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宇外。

    不知道過了多久，二人才停歇下來。

    往身后望去，遠(yuǎn)處的殷宮金碧輝煌，樓宇高閣，琉璃燈光五彩瀲滟……

    可褚九知道，這一切，再也與自己無緣。

    “九兒！”

    呆愣時(shí)，少年欣喜地將她擁入懷中。

    “還好……你還在，他說你沒了時(shí)，我恨不得隨你去，若有人敢動(dòng)你，我真的會(huì)不顧一切，去殺了他！”

    她的神情怔怔的。

    他抱住自己的時(shí)候，自己感覺很溫暖。

    有淚水，從眼眶中滴下來。

    “對了……”

    褚九仿佛想起什么，慢慢地從他的懷中掙扎出來，她往臉上抹了一把，隨即伸入腰帶中，掏出一枚玉扳指，掰開他的手，一股腦兒地塞了進(jìn)去。

    “這個(gè)，還給你?！?br/>
    “你……”

    看著手上的東西，少年的神情錯(cuò)愕。

    她卻垂下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br/>
    “這是你的護(hù)身符，我不能要?！?br/>
    少年正要說什么，卻見她猛地瞪大雙眼，口中微微張著，從他的眼前，逐漸往地上滑去……

    在她的后背，正當(dāng)胸口的位置上，斜斜地插著一柄小刀！

    “九兒！”

    他猛然伸手抱住她，卻碰到一手的血，殷紅鮮艷，像盛開在地獄里的曼珠沙華。

    空氣中，彌漫著死亡的味道。

    “不……”

    殷澈驚呼出聲，那眼神之中，錯(cuò)愕轉(zhuǎn)化為驚恐，嚇得呼吸停滯！

    “怎么了……怎么會(huì)……”

    “為什么……”

    “九兒，你不要嚇我，我們才剛剛逃出來，我還要照顧你一生一世，你振作些，我找人來救你……”

    碩大的淚珠，從他的眼中滑落下來。

    淚水滴到她的臉上。

    她勉強(qiáng)地睜開眼睛，那嘴角的地方，浮現(xiàn)出了一抹笑意。

    “七皇子……”

    “對不起，害你苦等這么多年。”

    “不……”，少年望著懷中的人，連連搖頭道，“我不在乎，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所有的這一切，我全都不在乎！”

    “謝……謝你?！?br/>
    那雙絕美的眼眸，永遠(yuǎn)地閉上了。

    “九兒！”

    淡黑的林中，咆哮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吶喊，回音久久不絕。

    月光灑下。

    在林間的不遠(yuǎn)處，兩個(gè)人影飛躍而起，遁入了黑夜當(dāng)中。

    “任務(wù)已完成，姑娘可回去，放心地向貴妃復(fù)命了?！?br/>
    “都是你的功勞?！?br/>
    “哪里……”

    “??！”

    黑衣人的眼中，忽然寒光一閃，他還來不及驚呼出聲，一柄匕首，便深深地插入了他的心臟。

    站在他身后的女子，笑了笑。

    她在衣襟上揩揩手，看向地上的人。

    “抱歉，娘娘留不得你?！?br/>
    在離他們不遠(yuǎn)的地方，停就著一輛馬車。

    做完這些，她走過去，換上了宮裝。

    “姑娘，咱們何時(shí)進(jìn)城？”

    “叫我夫人，笨蛋！”

    夜風(fēng)撩起馬車的簾子，月光下，馬車中的女子露出臉來。

    在她的頭上，梳著如意宮髻，斜斜地插著一根簪子，女子伸手去觸摸，想到這根簪子的主人，那嘴角處，蕩漾起無限的笑意。

    黑夜沉沉。

    “呱呱呱……”

    在馬車的上空，幾只烏鴉從林子中騰起來，往殷宮的方向飛去了。

    承德八年八月十日。

    慧貴妃薨逝，享年十九歲，追封“賢慧皇貴妃”，皇子言交予翊妃撫養(yǎng)，紫薇閣的宮人，因照顧貴妃不周，全部杖斃。

    同年，翊妃晉封皇后，母儀天下。

    華陽殿內(nèi)。

    “曹氏縷犯陳條，目無君上，貶！”

    底下人匍匐在地上。

    “臣謝主隆恩！”

    殷帝站在青玉案邊，怔怔地看著那遠(yuǎn)去的剪影，殿外的陽光下，只剩下一個(gè)炫目的黑點(diǎn)。

    小夏子見狀，才小心地開口：

    “皇上，大內(nèi)侍衛(wèi)來請命，曹家剩下的人，應(yīng)當(dāng)如何處置？”

    上位者的眼神幽暗，閃爍著深切的恨意。

    “誅?！?br/>
    良久后，他從口中咬牙道。

    “是?！?br/>
    陽光斜斜地射入殿內(nèi)，他只覺得刺眼。

    疼痛之下，有股悵然若失的遺憾，心里的某一塊，終究，還是空了。

    從此，溫暖不再。

    八年后。

    鳳棲閣。

    “鄭士青攜內(nèi)子，前來拜見皇后娘娘！”

    宮人剛進(jìn)去通報(bào)，一名少年郎從殿內(nèi)走出來，他年方十五，頭戴玉龍金冠，穿著九爪紫瀲龍袍，身姿挺拔玉立，英氣逼人。

    男子見得，立即抱手作揖。

    “臣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br/>
    “舅舅快免禮?！?br/>
    少年走過去，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今日母后大安，舅舅可攜夫人，多陪母后說說話，也圖她老人家一個(gè)高興。”

    說著，他朝內(nèi)眷點(diǎn)點(diǎn)頭。

    女子亦恭敬地拂了拂，才要行大禮，又被少年虛扶一把，口中含笑道：

    “夫人不必多禮?！?br/>
    鄭士青抬起頭來。

    等他近看時(shí)，少年那眉眼的地方，卻分外熟悉。

    往事心頭過。

    一層厚厚的霧氣，氤氳了眼眸。

    “舅舅與母后好好說話，夫人也不必拘禮，朕還有事，便先行一步，回頭讓夏太監(jiān)送你們出去，他是宮里的老人，你們也熟悉些?！?br/>
    二人聽得，連忙垂下頭去。

    “臣恭送皇上?！?br/>
    “命婦恭送皇上?！?br/>
    許久后，男子才敢抬起頭來。

    赫連赤晴站在一旁，笑臉盈盈地瞧著他，隨即從脅下掏出錦帕，輕輕地，為他擦拭著臉上的淚水，一邊嗔怪道：

    “看你，汗水流下來，也不知道擦一擦?！?br/>
    男子故意將臉伸過去，得意道：

    “就等媳婦兒擦！”

    “少皮！”

    在他的眼神中，浮現(xiàn)出點(diǎn)點(diǎn)笑意，他緊緊握住她的手，雙雙朝殿內(nèi)走去了。

    夕陽下，楊柳依依。

    德音寺廟里。

    因?yàn)槭腔始抑氐?，這里看守森嚴(yán)，平時(shí)不讓香客來往，以前還允許朝中的大臣府上家眷進(jìn)香，供奉燈油之類。

    可自從新帝登基后，連這個(gè)也不許。

    又重新修造德陽寺，供他們許愿供燈。

    由此一來，相比以前，這里也越發(fā)地冷清，日日只聽有和尚禱告念經(jīng)，空山之中，卻不見人。

    山寺的后方。

    木魚聲陣陣傳來。

    一個(gè)身穿窄袖輕袍的男子，手上拿著一把青霜?jiǎng)?，正跨上山前的石階，朝那木魚聲響的地方走去。

    “吱呀……”

    房門被推開。

    禪房廳堂的里面，擺放著一只楠木桌案，檀香裊裊，正中央的墻壁上，掛著一副女子的蓮舞圖像。

    粉黛紅衫，笑媚動(dòng)人。

    而在桌案的下方，則背身跪著一名和尚。

    聽到聲音，他緩緩睜開眼睛。

    “你來了?！?br/>
    “皇兄。”

    青衣男子抱劍作揖，身材瘦削剛勁，還是那么牢不可擊。

    不等蒲團(tuán)上的人說話，他接著道：

    “太后的棺槨，已經(jīng)悄悄地送進(jìn)了陵墓，一切待遇，皆和禮制無二?！?br/>
    蒲團(tuán)上的人點(diǎn)點(diǎn)頭。

    “辛苦你。”

    “母后薨逝，不便大張旗鼓，這件事情，實(shí)在找不到人能辦，朕只有召你回來。如今事情已經(jīng)辦完，你今日便出城吧?！?br/>
    “皇兄……”

    看著那蒲團(tuán)上的背影，殷夙欲言又止。

    “你走吧。”

    說著，他滿滿抬起頭，一雙熙朗的眸子，怔怔盯著畫像上的人，面容寧靜而清明。

    “我曾九死一生，也曾權(quán)傾天下，可最后才發(fā)現(xiàn)，都只是浮生一夢?！?br/>
    “你說，拿來何用？”

    殷夙沉默不語。

    那一刻，他想起了另外一個(gè)人，卻也只是一閃而過，轉(zhuǎn)瞬即逝。

    太短了。

    “是?！?br/>
    這個(gè)字，緩緩地從他的口中吐出來，聲音極低。

    “皇兄，保重?！?br/>
    禪房內(nèi)，響起輕微的腳步聲。

    隨著“吱呀”一聲，一縷眼光從天外透進(jìn)來，卻隨即又消失，就像從沒有來過一樣。

    木魚聲響起。

    回想起那夜，風(fēng)亭上，琴音錚錚，茶香裊裊。

    她說：“我不去，好不好？”

    他回：“這是最后一次?！?br/>
    沒想到一語成讖。

    原以為登上皇位，此生便能錦繡繁華，最終的那一點(diǎn)溫暖，在帝王的浮沉高位中，只是九牛一毛，終將湮沒不見。

    可最后才發(fā)現(xiàn)……

    即便坐擁天下，沒有你，也索然無味。

    全文完ntent

    鳳舞九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