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鉤。
從前的李兆廷無法想象漫天黃沙與茫茫飄雪何干,而今他于凜冬寒夜獨立永泰城頭,風(fēng)掃浮沙,月涼如水,沙粒反射著彎月清冷的光華,如銀色的碎雪隨風(fēng)而去,為連綿不絕的沙丘籠上一層飄渺的輕紗。
此情此景,文人騷客,詩興大發(fā),李兆廷自不免俗。
他來此地已有月余,除了薛斐見他官階較高,不時照拂一二,鮮有人將他視作皇帝陛下的特使來恭敬。
塞外苦寒,不比中原,隨行的侍從自打出了安定衛(wèi)就難以滿足李大人的基本需求,一會兒飯菜被風(fēng)吹涼了無法入口,一會兒火盆燒得不夠旺冷得哆嗦,一會兒又床墊不夠厚睡不踏實,直把幾個精明能干的侍從難為到愁眉不展。
正如軍中嚴(yán)禁飲酒,李兆廷卻吵著要以酒御寒,薛斐特意請了款子著人去安定沽了酒水送來。
平日里舞刀弄槍的兵士馱著沉甸甸的酒缸跨越戈壁,翻著白眼忍著氣腹誹——哪里來的嬌生慣養(yǎng)之輩,真把西北軍鎮(zhèn)比作了江南水鄉(xiāng)!
倒是那馮老頭兒,整天瞇著眼笑呵呵,跟個彌勒佛似的慈眉善目,對哪個人都客氣的緊,自己能做的事從不麻煩別人。
“都說了要溫酒,怎么還是涼的?”
李兆廷繃著一張臉,頗為不滿地將酒壺頓在桌上。擱在以前,倩兒要是看到如今自己在此受苦,還不得心疼得掉眼淚?
侍從低聲下氣解釋道,“李大人,今兒的酒是早就溫好了的。剛才您在城頭吟詩作對,溫酒肯定會放涼了。”
“那你便任由它涼透?”已習(xí)慣了養(yǎng)尊處優(yōu)的李兆廷頗為不解地反問。
軍隊自成一套嚴(yán)格規(guī)范的行事作風(fēng),軍灶在這個點兒大概率早就熄了,再起火熱灶恐怕又要賠笑臉招人白眼,費半天功夫熱回酒來,保不齊還得被他嫌棄動作慢。
侍從夾在兩邊難做人,聽他詰問,撇著嘴不言語,滿臉寫著不高興。
馮少卿哈哈一笑,將酒壺一按,“賢侄啊,將就喝吧,一會兒渾身上下也就熱乎啦!我老頭兒早就饞了,可等不及嘍!”
說著,給自己和李兆廷都倒了滿杯,特意將一杯酒遞到他面前。
再如何不識好歹,李兆廷也得接下長輩遞來的酒,不情愿地一飲而盡。
“話說,不知紹民和公主什么時候回來?”馮少卿抿了一口涼酒,淺淺呼出一口寒氣。
“據(jù)說只有李將軍與馮…兄有信件往來?!?br/>
李兆廷想起第一次見到李天淵的情形,他一身寒光閃閃的盔甲抱肩而立,濃眉深擰,不耐煩地大手一揮——
“你就是代表那個勞什子皇帝派來冊封馮先生的特使?哼,先生真是給了他天大的臉面!天上掉的餡餅也不嫌噎得慌!看在他是長公主殿下親兄長的份上,我們會好好招待你的!”
眾將冷著臉甚至都未對他施禮,朝堂上風(fēng)光無限的李大人別提有多憋屈。
時至今日,他已察覺到如今的怠慢冷遇,也許都與馮素貞屈身做了大明駙馬有關(guān)。
可他也不樂見其成?。∏Ю锾鎏鰜泶?,卻是為心上人大婚見禮,簡直是虐心傷身,雙重折磨!
天香等人辭別了東女諸人,將恩怨情仇都拋諸腦后,一隊人馬跋山涉水,歷經(jīng)一個多月終于進(jìn)入永泰城地界。
眾將士甲胄整齊,列陣城外迎接。李兆廷與馮少卿立于李天淵身側(cè),目視遙遠(yuǎn)的天際線上顯出影影綽綽的一行人來。
此次分撥去東女的多為天香的近衛(wèi)和隨從,不似歸義軍勢如破竹的殺氣,明黃色的鳳輦自天邊不疾不徐地緩緩而來,在近衛(wèi)的簇?fù)硐卤M顯皇家威儀。
斥候在車輦外向馮素貞昂聲回稟,永泰城外眾人已等候多時。
一路顛簸,屁股都坐麻了的天香公主歪在席上啃著甘蔗,沒什么形象地將只著白襪的一只腳踩在馮素貞膝頭。
聽到斥候的稟報,天香長舒一口氣,嘆一聲,“終于……”
掀起厚重的帷幔,馮素貞探身向城門舉目望去,雖相距甚遠(yuǎn),但天高云淡,朗朗晴空,目之所及的每一個細(xì)節(jié)都清晰可見。
出人意料的,一個不時踮著腳翹首企盼的圓潤身影落入她清朗的眸子里。
父親?!
震驚之余,馮素貞難以置信地抬袖揉了揉眼睛。確認(rèn)她至親之人如假包換在等待著自己的那一瞬,淚水不經(jīng)意間已漫過眼底,她不得不再一次抬手以袖拭淚。
使臣和李天淵竟瞞天過海,在情報中隱去了此事,若非天香授意,她想不到還有什么其他緣由。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哭鼻子了?”天香玩味地笑看她臉色變幻,看來馮少卿也已候在城外。
努力收斂了情緒的馮素貞眼眶微微泛紅,回首凝視著陷在纖毫不染的狐裘里的天香的小臉兒。
“什么代價?”
她手握軍-權(quán),兵鋒又直指安定,皇帝以馮少卿為質(zhì)合情合理,為了消除朝廷疑慮,她甚至不曾嘗試接回老父。
噗——
天香看她一臉苦大仇深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順便輕輕踢她一腳,這人是覺得這點小事她處理不來嗎。
“難道本公主還能把自己賣了?不過是朝廷缺軍餉,我把公主府的家底兒和嫁妝湊了湊,給皇帝老兄拿去用用罷了?!?br/>
“公主就不怕人財兩失?”
天香揚(yáng)著臉兒得意洋洋,小腳丫還情不自禁地抖起來。
“哼,本公主自然比你了解皇帝老兄的為人,他哪里有那么多彎彎繞的心思。”
再說,她早就想得通透,銀子是給了大明用于發(fā)放軍餉,就算馮少卿沒能被放行,也不算打了水漂喂了狗。
自古忠孝兩難全的古訓(xùn)從始至終無法慰籍馮素貞。
孤身一人的老父親是她最深切的牽掛,為了停戰(zhàn)止紛的政治目的無法盡孝膝前,還不得不將老父親置于質(zhì)人的危險處境中,刻入骨髓的愧疚之情難免會在夜深人靜時撕扯著她的心。
“公主恩情似海,臣無以為報……”
眼看著馮素貞竟撩袍欲跪,天香急忙抬腳抵在她肩頭,將她用力推回坐席,又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甘蔗作勢要打,卻最終停留在她精致的下頜處。
“姓馮的,別逼本公主揍你。說什么無以為報?以身相許不就行了嘛。畢竟,想要占有你這天下第一美女的可不止我一個?!?br/>
天香對她迂腐見外的舉動極為惱火,但依舊按捺下怒氣,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挑眉調(diào)笑間像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情場浪子。
馮素貞臉一紅,她想起李天淵身旁站著的另外一人。
天香卻并未注意到馮素貞欲言又止的遲疑之色。
此刻她正郁郁不樂,只覺自己舉手之勞,馮素貞竟以如此大禮相謝,潛意識里便是并未將自己與馮少卿等同視之為她不分親疏、無論彼此的家人。
馮素貞為大明是受了委屈的,在一眾部下里,真正理解她苦衷的能有幾人?甚至,有人認(rèn)為馮紹民一朝得志便貪圖女色、甘居人下,深陷于大明長公主的溫柔鄉(xiāng)里不可自拔。
天香哪里舍得生她的氣,可架不住這姓馮的實在不開眼,非要硬著頭皮在她的禁區(qū)橫行無忌。
對馮素貞而言,天香予她的恩情,又豈僅是馮少卿一事。
只見她肅容應(yīng)道,“公主的大恩大德,臣銘記于心,莫說以身相許,便教臣肝腦涂地亦在所不辭?!?br/>
天香惡狠狠咬下一口甘蔗,額上的青筋開始突突突地起跳。
又聽她垂首低語道,“臣看到李兆廷也在等候之列,應(yīng)是皇上賜婚的欽差……”
“什么!烏鴉嘴?!咳咳……”
聽聞皇帝老兄委派的特使是李兆廷,天香簡直如遭五雷轟頂,險些被一口甘蔗渣噎到喘不過氣來。
馮素貞忙攬過天香為她撫背順氣。
稍緩過來一口氣,天香便咬牙怒道,“故意的,皇帝老兄肯定是故意令本宮難堪!”
“公主與臣之事,皇上的難堪豈非更甚?”馮素貞輕撫著天香的背脊,溫柔地勸慰著她。
若是將心比心,想通了,天香也許能理解皇帝此番做派,可哪有人初遇此事時竟能如此淡漠平靜的?
天香依偎在馮素貞懷里,抬頭望進(jìn)她毫無波瀾的眼眸中,剎那間如夢初醒。
“你早知道的對不對?”
馮素貞微微頷首。
可她卻瞞著自己……路途月余之久,馮素貞竟始終對此緘口不言,存心隱瞞怎可被輕易原諒。
不會再欺騙自己的承諾,豈非一句虛言。
無法遏制的怒意席卷而來,天香努力維持的理智須臾間被燃燒殆盡。
馮素貞手掌一翻,接下當(dāng)面襲來的甘蔗。
“臣是為公主著想,知道了也改變不了皇上的旨意,何必讓公主平添煩……”欞魊尛裞
“強(qiáng)詞奪理!”
天香出手不留情面,打斷她柔聲細(xì)語下的“歪理邪說”。
鳳輦四方封閉,除了唯一出口,馮素貞退無可退,逃無可逃。她與天香感情甚篤,又怎能在李兆廷等人的眾目睽睽之下奔逃而出,令公主殿下顏面無存。
更何況,她此刻對天香唯有感激與愧疚之情,于是,便心甘情愿地,一一承受了天香的憤怒。
鸞鈴一聲清脆地輕鳴,鳳輦漸行漸慢,天香怒火一時難消,馮素貞內(nèi)心焦灼不已。
“公主,恕臣得罪?!?br/>
話音未落,天香便在措手不及之間被她點穴定了身。
“你!大騙子!”天香瞪著眼睛怒斥。
馮素貞見天香氣得頭發(fā)都豎了起來,竟覺得她可愛至極,又好笑至極,湊上前去輕輕撫平她沖冠怒發(fā),彎了眉眼淺笑道,“公主,即便此刻笑不出來,也不能這副夜叉模樣見人呀?!?br/>
夜叉?!
天香險些被她噎得背過氣去,以前怎么不知道馮素貞火上澆油的功夫如此了得?
激憤之下的公主殿下咬牙切齒、橫眉立目——
“那本宮就教他們見識見識,什么是真正的夜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