇地豎起了手指。

    「……嘎？0o0你剛才似乎說出了很了不得的詞匯……」

    沒有理會豆子眼裝呆、試圖蒙混過去的雅典娜的話，和方禮垂下頭開始在羊皮紙上涂涂畫畫，「你的精神本身就不穩(wěn)定，再加上希臘神系的血脈中都有那股瘋狂的血液，所以你要想保持清醒的理智，恐怕會很難辦?！?br/>
    「如果我有想要的東西，才不會借著那股瘋勁為所欲為、騙取同情，我寧可自己去想辦法拿到手。才不會像阿瑞斯那樣、時不時神志不清瘋得到處好狠斗勇，像我那位父神宙斯一樣、看到喜歡的人不論男女都扔上床去！破廉恥也要有個限度！！」

    和方禮抬起頭滿臉詫異，仿佛在說“你竟然在跟我討論廉恥心這種東西”一般無法置信（←裝的）。

    在看到雅典娜獰笑著開始掰手指發(fā)出咔咔聲之后，和方禮立刻圓滑地把話題帶了回來，「不過，也不是全無辦法。用言靈咒法……把精神——把感情、把心……束縛封印起來就可以了。雖然精神感知方面會變得有些遲鈍，但至少可以做個頭腦清醒、理智健全的正常人，高興吧？」

    雅典娜不耐煩地?fù)]了揮手，「不會像阿瑞斯那樣時而控制不住情緒而傷人，也不會像宙斯那樣被欲望所驅(qū)使——我明白了，就按你說的做好了?！?br/>
    在羊皮紙上鬼畫符完畢，和方禮將畫滿了魔法圖陣的羊皮紙塞到了雅典娜鼻子底下，「那么，你首先要找到一個可以成為〖鑰匙〗的人。不限男女，但至少要是你能全身心信賴、并且值得依靠的家伙。我會將這些魔法圖陣刻印在那人的心臟上。」

    「哈？為什么？」

    「成為〖鑰匙〗的人，將會分擔(dān)你的大部分精神重壓，所以假如意志不夠堅(jiān)定的話，可是會瘋掉的喔？另外，假如那個人分擔(dān)的精神重壓過度，作為言靈咒法開始松動的代價，那個人的心臟就會逐漸破損。沒有人會希望死亡時刻伴隨在自己身邊——因而我奉勸你，最好找個堅(jiān)固點(diǎn)的〖鑰匙〗，不然總是壞掉來我這里換，可是很麻煩的。」

    簡直就像是沒把人命當(dāng)回事，女煉金術(shù)師慢條斯理地說。

    「對了。還有，你的心情那個人也會比旁人更快、更準(zhǔn)確地了解，很有些心意相通的感覺吧？不過，那可不是什么好事，因?yàn)榫瓦B你內(nèi)心的很多秘密，也會被得知。」

    「假如作為〖鑰匙〗的人是個口風(fēng)不嚴(yán)的人，也是很危險的喔？畢竟總是被看穿，這在我看來，可是非?？膳碌囊患履亍Ｒ?yàn)橄肴プ鰤氖碌臅r候被揭發(fā)，可是最令人難堪的了。而如果你想要主動解除言靈咒法也很簡單，只要在那個人死前、或者心臟被徹底破壞前，親手把對方的心臟挖出來拿給我，由我來消除上面的魔法圖陣就好了?！?br/>
    和方禮輕笑了起來，似乎有幾分幸災(zāi)樂禍的感覺。

    「雖然有點(diǎn)殘忍……但總好過自己的‘心’跟著一起死掉吧。畢竟如果不在〖鑰匙〗死前將咒法破除，被封印束縛的‘心’就再也回不來了。到那時候，你可會變成一個情感淡漠，連精神感知都和他人完全錯節(jié)的怪物。比如看到悲慘的事完全不覺得難過，看到值得高興的事完全不覺得喜悅——」

    雅典娜看了看手里畫滿鬼畫符的羊皮紙，不由皺眉，「這個言靈咒法……你之前對誰施用過？效果呢？有沒有后遺癥？可以退貨不？」

    「沒有。你是第一個試驗(yàn)者?！购头蕉Y抿唇一笑，「所以效果我可不敢保證，有什么后遺癥也概不負(fù)責(zé)，當(dāng)然也不接受退貨。畢竟是先有了神農(nóng)嘗百草，后才有《神農(nóng)本草經(jīng)》不是？」

    「所以神農(nóng)是被毒死的?！寡诺淠壤淅涞卮稹?br/>
    完全沒有“神農(nóng)嘗百草”那種先驅(qū)犧牲精神，她將繪有魔法圖陣的羊皮紙拍上了和方禮的臉，毫不猶豫地轉(zhuǎn)身走人，徒留沒什么火氣地淡淡看著自己離開的和方禮，和那張輕搖飄落在地的羊皮紙。

    *

    然而最后，在離開奧林匹斯前往人界創(chuàng)建圣域之前，雅典娜還是聽從了和方禮的建議。在博得雙方的同意之后，由頂著“穆大陸女煉金術(shù)師”這個名號到處招搖撞騙的和方禮為他們施加了咒法。

    那是猶如束縛一般的禁咒……所以兩個人簡直就像是拾取綁定一樣密不可分。

    聽了雅典娜沒什么感情波動的敘述，萊米安才終于明白——

    為什么摩羯座佩恩哈特會那樣緘默沉寂；為什么不論她想要做什么囧事，佩恩哈特都能見招拆招；為什么看上去她好像最聽那個沒什么存在感的男人的話；為什么她在那個男人面前，比在加尼梅德面前還要更加原形畢露……

    加尼梅德陣亡之時，對上阿瑞斯那時候——她并沒瘋。只是被身體里的血脈束縛住了而已。本以為不會覺醒的血脈……被言靈咒法咒縛起來的血脈，還是沒能完全壓制住。僅此而已。

    只有佩恩哈特在她身邊，她的情緒和感情才是與其他希臘神祇一樣的狀態(tài)。如果今天佩恩哈特沒有陪她去，如果那時候在她身邊的是別人，或許情緒就可以完全壓制下去。但一切的一切，都沒有如果。

    萊米安不由得露出一個像哭一樣慘淡的笑容。雅典娜好歹還有個將心寄存起來、絕對不會讓她隨便發(fā)瘋的人，可他卻只能將內(nèi)心的躁郁狂亂，全部壓制在內(nèi)心深處，而后造成精神極度不穩(wěn)定這種狀況間歇性地不斷發(fā)生……就像那些希臘神祇一樣。

    看到萊米安那副不知道是哭還是笑的神情，雅典娜只是疲累似的閉了閉雙眼，隨后睜開雙眼繼續(xù)說明。

    “而且，不止血液之中有著詛咒。就連每一位擁有職位的神祇……都擁有著無法逃離的束縛。就像是身為〖神王〗的宙斯、必須為希臘神系留下更多的子嗣和血脈，以延續(xù)這一族神系一樣。

    身為〖紛爭女神〗的厄里斯，必須要不斷地挑起世間的紛爭，散布流言與禍亂，讓人們沉浸在爭斗與戰(zhàn)亂之中。身為〖人類守護(hù)者〗的普羅米修斯，哪怕他不再喜愛人類，甚至厭惡憎恨人類，也依然要遵從職位的束縛去保衛(wèi)、守護(hù)人類的利益，并確保他們的存在——因?yàn)槭撬麆?chuàng)造了他們。

    所有擁有神職的希臘神祇，不管是身為〖智慧女神〗，必須要以那份智慧去幫助所有人來進(jìn)步，而絕不能令他們倒退的特莉，還是我……都一樣。如果不按照自己的職責(zé)所在去行動，存在意義和價值就會消失，到那時候，自然‘存在’本身也就沒有任何意義和價值——就只有消失一途?！?br/>
    “?。　边@比希臘神系的神祇血脈中都擁有詛咒，更為令萊米安愕然驚慌。

    『所以宙斯才會猶如破罐破摔的種馬一般招惹那么多女人——所以厄里斯才會猶如瘋癲一般樂此不疲地煽動紛爭……所以特莉托格妮雅才會毫無怨言地幫助人類、運(yùn)用自己的智慧教授給人類各種各樣的技術(shù)，令他們進(jìn)步嗎？』

    『按照雅典娜大人所說，假如具備職位的神祇，就會被自己的職責(zé)所束縛——那么身為〖戰(zhàn)爭女神〗難道……』他不安焦慮地看向了神色平淡無波的雅典娜，似乎想要阻止她說出接下來的話。可他卻忘了，自己原本還是〖春之神〗這件事實(shí)。

    然而雅典娜沒有給萊米安為她辯解的機(jī)會和時間，只是緩慢但卻平靜地說，“身為〖戰(zhàn)爭女神〗的帕拉斯-雅典娜，即使并非出自我自身的愿望，依然會不斷地引發(fā)以我為中心的戰(zhàn)火。就像身為〖戰(zhàn)神〗的阿瑞斯，絕對無法克制自己想要挑起每一場戰(zhàn)斗——哪怕那戰(zhàn)斗再怎么無聊也罷——的那股血腥破壞欲一樣?！?br/>
    “那是無論我們怎樣拒絕，都無法違抗的——比本能和命運(yùn)更為可怕的東西。因?yàn)榧词刮覀儾辉敢馊プ?，嘗試著尋找方法去控制，也會在不知不覺間走上原有的軌跡。”

    “尤其阿瑞斯……在我離開奧林匹斯山，創(chuàng)建了圣域之后，他的狀況愈發(fā)糟糕、惡化了起來。不僅偶爾會喪失神智、也比原先更加無法控制那股血腥蠻橫的破壞欲。雖然并非想要包攬責(zé)任，但是要說其中沒有我半點(diǎn)責(zé)任，根本就是說笑。假如當(dāng)初接受〖戰(zhàn)神〗封號的，是我而不是他……或許阿瑞斯就不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br/>
    說著說著，她苦澀地垂下頭去，用雙手包覆住加尼梅德那傷痕累累的冰冷手指。

    “加尼梅德的悲愿……他一定是不愿意看到我掀起戰(zhàn)事的?？善菚r候我卻由于佩恩在身邊的緣故，所以————我一直任性地給他添了那么多麻煩和憂愁，結(jié)果在他死后也不讓他安寧……會被討厭，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他會討厭我到想去死……也很理所當(dāng)然?！?br/>
    忽而意識到什么似的，萊米安盯著雅典娜懷里神色安詳、卻早已失去氣息的人，不由得顫聲問道，“加尼老師他難道——”

    『加尼梅德他——本來應(yīng)該是不想死的才對！到底是誰改變了他的想法，讓他像堤丟斯那時候一樣執(zhí)意求死！？』即使雅典娜沒有說出一個字，萊米安卻明白了她沒有說出口、隱藏在內(nèi)心的質(zhì)問。

    然而雅典娜卻立即打斷了渾身充滿殺氣的萊米安，“我有點(diǎn)事要考慮清楚，你先去教皇廳吧。卡斯托爾可能有事要你去做?！?br/>
    沉默沒一會兒，萊米安突然露出了燦爛的爽朗笑容，“哈哈……是這樣……是這樣啊——嗯，我明白了?！?br/>
    點(diǎn)了點(diǎn)頭，向她施了一禮之后，萊米安毫不猶豫地干脆轉(zhuǎn)身離開了女神殿。

    即使被稱為“圣域的大傻瓜”，萊米安也不是真正的傻子。

    他并不是什么都不明白，只是為了逃避殘酷的事實(shí)真相……從來都裝作不明白，裝作看不見，裝作聽不懂而已。假如他真正想要知道的話，僅僅依靠他的天賦“直感”，就大約能將事情猜個八九不離十了。

    加尼梅德之所以會死，是因?yàn)樗麍?zhí)意求死。而引導(dǎo)勸誘他選擇死亡的人……認(rèn)為他死了對雅典娜來說才最好、對圣域才更有益的人——雅典娜剛才卻扼殺了萊米安萌生出的“殺了那個混蛋”的狠毒想法。

    疾走在前往教皇廳的路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萊米安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他確實(shí)在笑。而后又摸了摸自己干涸的眼角，干燥得簡直像是淚水早已枯竭了一般。

    小孩子是殘忍的動物，因?yàn)樗麄儾粫陲椄星?。小孩子是最真誠的動物，也是因?yàn)樗麄儾粫陲椄星?。這種事他當(dāng)然知道。但他現(xiàn)在，寧可回到還是“小孩子”時的自己。

    明明應(yīng)該很悲傷很難過，他卻很難像之前傷到雅典娜時，那樣控制不住情緒進(jìn)而落淚了。簡直就像是笑得太多，連眼淚的份額都一起預(yù)支干凈了一樣。

    到底是因?yàn)樗呀?jīng)長大了，不會輕易為逝者而流淚了，還是因?yàn)樗膬?nèi)心，已經(jīng)成熟到了對死亡麻木的境地了？

    這種成熟是該慶幸，還是種徹底的悲哀？他是那么懷念過去與雅典娜、加尼梅德還有那希索斯、珀琉斯他們在一起時的那份感動，還有懷念“年幼”時做什么、說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顧的自己……可是那些給予他“感動”的人，一個一個都已經(jīng)從這世上消失。再也回不來了。

    他好想再感動一次，哪怕只是為了渺小低微的任何事也好——沒有面具，沒有偽裝，哭、笑……一切自然流露……而不是像現(xiàn)在這樣，明明如此悲傷痛苦，卻連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

    連祭奠加尼梅德的逝去，他也拿不出眼淚來哀慟——萊米安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一刻這樣、痛恨著自己“模仿”的天賦。

    ◇◇◇◇◇◇◇◇◇◇◇◇◇◇◇◇◇◇◇◇◇◇◇◇◇◇◇◇◇◇◇◇◇

    『水瓶座這個家伙，即使是已經(jīng)死了也依舊很礙眼。』

    這是風(fēng)於在進(jìn)入了女神殿之后的第一個想法。

    即使明知道不應(yīng)該，即使明知道活著的人，是無論如何也不該去和一個死人計(jì)較些什么的也罷?？墒秋L(fēng)於在看到了雅典娜抱著加尼梅德尸體的樣子時，還是忍不住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

    「……你就真的那么……愛他么？霧華……」

    「對于你來說，我又算是什么？」

    *

    “…………？”

    『剛剛的……是什么？』

    微微的暈眩之后，風(fēng)於有點(diǎn)莫名于方才那突兀浮現(xiàn)于腦海中的話，還有隨之翻涌而上的情感。

    無比的絕望還有黑暗，以及那種極力被理智所壓制住的瘋狂和憤怒。

    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這絕對不是現(xiàn)在的他所應(yīng)該會出現(xiàn)的情感——因?yàn)轱L(fēng)於對自己的情緒掌控水準(zhǔn)，還有自己的想法再清楚不過了。

    死者無法被超越，但是生者卻有著創(chuàng)造無限可能的權(quán)利。

    就算是曾經(jīng)是最牽動雅典娜情緒的水瓶座加尼梅德又怎么樣？現(xiàn)在的他——一個死人，已經(jīng)沒有任何可以再影響到雅典娜的可能。

    “……霧華?！?br/>
    雖然因?yàn)槟悄涿畹?、接近于“即視感”的情緒而有了些許的分神，但是風(fēng)於還是很快就調(diào)整好了自己的情緒，開口道，“‘要你節(jié)哀’之類的話想必你也聽夠了，所以我不會再說。”

    “…………”根本就沒人對她說這種話，何況就算說了也沒用。

    雅典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的握著加尼梅的手，閉著雙眼將他的手放在臉頰旁邊，似乎試圖想要用自己掌心的溫度，將他冰冷的體溫染上熱度一樣執(zhí)著，因而對風(fēng)於的話沒有任何反應(yīng)。

    “雖然每個人的目的還有理由并不相同，但是我們都是齊聚在你名義之下的圣斗士。而從最初加入的時候起，我們就都已經(jīng)擁有‘直面死亡’這個覺悟了。這點(diǎn)……相信水瓶座的加尼梅德也是一樣的。”

    似乎是因?yàn)槁牭搅恕凹幽崦返隆边@個名字的關(guān)系，她的身體微微顫動了一下。

    『我果然還是非常有當(dāng)惡人的天賦啊……明知道這種時候她最需要的就是一個人靜一下，還是要逼迫她去面對她所不愿意面對的事情?！?br/>
    自嘲的苦笑了一下，風(fēng)於還是繼續(xù)道，“不管你當(dāng)時的心情究竟為何，現(xiàn)在圣域上上下下，都已經(jīng)切實(shí)的為了你對戰(zhàn)神阿瑞斯的宣戰(zhàn)而行動了起來。很多事情都需要經(jīng)過你的首肯才能繼續(xù)展開……”

    “…………”

    還是沒有任何的反應(yīng)。

    『可惡！水瓶座的影響已經(jīng)大到了這種程——不對，這種情況應(yīng)該不光僅僅是水瓶座死亡這件事情的影響……難不成是……』

    微微皺起了眉，想到了某種不太好的可能性，風(fēng)於隨即搖了搖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應(yīng)該是我多心了，如果是因?yàn)樯耢笱}的影響而瘋狂的話，我不可能完全感覺不到。應(yīng)該只是因?yàn)樘^沖擊，所以在逃避吧？』

    “身為戰(zhàn)爭女神，雖然我知道你有的時候并不情愿，但是卻有很多非你去做不可的事情——除非你想讓更多的圣斗士為此而犧牲?！?br/>
    雖然風(fēng)於此刻的聲音非常平靜，但是他自己卻很清楚自己心里的那股無名之火，已經(jīng)因?yàn)檠诺淠饶欠N接近于木偶傀儡一樣的反應(yīng)，而接近于爆發(fā)的邊緣。

    所以在微微頓了一下后，他終于還是說出了明知道此刻說出，只會產(chǎn)生火上澆油效果的那句話——

    “請不要讓水瓶座死得沒有任何價值?！?br/>
    握著加尼梅德手掌的雙手，略微震顫了起來。

    『當(dāng)年堤丟斯也是毫不聽勸，義無反顧地走上了完全沒有必要的死路。那時候……他說了什么來著…………』懷疑的火苗，瘋狂地從心底埋藏已久的舊傷開始燒起。

    *

    「請您不要忘記，堤丟斯為什么會安然地選擇背負(fù)污名。也請不要忘記，萊米安是如何強(qiáng)忍悲痛、對昔日的戰(zhàn)友揮拳——

    他們的隱忍和犧牲，不單單是為了您，還是為了圣域。所以……請理解他們。不要因?yàn)闆_動和大意，而讓他們的犧牲白費(fèi)?！?br/>
    「還是說——你……想讓堤丟斯所做出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

    *

    『價值——他們的生命，只能用‘價值’這個詞來加以衡量嗎?。。　?br/>
    “…………了。”

    “……？什么？”他沒有聽清。

    她抬頭，眼神冷冷一掃。

    “……我說，閉嘴。夠了。”

    那個眼神，充滿了森冷的寒意，就好像她正看著自己的仇敵，恨不得挖心剜骨、吸髓碎尸，都無法解恨一樣的……憎恨。

    一瞬間，風(fēng)於以為她知道了。知道了自己對加尼梅德說過的話。

    但事實(shí)上，那個眼神，對著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不在這里的戰(zhàn)神阿瑞斯。只是她沒辦法調(diào)整自己的感情罷了。

    可她接下來說的話，卻讓風(fēng)於一陣錯愕。

    “……別把我當(dāng)傻子。你那些小手段，最后只會把圣域、還有你自己推上死路。能夠給他選擇權(quán)的，只有我而已，你算什么東西?！?br/>
    她給了加尼梅德選擇權(quán)，可加尼梅德最后還是選擇了這樣一條死路……風(fēng)於在其中，起到的作用恐怕必不可少。更何況加尼梅德一向是個固執(zhí)到執(zhí)拗的男人，輕易不可能為人所說動。

    對于加尼梅德來說，她的重要性，還不如他心中的那一點(diǎn)堅(jiān)持——聽上去好像她應(yīng)該埋怨加尼梅德，可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死了，再埋怨他也聽不到。

    “我這是引狼入室啊……”她的聲音略帶了一絲凄愴的哭腔，但卻并無一分軟弱的淚水。

    她忽而猛地霍然抬頭，“不擅長栽贓陷害，卻擅長勸誘引導(dǎo)……你的腦子可真會往邪門歪道上用！風(fēng)於，你無法明白我和他之間的羈絆，就像我不明白你和你弟弟風(fēng)役之間那種歪曲的感情、到底是什么鬼東西一樣。所以——不想這么快去給加尼梅德陪葬的話，就給我滾出去??！”

    “！”

    『……似乎，效果顯著得出乎意料呢……』

    雖然明知道自己說出那句話的主要目的，就是引導(dǎo)出她的怒火——因?yàn)轱L(fēng)於很清楚，“憤怒”還有“悲傷”這兩種情緒，如果不想方法宣泄出來的話，絕對是會傷害到她自己的——不過風(fēng)於倒是真的沒有想到她竟然會提到自己的弟弟風(fēng)役。

    *

    「我但愿沒有你這種混賬哥哥！你給我滾！滾?。?！」

    *

    有那么一瞬間，風(fēng)於將弟弟風(fēng)役對著自己咆哮怒吼的悲愴憤怒神色，和雅典娜重疊在了一起。

    不過，錯愕也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即使是這樣，也依舊不愿意放手么……』

    視線不著痕跡的在雅典娜緊緊抱著加尼梅德身體的手上掠過，風(fēng)於的臉上終究還是浮現(xiàn)出了一絲悲傷的神色。

    他所在意的人，真的不能算多，但是風(fēng)役和雅典娜卻在其中。

    不管換成是其他任何人，在這種情況下，都不會覺得好受吧？

    『呵呵，所謂的自作孽吧……不過，至少能有所反應(yīng)，已經(jīng)不錯了……』最后風(fēng)於只能這樣的自嘲，微微垂下了頭，掩去了自己的神色。

    看著風(fēng)於那副受傷的表情，她露出了似笑非笑的神色，眼底卻是沉沉的不悲不喜，只是低了頭。不再言語。

    用言語，傷人傷己，再傷心。只是現(xiàn)在，她卻連哀悼傷懷的眼淚都流不出來。

    她沒有做出抉擇，所以加尼梅德自己做出了抉擇。

    “我說過的，‘直面死亡’是成為圣斗士時，就所必須要有的覺悟。若是你想要我給水瓶座陪葬的話，只要說一句話就可以了。”輕輕吐出了一口氣后，風(fēng)於重新抬頭看向了雅典娜，恢復(fù)了一貫的微笑，“在交接完天秤座的職務(wù)之后，我會立刻自裁。這樣可以么？”

    『這話說出來，她大概會徹底的爆掉吧？因?yàn)樗姆磻?yīng)大部分都很好猜……』

    『不過沒關(guān)系……現(xiàn)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讓她把情緒發(fā)泄出來。』

    “你——！”她一時怔然，隨后像是聽到天大的笑話一樣，抱著加尼梅德的手臂一邊搖晃，一邊笑了個前仰后合，“哈哈、哈哈哈哈～！！喂、加尼梅德，你聽到?jīng)]……？他說自裁——給你陪葬……哈哈哈哈哈～～！這是我今年聽到的最不好笑的笑話！”

    “你在說什么蠢話？安心好了，我不會讓你死！你就好好活下去，把堤丟斯和加尼梅德的那份壽命都活夠吧！不然你怎么對得起……千里迢迢把你從洪荒大地帶來這遙遠(yuǎn)希臘的我??！”

    “你就好好活著——看時間能不能消耗光我的憎恨好了！”怒瞪著微笑依舊風(fēng)於，雅典娜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脫口而出，“盡管我從來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后悔！后悔認(rèn)識你！后悔把你帶來這個圣域！”

    “即使您后悔了也沒有用，現(xiàn)在的我依舊站在這里?！?br/>
    呼吸微微一窒，即使明知道現(xiàn)在的雅典娜在氣頭上，不管多難聽的話都能說的出來，但是風(fēng)於還是要承認(rèn)，自己的承受力沒有想象中那么好……

    『啊啊……果然是殺傷力巨大啊……』

    不過沒有關(guān)系，他最不欠缺的就是時間。

    對于一個人來說，傷痕即使再深再大，只要不是當(dāng)場斃命，那么就有愈合的時間。

    他有足夠的耐心還有信心，去依靠時間來消除掉這次的傷痕——因?yàn)橹挥猩撸艜亲詈蟮膭倮摺?br/>
    “即使您討厭我，我也不會忘記……當(dāng)初對你許下的誓言?！?br/>
    看到雅典娜沉默不說話，風(fēng)於只是微微頷首，“所以，不管你如何理解，我都不會為此而道歉。如果真那么憎恨我……甚至到了恨不得我死去的話，只要能讓你恢復(fù)心情的話，那么派人傳一句話即可。”

    風(fēng)於從不會為自己的行為主動去解釋些什么，因?yàn)樗热魏稳硕记宄Z言究竟有多么的不可靠。

    所謂的謊言，是聽的人當(dāng)真了。

    所謂的誓言，是說的人當(dāng)真了。

    『所以，我不會再三提醒重復(fù)我的誓言，我只會以自己的行動來證明這一點(diǎn)?！?br/>
    『我不是當(dāng)年的準(zhǔn)巨蟹座，也不是現(xiàn)在的水瓶座。超出自己能力范圍的誓言，我從來不會去許諾?！?br/>
    『這是……我和他們最大的不同?！?br/>
    若是雅典娜詢問的話，甚至只要透漏出這樣的一個意思，那么風(fēng)於都會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哪怕那個解釋會讓雅典娜對他恨之入骨也無所謂。

    『假如真的在意水瓶座的話，那么雅典娜是不可能不問的?！贿@是風(fēng)於以常理所做出來的推斷——但是，自始自終，雅典娜始終都沒有對此透露過哪怕一絲詢問質(zhì)疑的傾向。

    所以他也沒有做出解釋。

    “…………”

    “若沒有其他的問題的話，那么我就告退了?！?br/>
    “…………”

    假如有人無故傷害她、背叛她，雅典娜一般是不會沖動地跑去質(zhì)問對方，為什么那么做的理由的。從艾亞哥斯不聲不響退還白銀巨爵座圣衣那件事就可以得知，即使她不會主動去問，卻也在等著那樣一個或真或假的理由。

    即使只是敷衍、或者欺騙，哪怕支支吾吾地編謊，或者說出可笑至極的理由——只要他解釋的話，雅典娜的態(tài)度都不會那么糟糕。

    然而風(fēng)於……即使站在她面前，也只是一派悠然自若地溫和微笑，自始至終都沒有解釋過哪怕一句話。反而在靜靜地說完自己想要說的話之后，不卑不亢地悠悠然告退走人————

    空寂沉靜的女神殿內(nèi)，她猛地攥緊雙拳，緊咬牙關(guān)才克制住了想要跑出去，把風(fēng)於拽回來按在地上一頓好揍的沖動。

    “混賬……混賬——混賬??！風(fēng)於你這個王八蛋！竟敢對堤丟斯、對加尼梅德他們做這種事……！??！”

    “他們就這么礙你的眼，甚至到了對這個圣域有了巨大到不得不鏟除的危險性嗎————??！”

    『堤丟斯……』

    已經(jīng)有多久，沒有再回想起那個欠揍又欠扁的家伙了——

    她的眼前，忽而就浮現(xiàn)出當(dāng)年那個擅長苦中作樂，臉上總是掛著輕松的微笑，很會關(guān)心同伴和需要幫助的人們，但卻有著喜歡戲弄中意的人這種壞毛病——雖然看上去很是濫好人，卻也有著絕對不容侵犯底線的男子……

    *

    「能夠遇見你，真的很令人開心?？赡苤皇菫榱擞鲆娔悖揖鸵呀?jīng)把自己這一生的運(yùn)氣都用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