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黎把我的手從大鎖上拿開，又將我扶起來挪到墻邊坐下，瞪著對面兩個也受到了驚嚇的女生，道：“這里是什么東西！”

    楊珍被我嚇得不知道該說什么，倒是夏敏很快回過神來，道：“里面是這個醫(yī)院最大的孽障，你們不是想要把這里推翻嗎，光是有火化前的尸體照片還不夠，你們應(yīng)該看看這里?！?br/>
    我大吸兩口氣，終于漸漸找回了一點神志，在開口說話之前，女魃的聲音在我腦海中幽幽響了起來，道：“滔天罪孽啊?！?br/>
    我心里發(fā)沉，暗暗點了點頭，睜開眼睛，道：“我知道了?！?br/>
    夏敏雙眼突然紅了，壓低了聲音怒道：“你不知道，你還沒有看，你根本就不知道這里面是什么！你們也根本不知道這家醫(yī)院除了販賣器官以外又有多喪心病狂！”

    她大概誤會了我的意思，以為我說知道了，就是要離開。我走到她面前，輕輕在她的肩膀上拍了拍，道：“夏小姐，里面的小東西們，我見到了，他們的痛苦，我聽到了，所以請你放心，這件事，我們會妥善處理。”

    夏敏愣愣地看著我，嘴唇顫動，終是沒說出話來。

    她比之楊珍更深沉，更穩(wěn)重，心思也更細(xì)膩，也許她早就已經(jīng)看出來我跟孫黎與普通人不同，只是跟她心里的痛苦一起隱在心里，沒說出來而已。

    我將右手交給女魃，紅光一閃，面前大門轟然洞開，一股濃重的酒氣夾雜了淡淡的血腥味迎面撲了過來。

    孫黎在墻上摸到開關(guān)，打開燈，刺目的白光下，我們見到了一座看起來并不十分血腥的人間煉獄。

    這里像是一間實驗室，高度在三米左右，擺放了五排直通屋頂?shù)蔫F架子，每一排鐵架子上都用兩張木板隔開一米高的隔斷，將鐵架子分為三層。

    而在那木板上，一個個圓溜溜的罐子被一層薄薄的肉膜密封起來，甚是整齊的羅列在那架子的隔斷上。

    罐子下還有貼著小標(biāo)簽，我走到第一排，離我最近的罐子前看了看標(biāo)簽，“2010年9月12日，河西村林家母子”，第二個罐子，“2010年11月5日，陳家村陳家母女”……我現(xiàn)在正看的這一排年份都是2010年，母子，母女。

    透過薄薄的肉膜，我終于看到了躲在罐子里哭泣的小東西，那個小小的，剛剛生出了四肢的嬰兒。

    孫黎在我旁邊，對眼前一幕，也是頗為震驚，皺著眉頭，道：“嬰靈酒?！?br/>
    是，這里所有架子上擺放的東西，正是早該從這世上消失的嬰靈酒。

    我在古坊齋的舊書里曾看到過關(guān)于嬰靈酒的記載，傳言明末年間曾經(jīng)有個地方豪紳，外出東瀛時救下了一個東瀛的陰陽師，那人據(jù)說法力通天，可以朝天地借壽，跟萬物通靈，豪紳就想找這個陰陽師求一個長生不老的方子，陰陽師當(dāng)時并沒有答應(yīng)，說這個方子損耗元氣，不適合平常人服用，其實就是覺得豪紳給的“誠意”不夠，豪紳就問他，那怎么樣，才能得到這個方子，陰陽師說，需要用他正懷孕的女人來換，豪紳想了許久，最后認(rèn)為女人跟長生不老相比，還是后者更為重要，便連夜將自己已經(jīng)懷孕了七個月的夫人送進(jìn)了陰陽師的房中。

    這之后陰陽師閉關(guān)三月，不見旁人，等到三個月閉關(guān)結(jié)束后，陰陽師帶著一個以肉膜密封的陶罐一同出關(guān)了。

    陰陽師對豪紳說，這罐子里是酒，需要在陰暗潮濕的地方孕養(yǎng)七年，再以當(dāng)年新生嬰兒的血作為藥引喝下，自然可以長生不老。

    豪紳問陰陽師這酒是用什么釀的，陰陽師只回了一句不可說。

    之后就是漫漫七年，時局動蕩，王朝更替，陰陽師出身異國，被當(dāng)時的造反派給一刀切了，豪紳也因為包庇罪一同斬首示眾，士兵們在搜刮豪紳家的時候搜出了這罐還沒來得及喝的酒，此時酒罐子外面那層肉膜依舊很有彈性，像是一個懷抱，緊緊地抱著那小小的罐子。

    士兵們晚上要慶祝收獲頗豐，有人建議把這酒打開，于是手起刀落，肉膜破了，罐子開了，酒水里面飄出一股異香。眾人開始七手八腳的倒酒，臨到最后一人時，酒壇子里忽然掉出來的一個小小的東西，那人好奇，拎起來看了看，之間火光繚繞之下，一具嬰兒小小的尸體朝他咧開嘴巴笑了。

    ……

    孫黎皺眉在地下室掃了一眼，冷冷道：“嬰靈酒究竟效用如何、是否真的如記載中所說可以長生不老，從未有人試過，曹家人如此大規(guī)模儲存，背后一定有人指使?！?br/>
    確實，曹家就算再是喪心病狂，終究也是商人，沒有利益的事情，以商人精明的算計，斷然不會去做的。尤其是這種十分冒險，又不確定功效的東西，萬一大批量生產(chǎn)出來了，最后卻鬧個無人問津，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我也不認(rèn)為那個曹老頭會把這種東西給他那個寶貝女兒喝。

    我拿出手機，拍下證據(jù)，又看了一眼在那這地下室中擁擠的嬰兒靈魂。他們雖然在撕心裂肺的痛哭，卻自始至終都乖乖地縮在自己那個的罐子旁邊，不會離開很遠(yuǎn)，只在偶爾有人接近時，他們會躲開一會兒，等人走開，他們又回到那罐子邊上，繼續(xù)乖乖趴著。

    那個傳說中并沒有說包裹在罐子外的東西是什么，而嬰靈這種東西，在各類記載中可都是魚一樣最難抓的東西，那又是什么可以讓他們乖乖留在這里的不出去搗亂的？連鬼侍查找醫(yī)院怨氣匯集之地，都查不到這里。

    夏敏走到一個罐子前，輕輕撫摸上面的文字，道：“外面這一層?xùn)|西，是嬰兒與母親相連的臍帶做成的。他們?yōu)榱朔乐箣雰簜冊箽饽Y(jié)，所以用這個東西來把嬰靈困住，讓他們以為自己還在母親的體內(nèi)?！彼蝗换剡^頭來看我，猩紅的眼睛泛著淚光，“你剛剛是不是聽到了屋子里的哭聲，那你一定可以看到嬰靈對不對，你幫我看看，這個罐子里的小孩……算了，看了有什么用，死都死了?！?br/>
    我看了那標(biāo)簽一眼，“2010年4月27日，陽城賈家母子”。

    夏敏道：“這是我姐姐，從小相依為命，一起長大，像母親一樣愛我的親姐姐，我只是出去上了兩年的學(xué)，兩年，我再也見不到她了。”

    她的情緒有些激動，抱著罐子無聲得落下淚來，我想去安慰，可又不知道說什么，人家的親人慘死，我就湊上去一句節(jié)哀順變，聽著都覺得好笑，有那時間，不如先好好想一想，怎么盡快從這里出去，用最正當(dāng)?shù)氖侄危堰@家地獄連根拔起。