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到這里，蘇暮對林田俊太郎的遭遇更感興趣了。

    這人到底觸犯了什么內(nèi)部條例？

    林田俊太郎：“我是個好奇心很重的人，對那些深海物質(zhì)很感興趣。為了弄清它們的來源，私下里悄悄做了一些調(diào)查。然而越查得深，我就越恐懼。但事情一旦開始就收不了手。好像被鬼迷了一樣，我心里有個聲音，催促甚至逼迫我去調(diào)查真相。”

    “我實在忍不住，就黑了一把管理員權(quán)限，擅自闖入公司最核心的秘密數(shù)據(jù)庫。現(xiàn)在想起來，真的很后悔。好奇心毀了我，還連累了我愛的人。我對不起真知子，我該死！”

    蘇暮追問：“你在數(shù)據(jù)庫里發(fā)現(xiàn)了什么？”

    “一些絕對禁忌的資料。我終于明白，對深海的研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林田俊太郎臉色蒼白，拿煙的手微微顫抖。

    “我發(fā)現(xiàn)，長久以來我們所竊取的，是不可思議、不可名狀的偉大力量。我們這種蟑螂一般的偷竊行為，對于深海中的偉大存在而言，或許太過渺小，并不能引起注意。但說不定某一天，祂分出一絲注意力落到我們頭上，那就是我們的末日了。整個世界可能都會因此而灰飛煙滅……”

    林田俊太郎的感受，蘇暮可以理解。

    那是一種深刻的，對未知的恐懼感。面對龐大的未知，不斷地認(rèn)識到其本來面目，認(rèn)識到超出自身理解之外那令人絕望的浩瀚，痛感自身的弱小、可憐、又無助。

    就像他在育空的地洞里看見那個七副犄角的怪物時一樣。那種撲面而來的浩瀚感，深刻將自己壓縮，感覺自己簡直渺小到不值一提。

    那種感覺，就像面對無垠的大海，深不見底，無依無靠，不知所措。面前是一望無邊的海平線，而腳下則是無底深淵。

    “講講你都考據(jù)到了什么資料吧?！?br/>
    林田俊太郎開始回憶：“那絕對是一段黑歷史，黑得可怕……”

    大約170多年前，日本孝明天皇時期。

    某一天，一艘漆黑的西洋式帆船出現(xiàn)在浦賀附近的海面上，引起騷動。

    陸續(xù)踏上日本國土的，有航海家、傭兵、也有冒險者。

    其中，有一小部分來自英國的神秘信徒。

    這些人自稱屬于一個叫做“治愈教會”的宗教團體，來自英國中部一個名為“亞南”的城市。他們對日本八百萬神的傳說很感興趣，到處尋訪神的遺跡，追尋所謂“上位者之血”。

    還真就被他們找到了。

    在北方的若狹國，流傳著八百比丘尼的故事。據(jù)說她服下了人魚之血，永生不死，最后消失在若狹灣一個深不見底的巖洞里。

    “他們踏入了那個巖洞，很久都沒有音訊。最后，留守在洞口的人終于等到一個返回者?！?br/>
    林田俊太郎很夸張地提高了聲量：“那個人、不、那個返回者、幾乎已經(jīng)不能稱為人了。他臉色極其蒼白，頭上長滿苔癬，渾身都是裂口，很多鼻涕蟲一類的蠕蟲在他臉上爬進爬出?！次饭派裰　偪竦亟兄?，看見太陽的第一眼就發(fā)出了驚人慘叫，然后攻擊任何一個他夠得著的人。”

    蘇暮問：“后來怎么樣？”

    “死了很多人，才殺死那個返回者。然而，就在他的血流入大海的那一刻，懸在天空的月亮竟然變成了暗紅色。治愈教會的人狂喜并記錄下了這一預(yù)兆。在他們的教義里，血月是成功與上位者取得聯(lián)系的征兆。但現(xiàn)在看，更像是一場噩夢的開始?！?br/>
    說到這里，他望向蘇暮：“現(xiàn)在你明白了吧。日本一直有人在研究上位者之血，并企圖從中得到超越凡俗的力量?！?br/>
    蘇暮覺得不可思議：“幕府會允許這種事？”

    “主政的幕府大老井伊直弼搖擺不定。他一開始就和乘黑船而來的治愈教會上層有勾結(jié)，存了利用教會力量的心思。嘉永6年，當(dāng)佩里艦隊進入東京灣，首席大老阿部正弘詢問井伊的意見，他回答‘必須臨機應(yīng)變，積極與之交易’，推動幕府上層和治愈教會進行利益交換。據(jù)說，將軍德川家定體質(zhì)虛弱，井伊直弼試圖借助血療為他增強體質(zhì)。”

    “水戶藩主德川齊昭反對血療，認(rèn)為是西洋邪道。但將軍家定已經(jīng)嘗試過了，效果顯著。他瘋狂地迷戀上了這種治療方法，下令嚴(yán)厲鎮(zhèn)壓反對派。井伊直弼因此掀起安政大獄，一時間風(fēng)聲鶴唳。”

    安政七年三月三日，上巳。

    天寒未明，積雪處處，18名浪人由東海道品川宿出發(fā)，途經(jīng)網(wǎng)坂、神明坂、中之橋，過愛宕神社，前往櫻田門。

    井伊直弼登江戶城，櫻田門是必經(jīng)之路。

    當(dāng)天大雪，能見度很差，上午9時許，約60人的護衛(wèi)前呼后擁，保護著井伊直弼的大轎登城。

    途徑櫻田門的時候，一名浪人手持偽造訴狀，假裝攔轎喊冤，迅速接近轎子。

    井伊家護衛(wèi)上前阻攔，被他突然拔刀砍死。

    這一刀，宣告了刺殺開始。

    另一名浪人突然以手槍向轎子連續(xù)開火，射中轎里井伊直弼的腰和大腿。

    四面埋伏的浪人同時展開突襲。轎夫一轟而散。數(shù)名侍衛(wèi)想搬動座轎，被當(dāng)場斬殺。

    當(dāng)時天太冷，彥根藩的護衛(wèi)都在刀外面套了刀衣。急切中解不開，刀就成了燒火棍。

    唯一成功拔刀的，只有劍豪河西忠左衛(wèi)門。他冷靜地預(yù)見到危險，及時拔刀，連斬三名靠近轎子的刺客。但終究寡不敵眾，被夾擊而死。臨死前，他還掐死了從身后捅他致命一刀的那個刺客。

    井伊直弼被拖出轎外的時候，因為動脈大出血已經(jīng)瀕死，但仍然被斬首。

    事后，彥根藩在一家大名的宅邸門前，回收了藩主井伊直弼的首級。

    “這就是歷史上留下名字的櫻田門外之變。這場刺殺表面是水戶與彥根兩藩之爭，而實際上，是圍繞著將軍要不要接受血療展開的。事后，反對派被鎮(zhèn)壓，血療派徹底控制朝政。這場刺殺深刻改變了日本的命運。只不過，和那些水戶浪士們的期待正好相反。”

    “從江戶幕府到現(xiàn)在，血療派的統(tǒng)治一直延續(xù)了幾百年。以前是貴族，現(xiàn)在是議員。他們掌控著銀行、土地、鐵路、工廠、礦山、學(xué)?！绊懥o處不在。他們定期聚集，舉行圣餐儀式，分享從血中提煉而得的精粹。他們就是大名鼎鼎的芙蓉集團。”

    說完這些，林田俊太郎盯著蘇暮：“怎么樣，你現(xiàn)在知道，船越正洋背后站著什么人了吧。即便如此，你也打算跟他們敵對？有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