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雪擠在人群里，那么多的煙火,震得她耳鳴,那么多的彩燈,晃得她頭暈,總覺得在天旋地轉(zhuǎn)，人潮就像巨大的海濤狂浪……快要把她淹沒窒息……

    這里是步行街,摩肩擦踵，肩膀被撞得生痛,人影只是匆匆掠過,她走得很快，如條穿梭的小魚，總能逆境而上，又或許，只是在逆境里做出最絕望的掙扎……冬袖在后面疾聲呼喚，卻始終追不上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與她的距離越拉越遠(yuǎn)，越拉越遠(yuǎn)……

    過雪一路走出廣場東門，王城之下，一片人山人海，真正魚龍混雜，百姓們高呼雀躍，胡哨連天，過雪被擠得鬢發(fā)都散亂了，可是沒有人注意到她，人們沉浸在歡愉的氣氛里，誰會注意到她？她像只狼狽的小兔子，竭力想躲回窩里去，可是她的家在哪兒？她該往哪里去？

    “過雪——”陸庭珩費(fèi)了九牛二虎之力，終于從后抓住她的手腕。

    過雪驚愕轉(zhuǎn)首，沒料到他居然追了上來，陸庭珩氣喘吁吁，鬢發(fā)濡汗，衣衫略顯糾結(jié)，他與她一樣，模樣也有些狼狽，可他盯著她，死死抓著她的手，仿佛這一生，都不會再松開。

    “你要跑哪兒去？”他喘著氣，聲音含著憂急與關(guān)心。

    那一刻，他的臉映入眼簾，比漫天煙火，比璀璨燈光，還要讓她覺得刺目。

    陸庭珩就在她眼前，真的就在她眼前，他們有多久沒見了？有多久沒說話了？

    其實(shí)很想問他生的什么??；很想問他那日冒雪站在府門前的人是不是他；很想問他還記不得小時候他們一起看花燈，他對自己許下誓言？

    可是她知道，誓言再也不會成真了。

    即使他現(xiàn)在站在眼前，他們也不可能在一起了。

    他要娶的新娘子，原來不是自己。

    過雪怔怔望向他，那目光有點(diǎn)可憐，像一個永遠(yuǎn)不會得到糖果的小孩子。陸庭珩驀覺胸口如裂，生生裂開個洞，五臟六腑被統(tǒng)統(tǒng)扒了出來，痛到顫栗，痛到窒息，痛到不想活下去。他猛地將她摟進(jìn)懷中，在擁擠的人潮里，在喧鬧的歡呼聲里，他緊緊摟住她，沒有人留意到他們，沒有人發(fā)現(xiàn)他們，只能這樣了吧，他想象著自己還擁有著她，做著自欺欺人的事。

    過雪被嚇住了一樣，全無反應(yīng)地偎進(jìn)他懷里，仿佛一具空心的木雕娃娃，有剎那，她也以為是夢，在夢里的玲瓏橋上，滿天滿地的璀璨煙花，籠罩著他們兩個人，相依相偎在一起。

    她全身僵硬了一下，但很快又舉手捶打他的后背，她在他面前，從來沒有這樣劇烈的反抗過，陸庭珩迫不得已放開她，她胸口急遽起伏，像一時閉住了氣的嬰孩，臉頰漲得紅紅的。

    陸庭珩深深凝視她一陣，出聲道：“我送你回府。”

    過雪回答：“不用了，我想一個人?！?br/>
    陸庭珩道：“那我陪你?！?br/>
    過雪一驚，他的目光很堅(jiān)定，卻也如同最利的刃片，割痛她的心：“不必了，我不想被九姑娘誤會?！?br/>
    陸庭珩竟也毫不讓步：“那我送你回去，這里人多雜亂，你一個人不安全?！?br/>
    過雪沒有說話。

    形形色-色的人從他們身旁經(jīng)過，但總?cè)邕^眼云煙，怎么也記不住，一名小女孩大呼一聲，牢牢抱住懷中的兔子燈，生怕被擠壞了，她的父親把她高舉起來，架在肩上，女孩高興地露出一口碎米牙，這樣花燈就不會被擠到了。

    過雪瞧著那盞兔子燈搖啊搖啊，映著女孩明朗的笑容，竟比天上的煙花還要燦爛動人，曾經(jīng)，她也如此笑過，如此開心過，原來，真的沒有天長地久。

    “對不起……”沉默許久，陸庭珩緩緩啟唇，其實(shí)他的聲音很小，近乎呢喃囈語，然而在這種喧嘩的環(huán)境下，她居然還能聽得十分清楚，“我曾經(jīng)對自己發(fā)過誓，今生除了你岑過雪，再也不會娶其他女子為妻……可是……”他的眼神突然有點(diǎn)空洞，像被竊取了靈魂，失魂落魄地徘徊在這個世間，他的一只手死死握緊，迸出青筋，或許下一刻，就會有血滴滴答答地滲出來，但最后，他又無力地松開，唇角劃開一抹苦澀至極的笑，“過雪，對不起，我沒有辦法?！?br/>
    沒有辦法，沒有辦法……

    過雪幾乎不敢往下想，甚至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只覺得有一雙無形的手，掐著她的喉嚨，帶來無法喘息的痛楚。

    其實(shí)，他沒有對不起她，是她先放棄他，是她已經(jīng)配不上他，而他，還在獨(dú)自守著一個早已空幻的誓言，直至最后，仍覺得對不起她。

    過雪低頭一笑：“九姑娘是個好女子，你以后要好好待她?！?br/>
    陸庭珩也笑了下，或許早料到她會如此回答，是他還在癡心妄想著，哪怕她會表現(xiàn)出一點(diǎn)點(diǎn)的憤怒、難過、傷心，起碼證明她心里還是有他的。

    傻的只有他一個人。

    過雪愈覺透不過氣，想盡快離開，稍微一動才發(fā)現(xiàn)，他的一只手仍緊緊抓著她的袖角，始終不曾松動。

    陸庭珩察覺到她的掙脫，五指忽然扣得更緊，頭一回，他對她使出這么大的力氣，仿佛要嵌入肉里，過雪吃痛地顰下眉心，情不自禁開口：“你放開……”

    “過雪……你有沒有什么話……要對我說……”陸庭珩的表情平靜到近乎怪異，可他的雙目卻是赤紅的，如蘊(yùn)著濃濃的血色，在無窮無盡地蔓延。

    過雪只覺他眼神中的情緒復(fù)雜得令她看不懂，一時間反倒怔仲。

    “有沒有……”那一字一句從肺腑里發(fā)出，緩慢的、艱難的，仿佛被毒藥侵蝕，能夠感受到喉嚨間干澀的痛楚，他盯著她，竟露出一點(diǎn)絕望的笑意，好似一個將死未死的人，留著最后一口氣，只為等一個答復(fù)。

    美麗的煙火從彼此中間升起，綻放……看起來像是綴滿珍珠絹花的華麗帽子，輕輕罩在人的頭頂上。

    過雪答出兩個字：“沒有?！彼痤^，“要說的話，我在兩年前就已經(jīng)說過了?！?br/>
    陸庭珩渾然一震，手在發(fā)抖。

    過雪聲音絕厲：“陸公子，你是已經(jīng)訂了親的人，還請自重，我不想日后傳出什么流言蜚語，影響到我與岑家的名聲?！?br/>
    “為什么……為什么……”他瞳孔失去焦距般，變得渙散無光，口中一個勁自言自語。

    王城上開始撒下無數(shù)的金紙花糖，光王抱著小世子出現(xiàn)，人群騷動起來，爭先恐后地往前沖搶，恰好有人擠進(jìn)他們中間，過雪借機(jī)掙開陸庭珩的束縛，軟腰微擰，轉(zhuǎn)身跑掉，陸庭珩驚惶失措地呼喊，他拼勁全力，似乎在喊著什么，伸出手臂，可惜夠不到她的半片衣縷，只能一點(diǎn)點(diǎn)被攢動的人群沖走，與她越離越遠(yuǎn)……

    過雪按著心口使勁前行，因之前走得匆忙，連帷帽也沒戴，冷風(fēng)嗖嗖地刮到臉上，比刀子還痛，當(dāng)時陸庭珩仿佛要說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也已經(jīng)與她無關(guān)了，她只想一個人靜靜……年輕男女、一家人扶老攜幼，興高采烈地與她擦肩而過，唯獨(dú)她孑然一身，好想娘……好想娘的懷抱，好想被她溫柔地抱在懷里，聽她哼唱著那首家鄉(xiāng)小曲……

    過雪悵然若失，不知不覺地走到塢懷巷，秦媽媽打開門見著她，幾乎嚇了一跳，夜色深沉，岑嬰寧早已陷入睡熟中，臉蛋粉嫩嫩的，睫毛又細(xì)又長地掩蓋下來，微微嘟著小嘴，還跟小時候一樣可愛，過雪伸手摸過她的頭發(fā)，眼底溢滿疼愛，她不是一個人，至少她還有嬰嬰，還有與她血脈相連的妹妹。

    “這么晚了，二小姐怎么一個人來了，要不我讓丫鬟收拾下房間，二小姐今晚就歇在這里吧?！鼻貗寢岅P(guān)切道。

    過雪怕她擔(dān)心，尋個借口：“沒關(guān)系，我叫車夫把馬車停在別處了，我只是心里惦記著，來看看嬰嬰，都這個時候了，你們也早點(diǎn)歇息吧?！辈淮貗寢岄_口，她便離去了。

    街巷十里長燈，迤邐蜿蜒，造下萬千繁華，街上行人陸陸續(xù)續(xù)地散去，無邊璀璨的燈光，勾勒出她伶仃寂寞的身影，她走了又停，停了又走，茫然地環(huán)顧四周，像困在霧林中的迷路人，不斷辨別著回家的路，她知道她出來的太久，應(yīng)該回去了，然而就如同籠子里的金絲雀，一旦獲得自由的呼吸，害怕再飛進(jìn)華麗的牢籠里。

    背后泛起一股寒滲滲的感覺，像是鬼魅如影相隨，過雪下意識不敢回頭，突然加快腳步，使勁往前跑，往前跑，但那黑乎乎的影子總是尾隨其后，她感到莫名的驚恐，仿佛身體憑空懸在深淵上，隨后會掉下去，喜慶的夜晚，不曾有人留意到她的慌張，過雪拐過一條徑巷，一條高大的人影驀然擋在眼前，對方發(fā)出陰測測的冷笑，過雪不遑看清，另一只大手就從后捂住她的嘴，后項(xiàng)傳來劇痛，過雪呼吸一窒，繼而昏迷不醒。

    作者有話要說：國慶節(jié)終于到啦，祝大家節(jié)日快樂！還是那句老話，吃好喝好玩的好，游玩期間也要多多注意安全！

    在此特別感謝蕭亦親贈送的火箭炮，用力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