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又是一年的冬天。
今年的冬天來得格外的早。
從十月份開始,這燕京城的天,就灰蒙蒙的,宮城中也似籠罩著一層幕靂,哪怕在那高處,也望不了多遠。蘇離偶爾便會在這宮城的最高處,遙遙的望向遠方。一眼望去,卻只能看見那琉璃瓦如波濤,層層疊疊。
宮城的黃昏是極美的,這樣靜靜的立一會,晚風拂面,很容易想到朝朝幕幕,年年歲歲。
雪珠半落在琉璃瓦上,仿若一首清脆的樂曲。
承乾宮眾人窩在暖閣里,唯恐周衍吸入粉塵,也不敢用暖爐。蘇離懷抱著手爐,縮在一隅,有一搭沒一搭的同眾人著閑話“我記得我進宮當日,也是這樣大的雪,那個時候,頭上落滿了雪,是極靜謐的景象。我心里卻是急巴巴的,只盼著能早些見到皇后,只是可惜到最后,是那樣的境況?!?br/>
飛翠眼中一黯“這樣好的雪景,1姐又何必舊事重提,徒增傷心罷了。”蘇離淡淡笑了笑,將手爐隨手扔在了一旁“雪下得正好,我出去走走,散散心?!辈贿^短短數(shù)月,宮城里幾乎每一處都落下了她的腳印。只是再也沒有從前那樣的巧合,她不曾再遇見任何一個舊人。
或許是近年關的緣故,就連如妃都忙忙碌碌,不知所為何事。
三皇子在九月份被迎回了宮中,聽是痊愈了。同樣是皇子,出生不過幾個月的皇子,竟熬了下來。在這種狀況下,蘇離便聯(lián)想到了當日的康熙。俗話,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三皇子的后福在何處
蘇離不敢想。
不過自此以后,也有好些日子不曾謀面,只隱隱聽三皇子生了天hu,臉上多了許多疤痕,不復從前的可人。蘇離已經(jīng)猜不透皇上的心思,無論是周衍也好,三皇子也罷,都不是他最愛的那個女人生下的孩子,他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場面上的功夫。甚至而言,對于如妃的寵愛,帶著幾分賭氣的成分,因為太后已經(jīng)擺明了態(tài)度是不喜歡如妃的。
再過一個月,一年的孝期就要過去。
皇上是否會另立皇后,也是值得思量的事情。
還有蘇樓所的那些話
蘇離字字句句都記在心中。
她已經(jīng)沒有時間再等,真正到了皇上駕崩那一日,事情只會更麻煩。她定要搶先一步,謀得先機。只是雖然如此想,卻一直沒有等到機會。上次她受傷以后倒是有幾日的波瀾,但自從得知皇上最愛的女人是旁人以后,她對于皇上對于皇后還念著幾分舊情,已經(jīng)不抱多少希望。
煩惱歸煩惱,她的習慣一如從前。
在這寒風中,她的思緒也漸漸清晰起來。皇上現(xiàn)在還不滿三十,前朝自然不會有人刻意提到立太子之事,除非皇上自己提起此事。再加上皇上那樣的身體狀況,看上去雖好,但里子卻已經(jīng)衰敗
立儲之事,根就是迫在眉睫。
蘇離眉頭擰了擰,不知不覺間,便走到了這座宮城最高的一處樓臺一九天閣。
或許是地處偏僻,這里甚少人行,正好成全了蘇離想要靜一靜的心思。
立在回廊上,看著那蒼茫一片的大雪,頓時油然而生出一股奇怪的心思來。
也就是在這時候,她突然想起,今日是冬月二十三,明日,就是她十四歲的生辰了。
這個日子飛翠這幾個丫鼻自然是記得的,只是,還有旁人會記得這一天么
一念及此,便有些淡淡的落寞??吭谀欠e滿雪的欄桿上,一時無言。紛揚的雪hu落在她肩頭,發(fā)梢。蘇離伸出手去,片片雪hu落在她手心,然而終究是挽留不住,轉眼之間就化作了冰冷的水。
寒風從她指縫間呼嘯而過,她卻不覺得如何冷。
“非關癖愛輕模樣,冷處偏佳。
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hu。謝娘別后誰能惜,飄泊天涯。寒月悲笳,萬里西風瀚海沙?!边@首詞出自納蘭容若之手,此情此景,正合了這詞的意境。從前蘇離最愛這納蘭詞,只是可惜到了這時代,納蘭尚不知是幾何人,哪知潛移默化的,下意識的便吟誦出了這一首采桑子。
“別有根芽,不是人間富貴hu?!鄙砗蠛龆鴤鱽淼穆曇簟肮媸呛镁?。”蘇離大吃一驚,回眸一瞥,卻是一身白衣勝雪的周徹。在這大冬日里,他也不過薄薄幾層衣裳,叫人看了便生出寒意來。
“不過信口胡謅罷了?!碧K離微微一笑,忙扯開了話頭睿親王進宮是作甚”“皇上命我進宮坐坐,我才從前殿出來,閑來無事,便四處走走。”或許是蘇離的錯覺,覺得他看向她的目光,隱隱有幾分不同。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將這種變化歸咎為數(shù)月不見,彼此越發(fā)生疏了。
“我竟想不到,你也喜歡在這地方看雪hu?!敝軓仉y得的輕笑出聲“世人多愛牡丹富貴,誰知道雪hu別有根芽,不似人間富貴hu?!毕氩坏剑刀缔D轉,又到這話題上來。蘇離也是莞爾一笑,
“在這高處,見得也遠一些,總好過一抬頭,便是那四四方方的方寸天空。”
“開春以后,你大哥就要成婚了吧”周徹冷不丁問。
蘇離懵懵懂懂的點頭,心里卻暗自嘀咕,總不能大的那一位王爺喜歡蘇樓,連的這一位王爺,也無法逃避她為自己的想法硬生生感到一陣惡寒,好在周徹并未看出她面上有何異色,反而不緊不慢的道“蘇大公子少年得志,十六歲起便征戰(zhàn)邊關,到了十八歲上,已經(jīng)獨自領軍出戰(zhàn),二十歲名揚天下,到如今”他每一句,蘇離心中的想法便確信三分,到最后,已經(jīng)是深信不疑。
若不是喜歡,怎么將蘇樓的事情,記得這樣清楚
想不到蘇樓不光招女人的喜歡,也招男人的喜歡。也難為他生了一雙桃hu眼,看上去還是那樣端莊肅穆,只是可惜,光華終究是掩飾不住,還是吸引了這二位王爺?shù)臍g心。但他方才提到蘇樓成婚的事情,
可是心中存了什么嫌隙
一念及此,蘇離便輕咳了一聲“我大哥年歲不,難得遇見能入眼緣的女子,早些成婚也好”她話音未落,周徹已瞥了她一眼,隨即挪開了目光,微微一笑“怕是有人要傷心了?!边@話是在他自己還是周御
蘇離艱難的咽下了。水,強笑道“婚姻大事,素來就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也算不得什么?!薄敖Y發(fā)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周徹若有所指”“也不知蘇大公子,是否會如此”蘇離心中咯噔一跳,這話簡直就有些挑釁了。
思慮了中晌,才接口道“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許。天南地北雙飛客,老翅幾回寒暑。歡樂趣,離別苦,就中更有癡兒女。
君應有語,渺萬里層云,千山幕雪,只影向誰去。橫汾路,寂寞當年簫鼓,荒煙依舊平楚。招魂楚些何嗟及,山鬼暗啼風雨。天也妒,未信與,鶯兒燕子俱黃土。千秋萬古,為留待騷人,狂歌痛飲,來訪雁邱處?!?br/>
他以詩論起,她便以詞回,只是借鑒了前人的智慧罷了,好在這時代尚未有這些詞,便任由她瞞天過海?!懊烊f里層云,千山幕雪,只影向誰去。”周徹低聲重復了一句,臉上笑意更濃“二姐好文采?!碧K離暴汗不已,終究是不敢將這詞歸為己有,便含含糊糊的道“只可惜這詞并未我所做,不過是素日里見旁人曾經(jīng)吟誦過幾次,見了喜歡,便暗暗記下了?!薄澳鞘呛稳恕敝軓氐姆磻行┏龊跛囊饬?,大有打破沙鍋問到底之勢。
這廂里蘇離已是大窘,早知如此,什么也不能借鑒前人的句子。
只是她長了這么多年歲,對于詩詞曲賦固然讀過不少,但真要當場作出一首,那可真真是難為她。更何況又是在這樣的場合下,她什么也不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看得出來,周徹是愛詩之人,他既然認定這詞乃是她所做,至少明他熟讀詩詞,幾乎到了了如指掌的地步,所以聽到這樣陌生的詞,才會猜出是她。眼見著他盤根問底,蘇離心中淚滂沱,隨口掰了一個謊“是姐姐素年做的,婁默默記下了?!边@下子,他總不能再問了吧
“想不到皇后娘娘還有這樣的情思?!敝軓匚⑽⒁恍?,一雙鳳眼里充滿了揶揄“只是從前,從未聽過。”一個是深居后舊的皇后,一個是宮外的王爺,怎么可能聽見什么蘇離明知如此,卻沒有挑破,只道“想來是王爺早前一直在外,極少進宮的緣故?!?br/>
周徹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總覺得他眼中有些不出的神采。
或許,他此刻心情正大好。
蘇離眉梢微挑,正欲轉開話頭,卻聽見一聲巨響。福利 ”hongcha866” 微信公眾號,看更多好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